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的破镜重圆要在辞职之后》清水浅舱

10、他的烦恼 赵镜明有些

　　冬季是骨科病房相对比较繁忙的季节。
　　出于各种原因，人们在冬天会更容易骨折一些。

　　赵镜明的一位好友就中了招，在上下班往返的路上被突然窜出来的外卖员撞倒。心爱的薄荷绿小电驴撞坏了，人从车上滚下来时本能地用手腕撑地，结果手骨折了。

　　好在，她的伤情在车祸伤里算不太严重的，术后两天就打包收拾东西给下一个病人腾地方了，还能有精力把一帮朋友叫去唱歌，美其名曰是庆祝出院。

　　赵镜明带着徐来川前来赴约。
　　走廊里的彩灯闪烁，电子屏上是将各种油画的名场面恶搞成加了麦克风的动态图，上一秒还在微笑的蒙娜丽莎下一秒就戴上了墨镜、头戴耳机对着话筒开嗓。

　　不同于其他房间，鬼哭狼嚎能从隔音的门缝里钻出来侵入耳朵。眼前的包厢非常安静，好像里面根本没人。
　　推开门后，人们聊天的声音才传出来。

　　“你别说，真的是处处有商机，骨科病房里有个人四处问‘需不需要洗头服务’，能想到干这个赛道，太有商业头脑了！”

　　手上缠着纱布，正高谈阔论的显然就是伤员本人。但人家没有夹板也不需要把手挂在脖子上，面色红润、精神充沛，好像在场最有活力的人就是她了。
　　其他人身上都多少沾点班味、死气，精神头远不如住院追了三四天剧还被手术麻醉晕了大睡特睡过的病号。

　　所以根本没人在唱歌，大家都忙着吃卤肉饭、鸡肉饭，两盘盐酥鸡都见了底儿，豪华的包间只是随便放了一个曲子当背景音乐。
　　合着真是把KTV当大饭店了。

　　“这能赚钱？真有人用这种洗头服务？”赵镜明自然地融入了对话当中。
　　她挥舞拿着筷子权当打打招呼了，“那当然，你想啊，骨科病患都移动不便，术前术后洗不了头。人家自带移动台盆让患者躺着洗还帮忙吹干。贵点也能接受。我就是洗头了才过来的。”

　　其他人也纷纷从埋头苦吃中停下，嚼着东西不方便讲话，挥挥手或者含混地说声“来了”。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徐来川。”赵镜明揽着男友的肩膀，把有些害羞的人推到大家面前，“我学弟，学计算机的。”
　　有人起哄道：“哇，弟弟是大学霸啊！”

　　徐来川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夸奖，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不是学霸。”
　　手上的重量提醒，他将手提的袋子拿起来，小声道：“这是我们两个的一点心意，恭喜你康复出院。”

　　其实礼物是赵镜明准备的，但被交给徐来川送出去，就是他们共同的祝福了。
　　这是赵镜明有意为之。既给了徐来川面子，还提供了新人与旧友交谈的话题，又不会让还是穷学生的恋人承担经济压力。

　　他知道徐来川有点社恐，并不擅长社交，所以他要想更多、做更多才能帮助对方融入他的朋友圈。

　　“哇哇哇，太感谢了！里面是什么啊？”伤员用好手接过漂亮的礼品袋，“我手不方便拆，跟我剧透一下呗！”
　　话已经递到了徐来川嘴边，只要顺着礼物聊，说着说着对话的内容自然会越来越多的。
　　但徐来川只是老老实实地说了里面是补剂和手部骨折洗澡神器便闭麦了，后面的话都是让赵镜明来回答的。

　　“明明啊，你怎么看起来怎么都……”友人揶揄道，“都有班味儿了。”
　　赵镜明听着觉得诧异，“有吗？没有吧！”

　　他很肯定，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上有班味。
　　“可能是今天穿得比较正式、比较素吧。平时你们见我都不是这身衣服。”

　　这群人是赵镜明跑酷认识的，为了配合这项运动的街头氛围，他每次去都有意安排了宽松垂坠的衣服，版型方便运动有随意感，配色图案又带点冷酷的叛逆感。
　　“也对，应该是衣服的事儿。”大家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赵镜明自认身上是毫无死气的。
　　工作虽然辛苦但总体走上正轨，他和项目组内的同事关系良好，领导也很认可他们团队的工作状态。
　　而且，有可爱又粘人的男朋友滋润，他自觉生活中有了很多甜蜜的时刻。

