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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亮背面的信 月考碾压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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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月亮背面的信
九月的江城,天气在渐渐变凉。
早晚的风里开始带着一丝凉意,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再那么饱满了,像被什么人悄悄抽走了一层水分。高三教学楼走廊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紧迫感。
高三(1)班的第一次月考,就在这种气氛中到来了。
考试安排贴在教室后门,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周朗挤在人群最前面,看到自己的考场号之后哀嚎了一声:“第三考场?谁排的?我上次还在第二考场的!”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重:“节哀。从第二掉到第三,说明你上次抄的人这次也没考好。”周朗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没有抄!我那是发挥不稳定!”
温妄站在人群最外面,手里端着水杯,看了一眼后门那张表。第一考场,一号位。他对这个结果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转身就走了。
“转学生你都不关心一下自己考场的吗?”周朗追上来,一脸不可置信。
“有什么好关心的。”温妄头也不回,“有桌子有椅子就行。”
周朗噎住了,转头去看许知意。许知意站在后门附近,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扫过考场表。第一考场,二号位。就在温妄后面。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宋时安在更远的地方,第二考场,十七号。他看着那个“17”,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都第二考场了还叹气?”周朗把头凑过去,“我第三考场都没叹气!”
“我知道。”宋时安笑了笑,“我就是想,要是我能和你们在一个考场就好了。”
“我也想啊!但我这成绩……算了不说了,考试那天别吃我妈做的毛肚了,她说考试前不能吃火锅,容易拉肚子。”周朗一脸严肃地嘱咐,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纪律。
许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我妈信!”
“你妈还说牛肉丸能补脑子呢,你吃了三年也没见你考进第一考场。”
周朗捂住胸口,做出一个中箭的动作:“许知意!你这嘴是刀子做的吧!时安,你看看他——”
宋时安憋着笑,低头假装在翻画本。许知意看了一眼他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画本,想说“你又在画”,但想到上次那番“二十三张”和“版权费”的对话之后宋时安脸红到脖子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话第一次说可以当作调侃,第二次再说,就藏不住什么了。
九月末,月考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那天下午,温妄从考场出来,没有直接回教室。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秋千上。秋千已经很旧了,铁链生了锈,坐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他很小的时候,这里还不是一中,是一片小公园。温爷爷带他来过,那时候他刚上小学,坐在秋千上,沈聿在后面推他。推得很高很高,高到他以为自己会飞出去。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沈聿不会让他摔下来。
秋千现在推不动了。铁链锈得太厉害,只能轻微地前后晃荡。
“坐秋千不叫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聿从教学楼拐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他旁边的那个秋千坐下。他坐下去的时候,铁链发出“咯吱”一声惨响。
“这秋千承受不住你。”温妄说。
“那我轻点坐。”
两个人一人一个秋千,在午后淡金色的阳光里轻轻晃着。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有一群鸽子从教学楼顶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在空中绕了一个大圈,又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考得怎么样?”沈聿问。
“就那样。”
“第一稳了。”
温妄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比我还确定。”
“我教了你一年。”沈聿说,“虽然我走的时候你才高一。”
空气安静了一瞬。“虽然我走的时候你才高一”这几个字轻轻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温妄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球鞋洗得很干净,但鞋边已经开胶了,有一道小小的缝隙。他用力踩了一下地面,缝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沈聿看到那道开胶的鞋边,目光顿了一下。他记得温妄这双鞋——是去年冬天买的,那时他已经在波士顿,给温爷爷寄了一笔钱,附言“给温妄买双新鞋”。温爷爷有没有买,他不知道。但这双鞋穿了快两年。
沈聿弯下腰,看了看温妄的鞋。
“鞋底开胶了。走路进水吗。”
“不下雨就没事。”
“江城秋天雨多。”
温妄站起来,脚尖踢了踢地面上的小石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那个需要你照顾的小孩。”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地面听的。
沈聿也站起来,目光平视着他。一米八七和一米七零的距离在夕阳下更加明显。
“我没有觉得你是小孩。”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温妄抬起头,眼睛里的情绪很平静。平静得过了头,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水面之下。“我鞋坏了,你准备给我买新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像你妈一样,觉得我还不起你的人情?”
