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图书馆的暗语 读书会剖白 ...
-
第五章图书馆的暗语
十一月的江城,天亮得越来越晚。
清晨六点半,天还灰蒙蒙的,像被人盖了一层没有洗干净的旧棉布。温妄站在校门口的豆浆铺前排队,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他刚刚在校门东侧的小卖部门口和卖早点的阿姨对视了几秒,那个阿姨笑着跟旁边人说:“这孩子天天来买一杯原味豆浆,不加糖,六点四十五准时到,比我家闹钟还准。”温妄听见了,没有回头。
他从阿姨手里接过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豆浆的豆腥气很轻。他边喝边往教学楼走。天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校园里人不多,香樟树影影绰绰的,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走到教学楼下时,他习惯性地抬头往三楼走廊看了一眼。灯已经亮了。那个人果然又比他早到。温妄把豆浆杯捏在手里,加快了步子。
高三(1)班的教室里还空着大半。
沈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翻一本外文原版书。教室前排的日光灯明晃晃地照着,他右手的袖口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绿色。温妄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沈聿没抬头,只轻声说了句:“豆浆别喝太多,等会儿早读会反胃。”温妄“哦”了一声,把还剩小半杯的豆浆放在桌角。他坐下来,刚翻开数学书,又听见沈聿说:“桌洞里有包子。”温妄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桌洞,果然摸到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小包子,皮薄馅大,还温着。温妄没问是谁买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不油不腻,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家铺子的味道。
“你几点起来的。”温妄边吃边问。
“五点半。”
“沈聿,你疯了吧。”
“我疯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妄轻轻“切”了一声,继续吃包子。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周朗一进门就耸着鼻子闻:“什么味儿这么香?!谁在教室里吃包子!”他循着味道走到温妄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纸包:“转学生,你哪来的包子,分我一个呗。”温妄把纸包往自己这边一拉:“不给。”周朗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脸受伤。许知意从旁边走过去,伸手把周朗往后拽了一下:“你口水快滴到他桌上了。”
周朗讪讪地抹了一把嘴角。宋时安从后门进来,看到这一幕笑出了声。他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显得气色好了很多。周朗看见他,又叫起来:“时安!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宋时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就……随便穿的。”许知意正在整理桌上的试卷,听见这话,动作不明显地停了一瞬。宋时安从许知意身后走过去时,卫衣下摆轻轻擦过许知意的椅背。许知意没敢动。
早读开始前,班主任匆匆进来通知了一件事:本周六下午,学校图书馆将举办一场“高三心理疏导读书会”,要求每班至少去十个人。周朗第一个哀嚎:“周六还要来学校?!有没有人权了!”班主任冷冷道:“你来了也是睡觉,别嚎了。你不想来,可以,下次家长会我跟你妈多聊五分钟。”周朗立刻闭嘴。温妄没什么反应。反正他本来也要去图书馆。倒是沈聿在听到“图书馆”三个字时,抬起眼看了班主任一眼,很快又垂下了。
周五晚上,旧书店里。
温爷爷去老街口下棋还没回来,温妄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一张建筑速写。画的是旧书店的门面,木质招牌、青石台阶、门边那串风铃。他的笔触很快,偶尔停下来盯着门外出神。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板。
门口风铃一响。温妄抬起头,看见沈聿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绒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衫,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挺拔。橘猫“喵”了一声,跳起来去蹭沈聿的裤腿。沈聿弯腰,在猫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猫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温妄头也不抬,“我叫它‘喵’。”
“那它怎么知道你叫它。”
“它不知道。它只是饿了就过来,不饿就不理我。”温妄说着,瞥了一眼那只正在沈聿脚边打滚的橘猫,“现在它明显在装。你喂过它?”
