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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上的风 天台互剖心 ...

  •   第四章天台上的风

      十月中旬,江城的秋天真正来了。
      梧桐叶开始落了。校门口那条林荫道铺了薄薄一层黄叶,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碎裂声,像在碾碎什么陈年的秘密。高三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已经有了凉意。站在栏杆边上,能看见整个校园——红白相间的教学楼、灰色的操场跑道、篮球场边那排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还有更远处,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灰色的海。
      午休时间,天台上人不多。
      温妄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校服的领子翻了起来,他懒得去整理。他站的地方正在风口上,风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身形吹偏。可他就那样站着,既不躲,也不缩。
      “你再往边上挪一点,就要掉下去了。”沈聿从楼梯口走出来,看着他,语气平淡得过分。
      温妄没有回头。“我不会掉下去。”他说,“我惜命。”
      “你刚才那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惜命。”沈聿走到他旁边,背靠着栏杆。那件黑色衬衫的袖口依然别着祖母绿袖扣,在正午的光线下,发出一种温润到极点的暗色,像时间被压缩成了石头。他侧过头,看着温妄的侧脸。温妄的下巴有些尖,颧骨处被风吹得发红,可整张脸还是白,白得几乎和天上的薄云一个颜色。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怎么吃饭。”沈聿说。
      “吃了。”
      “面包。”
      “面包也是饭。”
      “面包是碳水化合物。”沈聿的声音没有起伏,“你需要蛋白质。你低血糖,还贫血,每天只吃面包和牛奶,迟早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我贫血。”温妄这次终于侧过头看他了。他的目光带着一丝微妙的警惕,像一只被发现了藏身之处的猫。沈聿没有回答他。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东西,递到温妄面前。温妄低头一看——是一盒红枣枸杞味的牛奶。他皱了皱眉。“这什么。”
      “补血的。”
      “我不需要。”
      “你要是不喝,我就天天站你教室门口,等你出来灌你喝。”
      温妄瞪着他。“你凭什么。”
      “凭我比你高十七公分。”
      温妄愣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把牛奶盒接过来,撕开吸管插进去。他低头喝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两排很长的阴影。沈聿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像把什么东西从远处带来了。
      “许知意呢。”温妄突然问。
      “在教室做题。”
      “你今天怎么不跟他一起。”
      “他找宋时安去了。”
      温妄喝牛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飘过去的一朵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许知意喜欢宋时安。”
      不是疑问句。沈聿侧过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确认。
      “你看出来了。”沈聿说。
      “我又不瞎。”温妄把牛奶盒捏在手里,指尖沿着吸管边缘慢慢摩挲,“宋时安画了他三年。许知意把宋时安画过的每一张草稿都收进了文件夹。周朗说许知意的书桌抽屉里有二十三张画,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你说这不是喜欢,什么叫喜欢。”
      沈聿沉默了。风吹过天台,卷起几张不知从哪来的草稿纸,沿着地面沙沙地滚过去。他望着远方,声音很轻:“那他们为什么不说。”
      “说?怎么不说。”温妄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天边那朵云裂开的形状,“你以为人人都有资格说喜欢?许知意家什么条件,宋时安家什么条件。许知意就是太清楚这个了,所以他不敢。宋时安更不敢。他在那个家里连张自己的床都没有,你让他拿什么跟许知意说喜欢?拿命说吗。”
      沈聿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极深的审视,像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温妄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继续看着远处,慢慢说:“我比他们都清楚。喜欢一个人是要有本钱的。没有本钱,就别把别人拖下水。”
      沈聿的心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他听懂了。温妄说的不光是许知意和宋时安。温妄是在说他们自己。沈聿垂下眼,看着天台护栏上斑驳的锈迹,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温妄。”他叫他的全名。温妄没应。但他也没走。天台上只有风。过了很久,温妄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揉碎了一半。“所以你也那么想的吗?你走,是不想把我拖下水?”