沈聿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稳稳地接住了。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还不起。”他说。
“那你就别想着替我做所有事。”温妄的声音微微发紧,“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回来是不是因为觉得我可怜。”
“温妄。”沈聿叫了他的全名。
温妄的眼皮颤了一下。沈聿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从小到大,大部分时候叫“小妄”,偶尔叫“温妄”,但每次叫全名,都意味着接下来说的话不是玩笑,不是日常,是必须让他听进去的东西。
“我回来,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在等我。”沈聿说,“我知道他等得很辛苦。我想过他可能不需要我了。但我还是想回来看看他。只是想看看他。”
温妄沉默了。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那他要是已经不需要你了呢。”
沈聿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我就远远地看着他,不打扰。”
温妄的喉咙动了动。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别买鞋。我不喜欢别人给我买东西。”
沈聿站在秋千旁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温妄绕过教学楼拐角,看不见了,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月牙形的掐痕。是刚才温妄说“他要是已经不需要你了”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他松开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两个秋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铁链发出吱吱呀呀的响。
月考成绩出来了。周一上午,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的空气都绷紧了。周朗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许知意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宋时安抱着画本,低头在画——但铅笔一直没有落下去。
温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往窗外看。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期待。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和这整间教室的焦虑都无关的人。沈聿坐在他旁边,翻着一本数学杂志。杂志的页面翻得极慢——他的注意力也不在杂志上。
“月考成绩出来了。”班主任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某个方向。“这次考试,咱们班的第一名……”
他又停了一下。
周朗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换人了。”
教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许知意。许知意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从高一到高三,两年了,“年级第一”和“许知意”这两个词几乎是绑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动摇过。直到今天。
“新的年级第一——”班主任拿起成绩单,念出那个名字。温妄。
后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转学生牛啊——不是,温妄牛啊!年级第一!碾压式的那个第一吗?比第二高多少分?”
班主任看了周朗一眼,又看了一眼成绩单,沉默了一秒。“四十分。”
整个教室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四十分。这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人在竞争。这是一个人在一座山头上,看着下面的人气喘吁吁地往上爬。而那个站在山头上的人,正背对着所有人,在看天边的云。
温妄转过头,看向讲台。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闪了一下。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回了窗外。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许知意一眼。
许知意也没有看他。
下课后,许知意收拾好书包,离开了教室。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不是不理人,是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这道裂痕在心里抹平。两年了,他站在第一名的位置上,被所有人仰视,被所有人认为理所当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更没有想过会输得这么彻底。四十分。他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每一遍都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嫉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用了两年建立起来的坐标系,被一个转学生在一天之内打乱了。
宋时安在走廊尽头拦住了他。
“许知意。”
许知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追了你三层楼。”宋时安喘着气,怀里的画本夹在胳膊和胸膛之间。他犹豫了一下,从画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去。“给你的。”
许知意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什么意思。”
“你打开看看,一个小东西。”宋时安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细细的忐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你别太往心里去。一次月考而已,下次不一定——不是,我知道你下次还会被他压,但我还是觉得——”许知意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一幅铅笔速写。
画里是许知意坐在座位上做题的侧影。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金丝眼镜上反着一小块光斑,把眼睛遮住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竖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拉满的弓。画纸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
“就算你不是第一,你也是许知意。”
许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走廊里的风从一端灌进来,吹得画纸轻轻颤抖。他的手指也有些抖。他抬起头看着宋时安。宋时安正低着头不敢看他,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丑死了。”许知意说。
