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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善意 完成这场彻 ...

  •   香氛关闭,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让车内的空气流动起来。
      曲良元不再被闷得想吐,但不适应酒精的身体还在头重脚轻的晕眩中。
      两个人一时无言以对,车内的封闭空间十分安静。

      “我手机是不是响了?我听到铃声了。”曲良元伸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被酒精麻痹的手指使不上力,刚刚把机身拽出来一点,减速带的颠簸就让那滑溜溜的手机钻进了座椅的缝隙当中。

      但他的反应速度因为醉酒变得极慢,竟然没有发现手机滑落的动静,还以为自己丢东西了。

      “我手机呢?我手机……”曲良元急忙拍拍自己身上,四处摸空,“我手机是不是刚刚下车掉路边了?不对,那我手机怎么响了?”

      赵镜明看着路,头也没回,“你手机没丢,也没响。我用车权限早被删了,你的手机蓝牙钥匙不在车里车子都开不动,肯定没掉外面。省省吧,下车调座位就能拿到了。”
      “噢。”曲良元消停了点,嘟囔了句,“我刚刚好像听到我手机响了。”

      说实话,赵镜明也是第一次见到曲良元喝醉了、神志不清的样子。
      他问:“你不是不喝酒的吗?”
      “傻叉领导非要劝我酒。”曲良元言简意赅。

      赵镜明没说什么,只是鼻尖的气儿微不可查地“哼”了声。
      但他那口气儿是什么意思,曲良元还不知道吗?

      之前未能完全释放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爆发,曲良元大声说:“我那是自愿喝的吗?我喝是为了以后,这辈子都不用喝!”
      情绪上头的人对空气挥舞着拳头,“我就要发酒疯!我就要!我要恶心死所有人!看以后谁还敢劝我酒!”

      “你今晚喝的也不是我劝的,跟我发什么疯?”赵镜明抬手压住曲良元的左肩,“往后靠,我要变道,挡我后视镜了。”
      有些人即便是醉了也知道行车安全的重要性,躺在副驾驶椅背上收了神通。

      “我系安全带了吗?”曲良元又开始摸,但手上已经没了知觉和准头,“我是不是没系安全带,我安全带呢?”
      赵镜明又要盯着雨夜沾了水珠视野模糊的后视镜,又得看着醉鬼,耐着性子说:“系了,上车你就系了。难受就别说话,省点力气。”

      “唔!”曲良元又打了一个酒嗝,酒精味从抽搐的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天灵盖。横膈膜被牵动,他捂着嘴,干呕了声,说,“想吐。”
      赵镜明从中控下方的储物盒里抽出一片车载垃圾袋,丢到曲良元腿上,“你自己的车,想吐就吐。”

      “呕!”
      干呕让曲良元的上半身都跟着胃抽搐,他把袋子的提手挂在耳朵上,隔一会儿就要呕上几声。

      曲良元不经常呕吐,也没有胃食管反流的问题,贲门功能良好,呕了半天干打雷不下雨,什么都没吐出来,光难受了。
      “烦死了,要吐赶紧吐个痛快,吐不出来算个什么事儿啊。”曲良元话说了一半又呕了下,还是没吐出来。

      大城市的交通总是无休止的堵着,导航慢一步给出的变道指令让赵镜明没能提前做好准备,只能插队了。
      路上都是赶时间的人,哪辆车都不会愿意让的。

      赵镜明摸了把主驾车门的储物格,没找到,只能支使醉鬼,说:“把牌子给我,要谢一下。”
      “噢。”曲良元趁着干呕的间隙,从副驾的车门里拿出了一块带把手的双面亚克力牌子。

      牌子上一面写着“谢谢美女”,另一面写着“大哥让让我”。
      赵镜明降下车窗,看了眼后车的驾驶员,把“谢谢美女”的那一面冲后,抬手将亚克力牌支出窗外。

      本来跟得很紧的后车在看到牌子之后踩了刹车,留出了让赵镜明插队的空间。
      有的时候先礼貌一下,也会收到别人回馈的好意和谦让。

      并入车道,赵镜明收起牌子、升起车窗,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曲良元拆快递掏出这块牌子时向他演示用法的模样。
      “……先观察是美女还是帅哥,然后掏出牌牌,向后车展示礼貌。”
      “有素质、不赶时间的人看到了肯定会让的,非要抢的看了也没用。算是,谢君子,不谢小人……”

