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书店的午后 同桌日常暗 ...
第二章旧书店的午后
开学第一周,江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从香樟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高三(1)班的教室里,空气正在缓慢地发生某种变化。说不清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一条河在无声中改了道——水面还是平的,底下的暗流已经换了方向。
温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竞赛题库。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墨点。他已经在这道题上卡了快二十分钟,眉心拧成一个极细的结,嘴唇抿得发白。
他的左脚在桌子底下抬起来,鞋尖抵住沈聿的椅子腿,踢了两下。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沈聿正在批改上周的竞赛模拟卷。红笔悬在纸面上方,感觉到椅子被踢了一下,笔尖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哪题。”
声音平稳。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温妄把题库往他那边推了推,笔尖戳在题号上。
沈聿侧过身,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他画坐标从来不用尺子——随手一勾,横平竖直,比例精准,像脑子里自带一套制图软件。
温妄盯着他画坐标的手指看了一瞬。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握笔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无名指上那道浅疤被窗外的光线照得隐隐泛白。三年了,疤还在。他低下头,把目光移回草稿纸上。
“……这里。”沈聿的笔尖落在坐标系的某个交点上,“辅助线从这里切进去,把整个图形拆成两个对称结构。”
温妄看着那个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不用写了。”
他伸手去拿题库。手指擦过沈聿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面积比指甲盖还小,时间短得只够心脏跳一下。但沈聿的手背温度偏高,干燥而温热,触感像在冬天的火炉边烘过的手掌。
温妄的手指猛地蜷缩,把题库拽回来。翻开下一页,假装在看题。
沈聿的笔在草稿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笔放下,继续批卷子。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温妄的左脚从桌子底下收回去了。两只脚规规矩矩踩在自己的椅子下面,膝盖并拢,整个人往窗边挪了几厘米。
书页翻过一页。窗外香樟摇曳,光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那道缝隙不宽——十厘米,刚好放下一本翻开的竞赛题库,刚好让两个人的手肘碰不到一起。
许知意坐在他们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他的余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扫过后排靠窗的角落,在沈聿和温妄之间短暂地停了一瞬。
他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在阅读理解的选项上划了一道横线。
划歪了。
他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横线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篇。
午休铃响的时候,周朗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冲出去的速度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但他在门口急刹车,回头冲着后排角落喊了一嗓子——
“转学生!三楼!今天有毛肚!别啃你那破面包了!”
温妄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包装袋已经拆开了一半,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周朗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面包。
“我没啃。”
“你昨天也没啃!”周朗理直气壮,“你昨天啃的是面包,今天这个不是面包?它是三明治你就不是啃了?走走走——”
温妄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周朗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教室。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聿。沈聿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两副碗筷,正往他们这边走。
温妄转过头,不再回头看了。
食堂三楼的“周记老灶”窗口前,折叠桌已经撑开了。四把椅子,一锅翻滚的红汤,周朗的妈妈站在窗口后面捞牛肉丸,勺子在锅里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宋时安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美术教室一路小跑过来,推开食堂三楼的玻璃门时还在喘气,胳膊底下夹着那本磨得看不出颜色的画本。周朗远远看到他,站起来挥筷子:“这边这边!快点的,毛肚快被许知意吃完了!”
许知意正夹起一片毛肚,听到这话筷子一抖,毛肚掉回锅里,溅起几滴红油落在他的英语卷子上。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卷子。
“我没吃几片。”
“你吃了五片了。”宋时安坐下来,小声说了一句。
许知意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
“……你数了?”