宋时安猛地抬头,又猛地低下。“……哦。”他伸手想把画拿回来,许知意却把画纸折好,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宋时安的眼睛微微睁大。许知意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继续往前走。
“下次画我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把校服拉链拉上。”他说。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轻的颤抖,“这样比较像年级第二。”
宋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也许都有。他等了很久,等一个许知意愿意收下他画的机会。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而许知意走出十几步之后,在楼梯拐角停下来,把那张速写重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画纸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完又用橡皮擦过一样。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许知意,这次能不能让我也赢一次。就一次。”
许知意背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高一那年秋天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他抱着一摞书从走廊经过。在路过美术教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了很轻很轻的抽泣声。像小动物在舔伤口。他本来不该停下来的。但他还是停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从半掩的门缝里递进去。纸巾包装上印着四个小字:“都会好的。”他不知道里面是谁。他没敢看。然后他走了。
后来,他总是在画室的窗口看到一个扎着小揪的背影。再后来,他在画本上看到了自己。一张,两张,三张,十三张,二十三张。他知道,那个在美术教室里哭的人,就是宋时安。他也知道,那个少年把他画进了一个和“都会好的”有关的世界里。可他没有去认领那个世界。
因为他还不到十七岁,还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正在画他的少年:你画的每一笔,我其实都看见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之后,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又闷又潮,一场暴雨正在蓄势。
温妄在教室里坐到了最后。他做题做得忘了时间,等抬头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收拾书包准备走,路过讲台时脚下一绊——讲台前的地面上有一块水渍。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讲台才没摔倒。
校服袖口滑上去一截。左手腕上的红绳露出来,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褪色。那些红色已经在九年的时光里变成了淡淡的灰粉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绳,把袖口拉下来遮住,走出了教学楼。
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毛毛雨,是真正的暴雨。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校门口的排水沟已经积了水,梧桐叶被冲到沟里打转。路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丫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温妄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檐下,把书包往胸前搂紧。里面装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不能淋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那道开胶的缝隙果然越来越大,恐怕撑不过今晚这场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跑。
“跑什么跑。”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把一把黑伞撑到了他的头顶上方。
沈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他侧过身,把伞的大半倾斜到温妄头上,自己左边肩膀瞬间暴露在雨幕中。雨水打在他黑色衬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沿着衣料的纹理慢慢往下淌。衬衫本来就薄,沾了水之后紧紧贴在皮肤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淋雨会发烧。”沈聿说,“你去年冬天烧过一场,你忘了?”
温妄抬头看着那把伞。黑柄,黑布,伞骨结实,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他认出这把伞。三年前沈聿还在读高三时用的就是这把。那时有一次晚自习后下了特别大的雨,沈聿撑着这把伞送他回家。那天沈聿也是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身子淋得湿透。温妄说你把伞往你那边去点,沈聿说不用,你淋了雨会咳嗽。温妄说那你呢,沈聿说我不怕。
三年过去了。伞还是那把伞,人也还是那个人。
“我没忘。”温妄说。
他往前跨了一步,但沈聿没有让路。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挨得很近。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实实的“啪啪”声,把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伞面之外。整个世界缩成了伞下的这一小片空间,潮湿,温暖,带着沈聿身上雪松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一起走。”沈聿说。
温妄没有再拒绝。
他们沿着校道往外走。沈聿撑着伞,走在外侧。风从侧面吹来,带着雨水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扑。每次风大的时候,沈聿就把伞往温妄那边压一压,自己的身体再往外倾一点。走到校门口,温妄终于开口了。
“你肩膀湿了。”
“没事。”
“你回去打不到车的话,要走很远。”
“我开车。”
“……哦。”
温妄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又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大二。”
“你妈给你买的车?”
“自己赚钱买的。”
温妄不再说话了。他们穿过十字路口,沿着梧桐树街道往老城区的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光映着湿漉漉的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高一矮,随着脚步轻轻摇晃。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伞面的边缘断了线。沈聿的左边肩膀已经湿到第二颗纽扣了。温妄的目光落在他肩头深色的水渍上,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到了旧书店门口。