　　“怎么感觉你脸色有点太好了。”赵镜明调侃伤员道，“之前你不是典型的‘博士生面相’吗？怎么病了比没病的看着健康。”
　　精神充沛的伤员说：“谁叫老板不做人呢？要不是因为骨折我都出不来呢！只要不在实验室，我就有好气色。”

　　一提到吐槽老板，人们的战斗力便充沛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想说的话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我出事儿，那个老登导师第二天就开会说‘女生协调能力差，比较笨，连电动车都开不好。’因为我骨折，他叫组里所有人都不要骑电动车去上班了。派人来医院慰问竟然空手来的。”

　　人们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有翻白眼的，有吐舌头的，有捏自己人中的，纷纷开骂。

　　“有病吧！”
　　“这能扯到女生身上，老登真恶心。”
　　“不让人骑电动车上班，那你倒是报销打车费啊！”
　　“虽说研究生就是低价耗材，但身为老板慰问空手来是真的脸都不要了。”

　　“有些男的真不是东西。”伤员恶狠狠地骂着，转头看到房间里的男士们，找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我没有扫射在座的友军。”

　　赵镜明语气轻松，“说的又不是我。”
　　他姿态随意，“会跳脚，都是被戳中软肋恼羞成怒了。”

　　另一位男士也说：“对，脑袋正常的人都在忙着跟团开骂。”
　　“你看看！”伤员觉得解气，“这才是正常人。但老板偏偏不是人。”

　　其中一位女孩说：“没错，特别是有些运气好、靠着剥削员工、背刺合伙人，取得了世俗意义上成功的男人，都不是人。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哪怕被现实教训了也能给自己找补。”

　　“所以，有一部分会自我探索、反思的Gay反而是少爹味、少登味、有人味儿，这就是为什么直女的Crush经常是0啊！”友人憋着笑说，“自卑和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大家笑得很开心。
　　然而，就在这时，赵镜明很敏锐地感觉到，旁边的徐来川身体一震、头埋得更低了。

　　回顾刚刚的话题，他在脑海中确认了聊天过程中应该没有敌意、尖锐或让人不舒服的部分。但他忽然意识到，从进门打完招呼之后，徐来川好像就再没说过话了。

　　他拿起手机，给徐来川发了消息。
　　【刚刚看你没怎么吃东西，是不合你胃口吗？】
　　【要不要我再给你点其他菜？】

　　徐来川回复说：挺好的，不用麻烦了。

　　【有没有不舒服？】
　　徐来川也否认了。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吗？】
　　徐来川没有回复消息。

　　余光一瞥，赵镜明发现徐来川的眼眶竟然红了。
　　“我们两个去一趟洗手间。”赵镜明拉起徐来川的手，将外套披在对方身上，“你们先吃、先唱，等会儿我们回来点歌！”

　　有人连忙说：“我们包厢里面有厕所。”
　　“里面的干净不排队留给女生用，我们男的去公共的就行。”赵镜明抬手把徐来川肩上的薄羽绒服帽子给对方扣上，不让别人发现恋人的情绪异常。

　　他将人带到消防安全通道里。
　　没有人、没有监控。灯光是冷白的，不再是KTV里发紫发红的彩光。楼道里没有空调暖气，温度骤然降下来不少。

　　“怎么了？看你一直都不说话。”赵镜明说话在楼道里都带点回音，他帮忙摘下徐来川外衣的帽子，看到了对方抹过眼泪的脸。
　　他走得匆忙，身上没带纸巾，用袖口沾走了徐来川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快回去吧。”徐来川声音有些哑，“我没事儿，我真没事儿。”
　　这哪里是没事？摆明了是有事不想说。

　　赵镜明有些着急，“你骗鬼呢说你没事。怎么忽然就这么伤心了？发生了什么你得跟我说啊。”
　　“真的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徐来川摇摇头，“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很快就好了。”

　　隐瞒、拒绝和回避，这是赵镜明最受不了的东西。
　　他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焦急已经让情绪濒临失控，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因为徐来川的眼泪是让他心疼的。
　　眼前这个人已经很受伤、很难过了，赵镜明不应该成为那个雪上加霜的人。

　　“对不起，我语气重了。”赵镜明先为自己的态度道歉。
　　然后，他强迫自己的语调低下来，语速慢下来，“记不记得我们说好了，有什么问题，你要直接跟我说啊。我受不了沉默，你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那我能怎么办呢？”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感受，看你不开心我很难过的，我想帮你。”他柔声道，“只要你说了我都会认真听的。哪怕你是为了我，让我别这么心焦，别这么担心……告诉我好不好？”

