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暴雨来临时 雨夜留宿旧 ...

  •   第六章暴雨来临时

      十二月的江城,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旧棉布。
      天很久没有真正放晴过了。香樟树脱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冻僵的手指。校门口那条林荫道积着薄薄的雨水,踩上去有轻微的“啪嗒”声。所有人都缩在校服里,行色匆匆。高三(1)班教室里的空调已经开了暖风,可墙角还是渗着一股散不掉的寒气。
      温妄这天来得比往常晚。他进门时,额角的碎发是湿的,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雨珠。他没打伞。沈聿坐在位置上,看见他的第一眼,眉心就拧了起来。
      “你淋雨了。”沈聿说。
      温妄把书包放下来,坐进椅子里,声音因为晨起而有些沙:“就一点。出门时还没下。”
      沈聿没再说话,只是从桌洞里抽出一条深灰色的毛巾——新的,标签还没摘——递了过去。温妄看了那条毛巾一眼,又看沈聿。沈聿的表情很正常,像在递一支笔那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连毛巾都随身带了。”温妄接过来,低头擦头发。
      “昨天。”沈聿说。
      “昨天就知道今天会下雨?”
      “天气预报说的。”
      温妄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沈聿的包,旁边还放着一把折叠伞,两片暖宝宝,一个保温杯。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这个人总是这样。做什么都提前一步,连他可能淋雨这种事,都能在昨晚就准备好。可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就像往他碗里夹菜一样,就像把肩膀递给他靠一样。沈聿对温妄好的方式,从来不是“我想对你好”,而是“我本来就会对你好”。好到成了本能,好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
      温妄把毛巾折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他没说还不还。沈聿也没问。
      早读结束时,周朗顶着两个黑眼圈趴在桌上,半死不活地哼哼:“这日子没法过了。每天睡五小时,考试考六科,我家火锅我都没心情吃了。”许知意从旁边经过,冷冷道:“你昨晚几点睡的。”周朗比出两个手指。许知意:“两点?你打游戏了。”周朗:“我没有!我在背单词!你不信问时安,我昨晚还给他发消息问‘abandon’怎么读——”宋时安正从画本里抬起头,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是给我发消息了。凌晨一点半,问我‘abandon’是不是读‘阿班蛋’。”温妄本来在喝水,听到这句,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沈聿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动作轻而稳。温妄咳了几声,耳朵红了。
      周朗看着他们,忽然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沈神,你手放转学生背上怎么那么自然啊?我上次感冒咳得肺都快出来了,你连水都没给我倒一杯!”沈聿收回手,淡淡道:“你当时是装的。”周朗叫起来:“我哪有装!我烧到三十九度二!”许知意推了推眼镜:“三十九度二还能在操场打篮球,你确实不用别人倒水。”周朗被怼得说不出话,只好把脸埋进胳膊里,瓮声瓮气地说:“你们都不爱我了。”温妄说:“本来也没人爱过你。”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所有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有沈聿,睫毛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他想说,那我呢。但他没说。
      下午的化学课,老师在讲一道工艺流程题。温妄听着听着,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昨晚他在旧书店帮爷爷整理阁楼上的旧书,弄到快十二点,今天早上又淋了雨,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挣扎了几次,最终还是伏在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聿把摊开的化学习题册轻轻抽过去,盖在温妄放在桌角的演算纸上。他的动作极轻,怕发出声响。然后他往温妄那边侧了侧身体,挡住了来自窗边的一束强光。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黑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许知意在前面第三排,余光扫过后排,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坐在旁边的宋时安。宋时安正低着头画一张化学老师的小像,被他一碰,笔一歪,像旁多了一道黑线。他抬头看许知意。许知意用口型说:“老师在看。”宋时安赶紧把画本塞进书桌,坐得端端正正。许知意看着他,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温妄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黑板上还留着化学方程式,日光灯嗡嗡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暖风混合的味道。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肩上多了一件深色外套。是沈聿的。他抓着外套,慢慢转头。沈聿坐在旁边,正低头翻他的化学笔记本。本子上温妄的字迹小而潦草,但沈聿看得很认真,像在读什么重要的手稿。
      “放学了吗。”温妄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黏糊。
      “早放了。”沈聿合上本子,看他一眼,“你睡了两节课。”
      温妄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化学老师没叫我?”