“进去。”温妄说。
沈聿站在伞下,看着旧书店紧闭的木门。“不早了,我回去了。”
“把衣服烘干再走。”温妄低着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聿怔了一瞬。这句话他太熟了——他刚刚在食堂的火锅桌上对温妄说过,在每一次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时说过的,是他自己最爱用的句式。现在温妄原样还了回来。在这样一个暴雨夜,在旧书店关着的木门前。沈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雨声一盖就没了。
“好。”
温妄转身拿钥匙开门。生锈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钝响。门推开来,风铃在雨风中发出细弱的“叮”的一声。他跨进去,又回头看了沈聿一眼。“进来。把门关上。这里没有别人。”
沈聿收了伞,把伞靠在门边的青石阶上。他站在门口,望着旧书店深处,头顶那盏黄灯泡亮着,光很薄,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板。
他迈了进去。
温妄从里屋找了一条毛巾。灰白色的,有点旧,边角起了毛球。他把毛巾递给沈聿,然后转身去开电暖器。旧书店没有空调,墙角的电暖器还是温爷爷很多年前买的,打开之后嗡嗡地响,像个努力干活的老黄牛。温妄把电暖器往沈聿的方向挪了挪,又把门口那几摞书往里推了推,怕被热气烘坏。
“这里……平时就你和你爷爷?”沈聿问。
“嗯。”
“生意好吗。”
“够吃饭。”
温妄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走向楼梯口。楼梯又窄又陡,木头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凹陷。他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回过头:“烘干衣服要时间。我先去写会儿题。你随便坐。”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沈聿坐在电暖器旁边的凳子上,毛巾搭在肩头,看着这间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旧书店。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分类混乱,但温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任何一本书;墙角的地板有一处凹痕,是温妄小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砸的;柜台上放着一排旧磁带,落满了灰。只有那杯茶的位置变了——上次他来的时候放在柜台上,现在被收走了。他以为是被倒掉了。
他不知道那个杯子被温妄收在书架最高层,用小板凳才够得着的地方。电暖器嗡嗡地工作着,热量慢慢扩散到周围。沈聿把湿掉的衬衫脱下来,只穿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肩上有一小片被雨淋得发红的痕迹。他低着头,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和脖子上的雨水。灯光很暗,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模糊而沉寂。
楼上传来温妄写字的沙沙声。很轻,很均匀。沈聿听着那声音,仿佛看见他伏在桌前,左手腕上的红绳搭在草稿纸边缘,笔尖划过的每一行都是那个少年与世界的对抗。他听了一会儿,有些出神。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雨天听温妄写字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四年前的某个深夜。那个夜晚也在下雨。温妄在做奥数题,他坐在旁边看书。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温妄突然抬头问他:“沈聿,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来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不会。”
后来他还是走了。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楼上的沙沙声停了。温妄从楼梯口走下来。他没有穿鞋,只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声很轻。他的校服外套脱了,只穿一件白色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里面冒着热气。
“姜汤。”他把杯子放在沈聿手边的小桌上。然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赤裸的肩膀上掠过,很快移开。“你衣服干了吗。”
“还没完全干。”沈聿说。
“再等一会儿。先把姜汤喝了。”
沈聿端起搪瓷杯,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味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温妄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袜子尖。“难喝就别喝了。”他说。
“还行。”沈聿又喝了一口,“你煮的?”
“爷爷早上煮的,剩的。”温妄飞快地说。
沈聿嘴角弯了一下。他见过温爷爷煮的姜汤——温爷爷煮汤从来不切丝,而是把整块姜拍扁了扔进去,不会这么细心地切成碎末再过滤。碗底还沉着一层极细的姜丝。熬这碗姜汤的人,一定是用小火慢慢煨出来的。
他没拆穿。
“你晚上吃什么了?”沈聿问。
“面包。”
“又吃面包。”
“还有牛奶。”
沈聿放下杯子,抬头看他。温妄站在电暖器旁边的暗影里,微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那么瘦,T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锁骨下面是一片几乎透明的皮肤,能看见几根细细的血管。沈聿站起来,走到温妄面前。
温妄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在身后的书堆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你干嘛。”他的声音低而紧。
沈聿低头看着他。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温妄能闻到他身上雨水与雪松混合的气味,还有姜汤残留下来的辛辣。空气中有电暖器烘出来的干燥与温暖,有旧书页翻动时的灰尘味。还有一丝极微弱的、从沈聿呼吸里传来的热。
“你低血糖,还只吃面包和牛奶。”沈聿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但压低了,像怕被屋外的雨声听见似的。
温妄的喉结动了一下。
“和你没关系。”
“你再说一遍。”
“和你没关系。”温妄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视线。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旧书店照得雪亮。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顶,滚过老街,滚过江城每一个潮湿的角落。旧书店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暖器在嗡嗡地响着。沈聿站在温妄面前,很近。近到只要他再低一点头,就能碰到温妄的额头。温妄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应该后退,应该再往楼梯口走,应该把灯关掉说“你该走了”。可他一步也动不了。他的脚像生了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七岁那年的葬礼。大人们穿着黑色衣服来来去去,没有人顾得上他。他一个人站在墙角,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头。然后有一个男孩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奶糖。那个男孩也没有说话,塞完糖就走了。他当时想叫住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但他没有喊出声。糖纸在手心里越攥越皱,满手都是奶糖化开的黏腻。他以为自己只是得到了一颗糖。后来他才知道,在那个雨天的殡仪馆里,他得到的是一整个少年时代的光。
