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枫落叶归情了》浮枫

3、冷血与旧账 西厢房

　　西厢房的门轴早就朽了，推开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屋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地龙是熄的，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空置了许久。

　　跟着她一起过来的管事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姑娘，这就是您以后的住处了。”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咱们府里规矩严，您如今身份特殊，实在不好住得太靠前院。您先委屈着，等什么时候裴大人高兴了，说不定能给您换个好地方。”

　　沈晚宁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平静地落在角落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榻上。

　　“不用换。”她淡淡开口，“这里挺好，清净。”

　　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好打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敷衍地指了指门外：“那行，您自己收拾吧。晚饭我会让人送过来。”

　　说完，嬷嬷转身就走，连个帮忙搭把手的人都没留下。

　　沈晚宁并不在意。她走到水盆前，拧了一把抹布，开始默默地擦拭桌椅。

　　她的动作很慢，但极有条理。先是桌面，再是椅背，最后是窗棂。每擦过一处，原本灰暗的木色便显露出来。她没有抱怨，没有委屈，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只要还能喘气，环境差一点，根本无关紧要。

　　半个时辰后，屋子勉强能看了。

　　沈晚宁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那张缺腿的木榻前，蹲下身看了看。她找来几块碎砖垫在下面，试了试稳固度，然后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旧布铺在上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

　　“哟，这就是那位前朝的公主啊？长得可真够寒碜的，连咱们院子里的粗使丫鬟都不如。”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也是金枝玉叶呢。”

　　几个年轻丫鬟端着托盘，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她们把托盘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都溅了出来。

　　“沈姑娘，吃饭吧。”领头的丫鬟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可是我们特意给您留的，冷饭冷菜，配您的身份刚刚好。”

　　托盘里，一碗馊了的米饭，一碟没炒熟的青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凉水。

　　沈晚宁看着桌上的饭菜，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她只是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

　　没熟，带着股生涩的土腥味。

　　她又喝了一口凉水，冰凉刺骨。

　　“你们做得很好。”沈晚宁咽下嘴里的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几个丫鬟。

　　丫鬟们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人多，依旧梗着脖子：“怎么？公主殿下嫌弃？嫌弃就别吃啊！反正裴大人说了，只要留您一口气就行，饿死了算您自己命薄！”

　　沈晚宁没有理会她们的挑衅。她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册子，翻开一页，淡淡念道：

　　“翠儿，你上个月在采买处虚报了二两银子的胭脂钱。春桃，你偷拿了库房里的半匹绸缎，说是给你乡下的弟弟做衣裳，其实是拿去当了赌资。还有你，红袖……”

　　她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丫鬟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领头的翠儿厉声打断她，声音却有些发颤。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账本不就知道了？”沈晚宁合上册子，目光如刀，“裴大人把府里的内账交给我管，你们觉得，我会连这点猫腻都看不出来吗？”

　　几个丫鬟顿时慌了神。她们以为裴归把账本扔给沈晚宁，不过是让她当个摆设，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在查账。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沈晚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第一，立刻去厨房给我重新做一份热饭热菜端过来，把地龙烧旺，然后给我打盆热水来。第二，我现在就把这本账册送到裴大人书桌上，你们几个，明天就可以卷铺盖滚出裴府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赌裴归会不会为了一个亡国公主罚她们。

　　最终，还是翠儿咬着牙，低下了头：“……是，奴婢这就去。”

　　几个人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沈晚宁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在这个府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晚宁，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半个时辰后，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地龙也重新生起了火。

　　沈晚宁安静地吃着饭，胃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她停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映着一个高大的剪影。

　　裴归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沈晚宁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她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低头吃饭，仿佛门外根本没有人。

　　良久，门外的剪影动了动，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晚宁咽下最后一口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笔交易，她算是正式站稳了脚跟。

　　至于那个站在门外听墙角的男人……

　　沈晚宁摸了摸温热的茶杯，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他既然听到了，却没有进来阻止，说明他默许了她的手段。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冷血。

　　不过，这正合她意。

　　两个冷血的人凑在一起，总比和一个虚伪的人在一起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