宋时安的脸腾地红了。他把画本往膝盖上一摊,低头假装在翻页。“没有。猜的。”
周朗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牛肉丸从筷子中间滚出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掉进许知意的碗里。许知意看着那颗从天而降的牛肉丸,沉默片刻,夹起来吃了。
温妄坐在沈聿旁边,面前的碗堆成了小山——毛肚、虾滑、牛肉丸、豆腐皮、土豆片,一层摞一层,几乎要溢出碗沿。周朗他妈每次端菜过来都往他碗里多夹一筷子,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太瘦了,多吃点多吃点”。温妄看着碗里那一座小山,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没有说谢谢。周朗他妈不要他说谢谢——第一次他说谢谢的时候,周妈妈把勺子一放,说“你跟朗朗是同学,跟我客气什么,再客气下次不给你涮毛肚了”。后来他就不说了。
沈聿坐在他旁边,筷子基本上没往自己碗里夹过。他的筷子伸进锅里,捞出来的东西总是精准地落在温妄碗里。毛肚涮七秒,虾滑浮起来就捞,牛肉丸要在锅底滚三滚——每一种食材的火候都控制得精确到秒。
温妄吃了几口,发现碗里的东西怎么吃都不见少。他侧头看了沈聿一眼。
“你自己不吃?”
“吃了。”沈聿说。
他的碗里只有一片白菜叶,已经煮烂了,坨在碗底像一小块抹布。
温妄盯着那片白菜看了两秒。然后他把自己碗里的一颗牛肉丸夹起来,放到沈聿碗里。
“吃了。”
他说。语气平淡,和沈聿对他说这三个字时一模一样。
沈聿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牛肉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温妄能看到。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颗牛肉丸夹起来,吃了。
周朗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在和许知意争论毛肚到底该涮几秒。
“七秒!超过七秒就老了!你是学法律的你应该讲证据!”
“法律讲的是逻辑,不是毛肚。”
“那你觉得涮几秒?!”
“我没研究过。”
“那你瞎夹什么!你夹那一片涮了至少十五秒!”
“那你还数了?”
周朗被噎住了。宋时安低着头,肩膀在抖——他在笑。画本翻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勾着轮廓。他画的是许知意和周朗吵架的样子,一个推眼镜一个挥筷子,中间的火锅冒着白烟。许知意余光扫了一眼他的画本,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把一盘虾滑往宋时安那边推了推。“你也没吃几口。”
宋时安愣了一下,抬起头,正好撞上许知意的目光。许知意已经在看锅底了,筷子在红汤里搅来搅去,仿佛刚才那句话是自言自语。
宋时安低下头,夹了一块虾滑。
“……谢谢。”
声音很小,被火锅沸腾的咕噜声盖住了一大半。但许知意听到了。他推了推眼镜。然后他的筷子伸进锅里,又夹了一片毛肚——这次只涮了七秒。
F4的午餐持续了四十分钟。
周朗的妈妈最后端上来一盘红糖糍粑,说是送的。温妄咬了一口,糯米在嘴里化开,甜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很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沈聿看到了。他把剩下的两块糍粑都推到了温妄面前。
温妄看了他一眼。
“我不吃甜的。”
“你刚才眯眼睛了。”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我视力5.2。”
温妄不说话了。他把那两块糍粑吃了。
宋时安在画本上新翻开一页,快速勾了几根线条——温妄低头吃糍粑时垂下的睫毛,沈聿侧头看他时嘴角极淡的弧度。画完他合上画本,抬头发现许知意正在看他。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看,是余光——许知意的脸朝着火锅的方向,但镜片后面的眼珠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宋时安把画本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你……看什么。”
许知意收回目光,筷子在空碗里搅了一下。
“看你画了什么。”
“没画什么。”
“你画了二十三张了。”
宋时安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许知意也顿住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句话——那张嘴比脑子快了半拍,等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烟在他们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许知意先移开了目光。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下次画之前能不能先收个版权费?”
宋时安“啪”地合上画本,脸红到了脖子根。
“……谁画你了。”
“二十三张还不是画我?”
“那是因为——你坐在窗户旁边——”宋时安的声音越来越小,“光线好。画光影练习。”
“哦。”许知意推了推眼镜,“光影练习练了二十三张,我是不是该收模特费。”
宋时安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耳根红得像被火锅烫过。走出去三步又回来,把他那盘没动过的红糖糍粑往许知意面前一推。
“这个给你。抵模特费。”
然后他真的走了。
许知意低头看着面前那盘糍粑,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然后他把剩下的糍粑整盘端起来,放进了自己的餐盘里,起身,端着走了。
周朗坐在桌子对面目睹了全程,嘴里的牛肉丸差点呛进气管。
“——不是,你们今天一个两个都怎么了?沈聿给转学生夹菜就算了,许知意你盯着宋时安看了至少十分钟?你是想把他画下来还是怎么的?”