      沈聿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这个问题是温妄一直没问出口的。从重逢那天起,它就一直悬在他们之间,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温妄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可沈聿知道,这个答案无论怎么给,都是错。给出“是”,就是承认是自己造成了那十五个小时、那场高烧、那三年空等。给出“不是”,又等于否认了当年所有的痛苦和牺牲。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他说:“我走,是因为我那时候太弱了。弱到没办法同时保护你和自己。后来我在那边拼了三年,就是不想让你再等一个什么都给不了你的人。”温妄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沈聿,眼睛里有光,也有阴影。他一步步逼近,沈聿没动。温妄走到他面前,仰起头。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从牙关里挤出来的:“沈聿,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最恨的从来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因为我太弱了。我连去机场把你拦下来的力气都没有。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你的航班号在上面亮,然后灭掉。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聿的呼吸像是被按了暂停。温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楚:“所以后来我拼命念书,拼命赚钱。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些东西。是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够强,你就不会再有理由离开我。”
      风停了。或者说,风还在,只是他们听不见了。天台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老街上自行车铃响。整个世界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聿抬起手,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温妄的侧脸。但最终,他还是落在了温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像怕把人拍碎。
      “你本来就很强。”他说,“你只是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因为你弱不弱而决定走不走。我走,是因为我怕你为了我输掉你自己。”
      温妄终于没有忍住。他转过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他不想让沈聿看见他眼眶红起来的样子。但风太安静了,静得连他吸鼻子的那点声音都暴露无遗。沈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温妄肩上。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和雪松味。温妄没拒绝,也没说谢谢。他只是把脸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沈聿。”他闷闷地说,“我好像……等了你很久很久。”
      “我知道。”沈聿说,“所以我回来了。”
      “可是我有时候觉得,你回来了,比不回来还让我害怕。”温妄声音里开始有了鼻音,像被风灌进了冰水,又冷又涩,“我怕哪天你又不见了。我怕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门口看你的车在不在。我怕你变成我的习惯以后,又变成我的戒断反应。”
      沈聿沉默地听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温妄。从小到大,温妄在他面前都是倔的,冷的,不肯低头。可此刻,这个少年裹着他的外套站在秋天的天台上,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他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沈聿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又一点一点被什么涨满。
      “我不会再让你经历一次。”沈聿说。
      “你拿什么保证。”温妄抬头,眼眶发红,可没哭。
      “拿我剩下的所有时间。”
      “我不要你的时间。”温妄声音发狠,手却轻轻拉住了沈聿的衬衫下摆,像拽着最后一根不肯松开的线,“我要你。你这个人。”沈聿一震。他低头,看着那只拽着他衬衫下摆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心带着一点汗湿。那只手在用很大的力气,像要把自己整个人挂在沈聿身上,可又克制得只抓住了一小片衣料。
      沈聿抬起手,覆在那只手上。那只手冰凉。他轻轻握住,把温度一点点渡过去。他感觉到温妄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好。”沈聿说,“我给你。”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打在两个人身上,像给这场迟来的告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天台上没有别人。没有人看见他们。没有人看见沈聿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温妄的发顶。没有人看见温妄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也没有人看见温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了沈聿那件外套的袖口,把脸埋进带着雪松味的布料里,肩膀很轻很轻地颤着。
      下午的竞赛课上,沈聿出了一道题。整道题目的数据被他编成了一串只有温妄才看得懂的密码——第一组数字是温妄的生日,第二组是沈聿离开江城那天的日期,第三组是温妄等了他十五个小时的机场代码。温妄盯着那组数据,捏着笔的指节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沈聿。沈聿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的半空中相撞,无声地烧了一下。
      “十分钟,做不出来的没关系。”沈聿收回目光,对全班说。然后他走到讲台旁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讲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耳廓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那是他整堂课都没能散下去的颜色。
      下课后,周朗哭丧着脸过来问温妄:“转学生,那道题到底怎么做啊?我连题目都没看懂。”温妄把草稿纸推过去。周朗低头一看,上面除了几行算式,还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像是无意识间写下的。周朗眯起眼睛,勉强辨认:“沈……沈聿是笨蛋?”温妄面色不变,把草稿纸抽回来,揉成一团塞进抽屉:“你看错了。”
      周朗:“我没看错!那明明写的是——”温妄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看错了。”周朗不敢再说话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温妄的耳朵。咦,怎么红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十月下旬,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来了。
      一中的运动会向来是人声鼎沸的。广播里放着进行曲,操场上彩旗招展。高三(1)班在入场式上走方阵,周朗举班牌,许知意喊口号,宋时安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画本。温妄破天荒报了个八百米——倒不是他主动报的,是周朗背着他偷偷把名字写上了报名表。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周朗的“我这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不光会算题的舞台”在温妄杀人的目光里渐渐没了声音。
      八百米那天下午,天很蓝,阳光很大。温妄站在起跑线上,穿着学校发的号牌背心,白得发光。他太瘦了,站在一群体育生中间,像一根随时会被吹断的竹竿。看台上,沈聿站在最上面一层,目光穿过大半个操场,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发令枪响。温妄起跑不算快,前两百米稳稳跟在中游。他跑步的姿势很好看,像鹿,腿很长,步幅大而轻。看台上有女生在喊加油。沈聿听见有人小声议论:“那个就是高三(1)班的新学霸温妄?”“好白好瘦啊,这能跑完八百吗?”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那个人身上离开过。