闪电又亮了。温妄忽然抬起头,直视沈聿的眼睛。
“沈聿,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去出站口等你。不是每周末,是每一天。”他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沈聿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瞳孔骤然收缩。温妄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会在工作日回来。但我还是去了。我站在那个你每次出来的位置,看着每一班车停下来,看着所有人走出来,然后再看着出口变得空荡荡。有几次我甚至觉得我看见你了。人群里有人和你一样高,和你一样穿黑衣服。我的心会猛地跳起来,然后那个人走过来,不是你的脸。”
“我想过给你打电话。你的号码我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但我每次按到最后一个数字就删了。我想,你既然连离开那天都不肯见我,应该也不想听我的声音。”温妄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后来我就不打了。那个号码,我一次也没拨过。”
沈聿安静地听他说完。他的喉咙滚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雷声一阵接一阵。旧书店里的两个人离得很近,却各自站在自己的孤岛上。
“我不是不想见你。”沈聿的声音哑了,“我是不敢。我怕我见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温妄的手指一颤。
“你那天没来机场,我在候机厅坐了一整夜。”他说,语气里没有哭腔,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我一直在等。我以为你只是延误了。后来广播里说,那班飞往波士顿的航班已经起飞了。我想,你会不会坐在飞机上往下看,看到我在航站楼的灯光里坐着。你会不会跟乘务员说,对不起,我想下飞机。”
沈聿的呼吸乱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电暖器上,金属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没有在意。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很薄的水光,像是碎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有什么东西浮上了水面。
“温妄。”他开口,嗓音干涩,“三年了。你想问我什么,就问。”
“我没有想问的。”温妄扯了一下嘴角,那一下像把整个夜晚都割开了一个口子,“你走吧。衣服应该快干了。雨也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聿。他的影子被电暖器的光投在旧书店的墙上,瘦得像一张纸。沈聿站在他身后,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手落在温妄的后脑上方,几乎要碰到他柔软的头发。窗外的雷声又响了。温妄的肩膀明显一抖,像被什么击中了。但沈聿没有碰他。他只是把手悬在那里,像悬在一场大雨和另一场大雨之间。
“我会回来找你的。”沈聿说。
温妄没有回头。
“你上次也说你会回来。”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不会再问你愿不愿意等我。”沈聿收回手,走到门口。他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黑伞,伞尖在青石阶上点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隔着昏黄的灯光和满屋的书,看着站在楼梯口阴影里的那个少年。“我会直接回到你身边。不管你在哪里。”
温妄没有说话。
风铃响了一声。门开了。暴雨从门缝里灌进来,冰冷,潮湿,带着满城香樟叶被打落的声音。沈聿走进了雨里。温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风铃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慢慢滑坐下去,后背靠着书架。旧书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这条老街突然变得很空。就像一座被暴雨洗过的城市,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温妄在校门口见到了沈聿。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远远看到温妄走过来,他把其中一杯豆浆往前递了递。
“没吃早饭吧。”
温妄看了看豆浆,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十分钟。”
“怎么不进去。”
沈聿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怕你还没想好要不要理我。”
温妄接过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的,微甜。他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往教学楼走。沈聿跟在旁边,两人的书包带几乎要碰在一起。他们沿着湿漉漉的林荫道往里走。昨夜被风雨打下的香樟叶贴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温妄喝了几口豆浆,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穿的衬衫,是不是昨晚洗了没干。”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烘干机烘的。”
“家里有烘干机。”
“有。”
温妄点点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你放在我店里了。”
“我今晚来拿。”
“今晚有自习。”
“那我下了自习再来。”
温妄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他没有看沈聿,只是看着脚下的路。
“来的时候别买奶茶。我不喝甜的。”他顿了顿,“爷爷的茶你又不爱喝……来的时候带把伞。今晚可能还下雨。”
沈聿侧过头,看了他很久。温妄的表情很淡,像晨雾一样淡。但沈聿听懂了。“好。”他说,“我什么都不买。就带一把伞。”
他们走到教学楼下。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温妄忽然说了一句话,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散在人群里。
“你回来,我很高兴。”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像怕被追上似的。
沈聿站在楼梯口,看着温妄的背影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在替他记住这个清晨。
(第三章完)
这篇可能是开学前更的最后一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