沈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鱼干。温妄“嘁”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猫粮的。”
“上周。”沈聿把鱼干撕开,蹲下来喂猫。橘猫吃得很欢,尾巴高高翘起。“上周来的时候它在门口看我,像在等谁。”
“它谁都不等。它只是喜欢门口那个位置,每天蹲那儿晒太阳。”温妄停下笔,看着沈聿蹲在地上逗猫。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温妄的脚下。他们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橘猫在两人之间轻巧地穿梭,像一个柔软的、有温度的标点符号。
“你明天去图书馆吗。”沈聿喂完猫,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手。
“去。”温妄说,“不过我要先去爷爷那里拿东西,可能晚一点到。”
“嗯。”
“你……去不去。”
“去。”沈聿说,“我下午也没事。”
温妄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勾线。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但他这次没有藏。他太清楚自己什么德行了,一碰到和沈聿有关的事,耳朵就红得像被谁揪过。从前他以为是自己脸皮薄。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身体里装得太满的东西,只能从最不设防的地方跑出来。
周六下午,图书馆。
一中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旧楼,外墙爬满了已经枯萎的藤蔓,楼内的采光不太好,走进去就能闻到一股纸墨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味。读书会在二楼西侧的小报告厅,摆了十几排椅子,前面放了张长桌,铺着蓝布。温妄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扫了一圈,看到周朗坐在最后一排,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正低头玩手机。许知意和宋时安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宋时安抱着画本,许知意端端正正坐着,像在等开庭。
温妄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坐下了。他不想太显眼。刚坐下去,旁边空位上就多了个人。他侧头一看,是沈聿。沈聿把一杯热牛奶放温妄手边,什么都没说,径自翻开一本《岛上书店》。温妄看着那杯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他轻轻皱了皱眉。
读书会开始。来的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声音柔和,像在哄人睡觉。她讲了些舒缓焦虑的方法,又叫大家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话筒被传到第三排,有个女生站起来说喜欢《活着》,说看了三遍哭了三遍。温妄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图书馆高处的窄窗上,那里有一束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我喜欢《小王子》。”话筒被传到宋时安手里时,宋时安小声说,“因为里面有个小王子,他有一朵他以为是全宇宙唯一的玫瑰。后来他发现地球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可他还是只想要他那一朵。因为……只有那一朵,是他亲手浇过水的,是他放在玻璃罩子下面的,是他在夜里用屏风挡住风的。”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和耳朵都红了起来。许知意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收紧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自己的玫瑰。”温妄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刚好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一瞬。温妄没有接话筒,就那么靠在那里说:“有些人等了很久,等到书页都翻黄了,玫瑰还是没有出现。他们就安慰自己说,也许根本没有玫瑰,也许那个故事根本就是假的。”他顿了一下。沈聿在旁边,目光很深。温妄继续说:“可后来他们还是天天去给一个空花盆浇水。因为他们怕,万一有一天种子真的来了,花盆却是干的。”
没有人说话。女老师似乎被震住了,过了几秒才轻轻鼓起掌来。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温妄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宋时安看着他,像在看另一个自己。许知意深深看了温妄一眼,又看了看沈聿,最后把目光收回到自己交握的手上。
读书会散场后,温妄没有急着走。他去了图书馆三楼,那里是藏书室,一排排铁灰色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旧书,空气中浮着陈旧的灰尘味。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手指沿着一本本书脊慢慢划过。最终停在一本深绿色封面的旧书前,轻轻抽出来。是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他翻开,扉页上盖着“江城一中图书馆”的红章。他想起和沈聿重逢前,他曾一个人在这里待过很多个下午。那时候他总是想,如果有一天他病了、死了,会不会有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藏了很多很多年,像月亮藏在云后面一样,不见光,却一直亮着。
“又在看这本。”身后传来沈聿的声音。温妄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我了解你。”沈聿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书,“这本书你高三开学时借过一次。两周后还回来,借阅卡上有你的名字。”
温妄低下头,翻到借阅卡那一页。果然,上面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温妄,9月3日。”那是他刚转学来的第三天。他那时还不知道沈聿会回来。沈聿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行字。他忽然说:“9月3日,那天你借这本书的时候,我刚从波士顿回来。”温妄的手指一僵。沈聿继续说:“我没有马上去找你。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你从里面走出来。你那时候很瘦,背着一个旧书包,走路很快。我差点没认出你。”温妄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很少听沈聿说这些。沈聿总是稳的、淡的,像什么都尽在掌握。可此刻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被岁月泡过,带着沉甸甸的水分。
“那你怎么不喊我。”温妄低声问。
“我怕你觉得,我回来得太晚了。”