      “我叫他别叫你。”沈聿说,“他问你是谁,我说是年级第一。他就说那睡吧,别耽误他睡觉。”
      温妄被这话噎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现在回家。”沈聿把外套披回自己身上,站起来:“我送你。”温妄说:“不用。我自己走。”沈聿没说话,只是把背包带甩上肩,站在他旁边,不走了。温妄和他对视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低低说了一句:“走。”
      他们在黄昏的江城街头并肩而行。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灯。火锅店的霓虹招牌在一排灰扑扑的铺面里格外显眼,红彤彤的光映在人行道上,像一摊化开的辣油。经过“周记老灶”门口时,温妄脚步慢了一下。他想起运动会那天晚上,沈聿和他在旧书店看月亮,而周朗则在火锅店里一个人涮了九盘毛肚,发了条消息说“我觉得我像个电灯泡,但灯泡也有灯泡的尊严”。温妄当时回了四个字:“你本来就是。”后来周朗又发了一条:“沈神和你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温妄没回。
      “你在想什么。”沈聿忽然问。
      温妄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过火锅店好远了。他摇摇头:“没什么。”沈聿看着他,忽然说:“周朗昨天在教室里说,我们看起来像在谈恋爱。”温妄的脚步骤然一僵。他转头看沈聿,沈聿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温妄喉咙发紧:“那你怎么说。”沈聿说:“我说,不是看起来像。”温妄的心跳漏了一拍。沈聿接着说:“是本来就在。”温妄猛地停住,站在人行道中央,仰头看着他。路灯恰好在这时候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温妄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只是他的步子乱了。乱得很厉害。
      沈聿跟上去,和他重新并肩。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十厘米。可这十厘米,在那一刻,比什么都更像一种确认。
      他们走到老街口时,天开始飘起小雨。沈聿把伞撑起来,黑布伞在他们头顶展开,像一朵移动的、坚实的云。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温妄说:“你今晚别回去了。”沈聿没有很惊讶,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妄盯着前方的青石板路,不看他:“我爷爷今晚不回来,去乡下看一个生病的亲戚。我一个人。”沈聿沉默了片刻,说:“好。”
      旧书店里很暖。温妄开了电暖器,又去楼上抱了一床薄被下来,放在沙发上。沈聿说:“我睡沙发。”温妄“嗯”了一声,从书架后面抱出两个枕头。其中一个枕套上有小小的胡萝卜图案,是温妄小时候用的。沈聿看见那个枕头,笑了。温妄别过脸:“笑什么。”沈聿说:“没什么。挺可爱的。”温妄把枕头砸进他怀里,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夜里冷的话,柜子里有厚被子。别冻死在我家书店里。”说完就上了楼。
      沈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胡萝卜枕头,仰头看着二楼的灯光从楼板缝隙漏下来。他坐了很久。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风把旧书店的窗子吹得轻微震动。他起身走到门口,把温妄随手关上的门又检查了一遍,确定关紧了。然后他走到书架前,目光停在最高那一层。他看见了自己上次用过的那个纸杯,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放在书架最顶上。那位置太高了,温妄要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沈聿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但没有去碰。
      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温妄下楼时,发现沈聿已经醒了,坐在那里看一本旧书。暖光打在他身上,让整间旧书店都显得温柔了几分。温妄的头发睡得有点乱,眼角还有枕头的压痕。他靠在楼梯扶手上,问:“你起这么早。”沈聿说:“习惯了。”温妄哦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去倒水,却看见电水壶里的水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泡好的蜂蜜水。他回头看了沈聿一眼,沈聿的视线仍在书上。
      温妄端起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窗外风雨大作,旧书店里的暖风嗡嗡地响。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这个没有告白的清晨,停在一个不需要担心明天的雨里。
      可时间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肯停。
      那天中午,沈聿接了一个电话。他走到店外去接,雨声把他的声音吞没了一大半。温妄坐在里面,透过玻璃门看见沈聿的背影。他站得笔直,手机贴在耳边,头微微低着。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回来了。温妄问:“谁啊。”沈聿说:“我妈。”温妄没接话。他对沈聿的母亲沈黎没有太多印象,只知道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前外交官,说话滴水不漏。沈聿走到他面前,停了两秒,说:“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温妄心里咯噔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T恤下摆。沈聿看着他,又说:“我说,等雨停了。”温妄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要是一直下雨呢。”沈聿说:“那我就不走了。”温妄别过脸,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你妈肯定气死了。”沈聿说:“她习惯了。”
      那天下午,雨小了一些。沈聿把温妄按在书桌前做竞赛题,自己在旁边批改作业。温妄做不出来的题照例踢他椅子。沈聿照例头也不回地开始讲。讲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温妄忽然说:“沈聿,你以后会不会真的不走了。”沈聿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温妄的眼睛。温妄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沈聿很想说“会”。可他想起了母亲电话里说的话。他想起自己三天后要去医院复查。他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个他一再推迟告诉任何人的结果。
      他最终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需要我。”温妄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沈聿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意思就是,你好好做题。”温妄拍开他的手,继续低头写题。可他的心里,隐隐觉得沈聿刚才的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一道不知道藏在哪一步的错题。答案还没出来,但已经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周末晚上,温妄在旧书店整理书架时,从沈聿坐过的沙发缝里,捡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他展开来,上面是沈聿的字:“3月17日,脑科,复查。”温妄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他翻过纸条背面,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怎么这样冷。
      窗外,雨还在下。风铃响个不停。温妄慢慢蹲下来,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听见头顶的吊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倒计时。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暴雨来临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