      最后一百米。温妄忽然加速。他好像把一整年攒下的力气全用上了,白色的背心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一个个超过前面的人。第五,第四,第三。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沈聿握紧了看台栏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最后十米,温妄又超过了一个人。第二名。他冲过终点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沈聿已经从看台上翻了下来。他比任何一个后勤人员都更快地冲到了温妄身边,一把扶住他。
      “呼吸。别憋气。”沈聿的手按住温妄的后背,声音很稳,可掌心滚烫。温妄整个人软得几乎挂在他身上,浑身发抖,额头全是汗,嘴唇却白得吓人。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水。”沈聿回头喊了一句。周朗赶紧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沈聿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喂到温妄嘴边。温妄抿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号牌背心的领口。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的。
      “我第几。”温妄哑着嗓子问。
      “第二。”沈聿说。
      温妄闭了闭眼,很不满意似的哼了一声。“才第二。”
      “够了。”沈聿说,“你想第一,下次再跑。现在先回看台休息。”
      温妄没有力气反驳,被沈聿半扶半抱地往看台走。走到一半,他低血糖发作,眼前忽然发黑,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沈聿眼疾手快,干脆当众把他拦腰抱了起来。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温妄无力地抓着他的衬衫前襟,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沈聿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稳了一些。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的。
      “那就让他们看。你比他们的眼光重要。”
      温妄的耳朵烧得厉害。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像只不肯见光的动物。沈聿抱着他穿过整个操场,穿过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穿过那些或惊异或探寻的目光,一直走进医务室。
      医务室里很安静。校医给温妄量了血压和血糖,给他挂上葡萄糖。沈聿坐在病床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比温妄还难看。温妄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又没死。你别那副表情。”沈聿看向他,眼底是那种极力克制的后怕。“下次再敢让周朗偷报项目,我把你作业全撕了。”
      “你撕。”温妄睁开眼,笑得有点虚,“反正你也不会让我写错一道题。”
      沈聿看着他,不说话。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温妄额头上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温妄没躲,只是呼吸轻了一下。医务室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风把白色窗帘吹得一鼓一鼓。外面的运动场上传来人群的欢呼和广播声,隔得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温妄输了液,慢慢有了力气。他转过头,看着沈聿。沈聿坐在光里,轮廓被窗外的风吹得温柔了几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他发高烧,沈聿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一整夜没睡。那时他们还很小。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沈聿的手指不肯放。沈聿没有抽开。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人家的手指,而沈聿靠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都被攥出了红印子。温妄想,如果人真的有前世,那自己一定欠了沈聿很多很多。所以这一生,要这样一点一点地还。
      “沈聿。”温妄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再抱我了。”温妄说得很轻。沈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温妄接着说:“除非——你是真的不会走了。”沈聿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风进来,撩动了温妄额前的发。沈聿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温妄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沈聿说:“那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了。”温妄一怔。“因为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跑完任何一段路。”沈聿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砸在湖面上的石头,一圈一圈地漾开。温妄别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沈聿以为他睡着了。后来沈聿才发现,温妄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泪,正沿着太阳穴,慢慢没入雪白的枕头里。
      那天晚上,沈聿送温妄回旧书店。他们在老街上走得很慢。温妄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沈聿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某个瞬间,温妄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沈聿的小指。只勾了一下,就松开了。沈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但温妄看见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月光从香樟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在两个人的肩头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到了旧书店门口,温妄站定,回头看着沈聿。“你今晚还回去吗。”他问。沈聿说:“你睡了我就走。”温妄低头笑了一下。“那我今晚不睡了。”
      “别闹。”
      “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学会骗我。”温妄说。沈聿沉默。温妄推开门,风铃响了。然后他回过头,对沈聿说:“进来吧。今晚月亮很好,我想让你陪我看一会儿。”沈聿进了屋。温妄把二楼的窗子推开,月光像水一样涌进来,泼了一地。两个人坐在窗台边,腿上摊着那本翻旧的《小王子》。温妄指着一页读出声来:“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沈聿侧头看他。温妄也抬头看他。两个人的呼吸在月光下交缠,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沈聿。”温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月亮,“你驯养了我。你知不知道。”
      沈聿没有说知道。他低下头,在温妄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慢,像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温妄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发颤,像两只终于可以停下来的蝴蝶。
      “我知道。”沈聿说,“你也是世界上唯一的。”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台上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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