　　徐来川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他不敢抬眼看赵镜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是不是让你在朋友面前丢脸了。”
　　赵镜明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拭去温热的泪珠，安慰道：“没有的事。”

　　但徐来川却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让你难堪。可是……”
　　“可是我真的很难跟他们特别自如地交流，我感到压力很大。我是一个外人，我听不懂你们的内部梗和暗号，插不进去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你的朋友们都很好，是……”
　　他吸了吸鼻子，“是我没有那么好。”

　　“怎么会。”赵镜明抱了抱他，“你很好，只是少了一点点相信自己很好的的信心。”

　　徐来川将脸埋进赵镜明的肩膀，眼泪浸湿了衣料。
　　“刚刚，他们说‘自卑和眼泪是医美’，我知道他们不是说我，也知道意思不一样。但我就觉得很讽刺，我并不是一个配得上你的人。我就忍不住想，我是不是靠着卖可怜才……”

　　赵镜明急忙打断他，“不许你胡说。”

　　要怎么说才好呢？
　　赵镜明陷入两难。

　　如果说“我希望你自信”一点，言下之意可能被解读为“你现在的自卑我并不喜欢”。
　　可要是说“我就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像是在默认自己是出于同情和好控制才跟他在一起。

　　赵镜明有些累了。
　　处理此类问题对他而言，本来算不上什么负担。

　　但高强度工作的疲惫感和即将到来的任务赋予的焦虑感掠夺了绝大多数的大脑资源，还要他额外分神来揣度话语中的分寸，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尤其是，他此刻其实不太能“感同身受”，他好像从来没有因为类似的事情在感情里自卑过。
　　但他能够明白徐来川情感的来由，并选择包容。

　　徐来川抬起头，断断续续地哭着，“我很想快点变得很好，我也想自己是那种特别给你长脸，让你有面子，让别人都羡慕你的那种男朋友。但是我，我做不到……”

　　“不要这么说自己，也不要给自己压力，好么？”赵镜明拍着对方的背，给哭得不成样子的人理顺呼吸，“我被你吸引，然后喜欢上你，是因为你是那个给我很多惊喜的人。”

　　在劝说徐来川的过程，赵镜明也在梳理自己的内心。

　　他认真地看着徐来川的眼睛，“你总是很努力，不断地变得更好，但不代表以前的你是不够好的。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你都拥有做出改变的行动力，这才是你不断进步最根本的特质。”
　　“正是这种特质吸引了我，让我感到惊喜。”他坚定地说。

　　然后，他又摸摸徐来川的头发。
　　“当然，如果你累了，想要休息也没关系的，也不用时时刻刻都进步的。”

　　赵镜明在开解别人的时候，猛然想到，或许这话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人的改变不是数学游戏。不像简单的一次函数，一条斜线直接向上，可以预期、可以控制、平滑又稳定。真实的进步是瓶颈期的横线似乎没有尽头，直到明悟的瞬间后突然爆发增长。”

　　说出用函数当做比喻的话，赵镜明自己也有些惊讶，觉得不像是他平常的表达。倒像是……曲良元曾经会对他说的话。
　　是什么时候，他也成长了，变成了以往意料之外的模样呢？

　　赵镜明想：既然他在过去的感情里变得更加成熟，那么他眼前的恋人自然也是如此，可以和他一起慢慢磨合、一点点变好。
　　遇到问题，去努力解决就好了。

　　徐来川听了这番话慢慢冷静下来，收了眼泪，紧紧地抱住了赵镜明。
　　“我们回去吧？不要让大家等急了。”徐来川稍稍松开，抽出一只手抹了把脸，“我们还出去这么久，会不会太不礼貌了？我得想想待会儿怎么跟他们解释。”

　　赵镜明笑了，贴在人家耳边悄悄说：“不如这样，我就跟他们说，我们还在热恋中，实在是想念彼此，是为了他们考虑，不想辣他们的眼睛才出去的。你说怎么样？”

　　果然，徐来川整张脸瞬间红透了。
　　太可爱了。赵镜明如是想。

　　本就脸皮薄的人臊得浑身发胀发麻，只能低头靠在他怀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明是他赵镜明出言逗弄，可到头来徐来川只能依靠和躲藏在他这个始作俑者的怀里。

　　他抱着徐来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多少，疲劳还是消解了一些了吧？

　　“走，我们回去唱歌。”赵镜明揽着徐来川的肩往回走。
　　他的恋人很羞涩，有些木讷，倒也不坏，总之是惹人怜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