      一开始牌子都是放在主驾手边的,只是后来负责“礼貌一下”的人都是赵镜明,牌子就放在了使用频率更高的副驾车门。

      “呕!”
      剧烈的干呕声打断了赵镜明的回忆,他专心看路看导航,抓紧时间将醉鬼送回去。

      下车的时候,曲良元已经醉到人嵌在车座里站不起来了。
      赵镜明调整座椅把缝隙里的手机取出,扯着曲良元的手臂挂在肩上,扶着走几步就要把两条腿打成死结的醉鬼向单元门走去。

      干呕了一路的人总算在回到家抱着马桶的那一刻“哇哇”吐了出来。
      曲良元吐得急,回家都没来记得脱鞋,直接冲进了厕所,连带着门口挂满了衣服的衣架也被掀翻。

      本来打算把醉鬼送到门口就走的赵镜明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很难对眼前这个仿佛台风过境、恶犬拆家过后的景象置之不理。

      “我进来了,给你把衣架扶起来就走。”
      虽然地面已经脏到好像穿外面的鞋也无所谓了,赵镜明还是换了双拖鞋,关好了房门。

      沉甸甸的衣架歇着横在玄关,斜倚在堆着快递明显很久没用的厨房区。
      衣架被层层叠叠的衣服堆成了一朵上重下轻的大蘑菇,最外层的菇伞是夏天的衣物,最里层甚至还有一件冬天穿的薄款羽绒服。

      赵镜明费力地将衣架立稳,但怎么也不能把散落在地的衣服还原回去了。
      他抬头扫视曲良元的住处,试图寻找一块可以放置衣服的地方。

      狭小的一居室没有分割出客厅和卧室的余地,一眼望到底的屋里甚至还堆着高高的纸箱,显然是搬家过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拆。

      窄窄的玄关左边塞了鞋架衣架,右边就是只有一个灶眼的厨房区。曲良元呕吐的声音提示着洗手间的位置就在厨房的后面。

      赵镜明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曲良元以前可是会因为他把次净衣和净衣放在一起东西而跟他吵架的人。
      如果不是那次吵架,他都不知道衣服除了脏和干净之外还能冒出来个“次净衣”的中间值状态。

      马桶的冲水声宣布本轮的呕吐告一段落。
      赵镜明将地上的那堆衣服抱起来随手丢在沙发上,站在洗手间门口,问:“吐成这样,是喝了多少啊?”

      刚刚吐完精疲力竭的曲良元靠坐在洗手间的墙上,歪着脑袋伸出一根手指。
      “整整一玻璃瓶呢。
      ”
      才一瓶就这样了?赵镜明知道这人从不喝酒,但不知道有人的酒量能差成这样,便问:“你要不要去趟医院?”
      曲良元头晕摇不动脑袋,瘫着嚷道:“不去!醉酒产生的所有治疗费用,医保都不报销,我不去!”

      “要不还是去看一眼?”赵镜明很难相信醉鬼的判断力,“万一呢?”
      曲良元坚持,“我不去,没什么大事,酒精量不多,我测过那个什么、那个什么来着……”

      “过敏源?”赵镜明猜到他大概想说这个。
      曲良元说:“对,我测过过敏源,我酒精不过敏,我就是单纯不喜欢……呕!”
      完了,又开始吐了。

      赵镜明扭过头去,不去看曲良元抱着马桶呕吐的样子。
      尽管他已经面对过了,但他仍然不想再复习一遍他发现曲良元变了、变得不像从前的感受。

      这回吐完,曲良元的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吐了。
      他们沉默了会儿,一个是因为醉酒,一个是因为无话可说。

      “我手机是不是响了?”曲良元又开始摸索寻找手机。
      他的手机不在身上,还在赵镜明手里。
      所以赵镜明很清楚,手机没有响过。

      但曲良元的耳边却一直回响着连绵不绝的、催命般的工作软件提示音。找不到手机、又无法让声音停下来,他在身体的巨大痛苦中濒临崩溃。

      “静音!静音!我都这样了,我不想处理工作消息!”曲良元抱住脑袋,大声吼道,“关了!关了!”
      赵镜明把手机放在他面前,给他看,“你手机根本没响过,你喝醉了。”