“你确实回来晚了。”温妄抬起头,看着沈聿。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轻轻晃,像被风吹过的湖面,“可你还是回来了。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如果你回来,我要跟你说什么。我要不要装作不认识你,要不要骂你,要不要直接关上门不让你进来。但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句话。”
“什么话。”
“回来就好。”
藏书室里静得能听见窗户上灰雀扑扇翅膀的声音。沈聿忽然伸手,从书架上抽出旁边一本《百年孤独》。他看了一眼温妄,说:“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机场里,所有航班都取消了,所有人都在等。我一直在跑,想找一个能让我登机的口。可每个口都写着你的名字。我跑过去,门就关上了。”温妄的眼眶慢慢红起来。沈聿看着他,把《百年孤独》放回架上:“后来我不跑了。我站在机场中央,说,那就让我永远留在这里。然后我就醒了。”
温妄吸了吸鼻子,把脸转过去。他不想让沈聿看见他哭。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肩膀肯定在抖。沈聿没有去扳他的肩膀,也没有说“别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一个永远不会先离开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温妄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眼尾一抹红还没褪干净。他抬起头,对沈聿说:“你能不能,以后做梦都梦我。”沈聿一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疲惫,一点宠溺,还有一点认命的味道。
“我每天晚上都梦你。”他说,“从七岁开始。”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待了很久。久到外面天都擦黑了,藏书室里还没开灯。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肩并肩地翻着同一本书。偶尔温妄会说某一段写得不好,沈聿就点点头。偶尔沈聿会指着某个句子,说“这个像你”。温妄就轻轻踢他一脚。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最后离开时,图书馆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到门口,沈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温妄手心。温妄低头一看,是一枚书签。用透明压花膜封着,里面夹着一小片香樟叶,叶脉在灯光下纹路清晰。书签背面用极细的字写着:“温妄,别来无恙。”
温妄捏着那枚书签,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做的。”
“你第一次月考那天。”
“你送我书签干什么。我书签很多。”
“那这个也收着。”沈聿说,“不多这一个。”
温妄把书签装进校服口袋,又往里面按了按,怕它掉出来。沈聿送他到旧书店。老街上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旧书店门口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温妄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沈聿。沈聿站在路灯下面,半张脸被光映得发亮。温妄忽然说:“沈聿,你以后要是再骗我,我就把你送我的东西全扔了。”沈聿说:“你扔吧。我捡回来。”温妄瞪他。沈聿很认真地说:“你扔几次,我捡几次。捡到你舍不得扔为止。”
温妄没说话,转身推开门。风铃又响起来。他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他把那枚书签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门口的月光反复地看。香樟叶已经被压得极薄极薄,像把整个秋天都封在了里面。
而门外,沈聿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旧书店二楼那扇亮起来的窗。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温妄刚失去父母,总是一个人待在二楼窗户边,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窗外。沈聿每次去书店找他,就先站在楼下,仰起头,等温妄看见他。温妄看见他之后,会很快跑下来开门。后来沈聿就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去多远的地方,回来时一定会先到旧书店楼下,等那扇窗户亮起来。只要那扇窗子亮着,他就知道,自己还有家。
夜里十一点,沈聿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台灯,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本黑色软皮日记本。他用钢笔写下一段话。
“今天在图书馆,他问我能不能以后做梦都梦他。我想告诉他,我这一生,唯一无法掌控的变量,就是你。可我没有说。我怕说出来,他会难过。因为他不知道,我连醒着的时候,也满脑子都是他。”
他停了一下,又写:“母亲今天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波士顿。我说再等等。她说我总说再等等,等了三年,等到了什么。我说,我等到了一句‘回来就好’。”写完这些,他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左手的祖母绿袖扣上,幽暗地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旧书店二楼。温妄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很旧的明信片。那是今天下午去爷爷房间找东西时,在旧樟木箱子里翻到的。明信片正面是波士顿的查尔斯河,背面用漂亮的花体英文写着地址,但地址被水晕开了一部分。下面的留言栏里,只有四个字,写得很用力,墨迹甚至透过纸背——
“我会回来。”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温妄认得那个字。他太认得那个字了。他把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把它夹进了那本《小王子》的扉页后面。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高高的了。一片香樟叶被风从枝头吹落,悠悠地、悠悠地,落在旧书店二楼的窗台上。温妄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想起《月亮与六便士》里的那句话。他轻轻念出声:“我用尽了所有力气,只为靠近你一点。”沈聿,那个每天六点四十五买豆浆的少年,如今也会买包子和牛奶,会做香樟叶书签,会站在路灯下仰头望他的窗。他忽然觉得很怕。怕这一切,都只是他十七岁梦里的一场过分温柔的幻觉。
于是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去。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可地上,有一道很浅的、还没被风吹散的烟头痕迹。温妄猛地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却像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冲着空荡荡的老街,轻轻喊了一句:“沈聿。”
没有人应。
只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把旧书店门前的风铃,一声一声地摇响。
(第五章完)
有木有人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