      已经失去理智的人听不进去,夺过手机攥着砸在盥洗台的边缘,好像这样就能让挥之不去的声响消失。
      要不是套着手机壳,曲良元没轻没重的这一下能让手机报废。

      赵镜明抓着他的手拦住,“要我说几遍,你手机没响!”
      “响了,我听到了,我说响了就是响了,你为什么总是要否定我的感受?”曲良元争辩道。

      幻听的人意识不到自己真真切切听到的东西不过是错觉而已。
      而赵镜明只觉得这人发疯不讲理,松了手,说:“那你砸,你想砸就砸。”

      被这么一激,曲良元反而冷静了些,颓然倒在地上,“砸不起,这手机太贵了,我舍不得换。闹这么一出,肯定以后给我穿小鞋,更舍不得换了。”

      刚刚已经是酒精最后的爆发了,曲良元彻底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流出了眼泪。
      “我还要干这个破工作……这次是耍酒疯解决了,我能耍一辈子酒疯吗?”

      赵镜明双手环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冷淡地说:“你这个工作还算破的话,让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怎么说?”
      无论如何,在互联网大厂的游戏部门做数值策划绝对不说不上是“破工作”。

      但对于应激状态的人而言,此刻最不能提的就是工作了。
      “我不叫Leon,我叫曲良元!我叫曲良元!”他蜷缩着,将头埋进膝盖试图寻求安全感。

      花名似乎剥夺了他的原本的人格,他不再是完整的自己,而只是庞大体系中一块可以替换的拼图。没了这个Leon,还可以来下一个人接着叫Leon,干着Leon的工作。

      活着是为了明天能继续加班,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曲良元思绪杂乱,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我不要跟你吵架,永远发挥不好。”
      听得赵镜明都快被气笑了,反问道:“你还发挥不好?你这张嘴,我什么时候说得过你?你最有道理了。”

      他们的感情结束在今年初的萧索冬日,而如今盛夏也已收尾。半年了,赵镜明以为自己快把这个人忘了,却猝不及防地在今天想起来很多、很多。

      这些清晰的感受再一次明确地告诉赵镜明,好像经过了这一次,他应该能和眼前的人彻底断了。

      赵镜明已经毕业了,他也有自己的工作,明天,不,是今天早上,他也要去公司打卡,他没有更多的时间耗在醉鬼身上了。

      他摘下墙上的花洒,让水浇在那张吐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洗掉那些脏兮兮的东西。

      被花洒痛击正脸的曲良元骤然清醒过来。
      猫一样的眼睛眨了几下,怔怔地看向眼前的人,“赵镜明?”

      “你喝醉了,换身衣服先睡吧。”赵镜明看着眼前狼狈的人,内心复杂,但他能品出这些情绪的来处。

      他的怜悯来自于善良的本性,他的悲凉源于物是人非的现状,他的冷静出于成熟和理性,他的厌恶由眼前面目全非的人而生。

      在此刻,赵镜明比以往地任何一刻都能体会到,那份爱的消失。
      他爱过的是那个曾经积极的、客观理智的、热爱生活的、引导和包容他的曲良元。

      可曲良元变了,他也变了。
      眼前这个面部浮肿,身形没有运动痕迹,住在垃圾堆里的,被负面情绪吞噬了的人,不是他爱过的那个人了。

      但赵镜明还是将人扶起,帮忙摘了隐形眼镜,从凌乱的床上捡起睡衣给人套上,听着迷迷糊糊的醉鬼不再满口抱怨、裹在被子里缓慢而粗重地呼吸、陷入沉睡或酒精带来的昏迷。

      他并没有离开,只是拖过电脑桌前的椅子,放空的眼神悬在落灰的主机和显示器上,沉默地守着。

      赵镜明对这个人已经没有爱了,他留下纯粹是怕曲良元半夜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
      他的善意实在见不得人可能有这么窝囊的死法。同时,他也是给自己一些空间,完成这场彻底的告别。

      直到第二天早上,手机的闹钟响起。
      断片的曲良元缓缓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隐约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音,但又不真切。

      他知道自己昨天跟新Leader大闹了一场,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怎么的回家。
      “完蛋,这样没法开车上班了,赶地铁来得及吗?叫不到车了……”

      曲良元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在早高峰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地铁上,后背碰到初中生抱着的排球时,他忽然又想到了赵镜明。

      那颗白色、蓝色与黄色相间的球落地的时刻,曾是他怦然心动的瞬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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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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