“闭嘴。”许知意头也不回。
“你也让我闭嘴?!”周朗悲愤地转向沈聿和温妄,“沈神,你说——”
沈聿站起来,也端着餐盘走了。温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步频几乎同步。走出去几步之后,温妄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周朗一眼。
“你的牛肉丸。明天还有吗。”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有!管够!一辈子管够!”
温妄转回头,跟着沈聿走了。两个背影并肩消失在食堂三楼的门口,一个高一个矮,一个黑衬衫一个洗得发白的校服。
周朗坐在空荡荡的火锅桌前,看着四个人的餐盘一个一个被收走,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
“一辈子管够……这话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说错。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高三的体育课基本是放羊——想打球的打球,想回教室刷题的回教室,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朗抱着篮球冲在最前面,许知意被拽去当裁判,宋时安抱着画本去了操场边的看台。
温妄本来想回教室。他站起来的时候,沈聿在旁边说了一句:“外面太阳不错。低血糖要多晒太阳。”
温妄看了他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题库,跟着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周朗正在组织三对三。沈聿被拉上场的时候,场边忽然多了很多人。高一高二的学妹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篮球场边假装在散步,眼神却一个比一个精准地往场上飞。
沈聿脱了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短袖。手臂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是少年人天然的精瘦有力。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球从胯下穿过,换手,起步,上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场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沈神吧……去年状元……”
“他好高啊,得有一米八七了吧?”
“好帅啊好帅啊好帅啊——”
“他有女朋友吗?”
“好像没有吧,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女生走得近过……”
温妄坐在看台第三排,听着那些声音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他没有看场上。他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建筑设计论坛的帖子,滑动速度很快,快到他大概根本没在看内容。滑了十几页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往操场外面走。
沈聿在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球,落地的时候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第三排空了。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球传过来差点没接住。然后他把球传给周朗,擦了把汗,往场边走。
“沈神你去哪?才打了一半——”
“喝水。”
沈聿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背影。
他放下水瓶,没有回场上。
温妄在器材室后面。
这片地方很少有人来——器材室的背面是一片灰墙,墙根下长着几丛野草,阳光从墙头翻过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他蹲在阴影里,低着头,手按在膝盖上。
低血糖又犯了。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以为没关系,走到器材室的时候才觉得腿软。手指开始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等这阵晕眩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皮鞋落在水泥地上,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聿在他面前蹲下来。
手里是一块巧克力。
和早上那块一模一样。奶味的,包装纸很朴素。他什么都没问,把巧克力剥开,递到温妄嘴边。
“吃了。”
温妄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了沈聿一眼,张嘴把巧克力咬住了。嘴唇碰到沈聿的指尖,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别让我说第二遍。”沈聿收回手指,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
温妄嚼着巧克力,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缓慢地顺着血管流向四肢。他开始慢慢恢复力气,手指不抖了,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蹲在墙根下,沈聿蹲在他面前,阳光从他们头顶翻过去,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巧克力吃完了。温妄舔了一下嘴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每次低血糖都往没人的地方跑。”
温妄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从小学开始,每次不舒服他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只会找一个角落躲起来,等自己好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楼梯间躲了整整一节课,被沈聿找到的时候,嘴唇都发白了。那天沈聿背他回家,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到家门口放下他,转身就走。后来温爷爷告诉他,沈聿那天晚上有奥数课,为了找他翘了课,被他爸罚站了两个小时。
“你还记得。”温妄说。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
沈聿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他伸手去拉温妄,温妄也伸出手——然后两个人都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器材室后面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篮球砸地的闷响和风穿过野草叶片的沙沙声。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会议论。没有人会说“那两个男的怎么整天黏在一起”。可是沈聿的手悬在那里没有动。温妄的手也悬在那里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没有砖没有瓦,但比任何铜墙铁壁都难以跨越——它叫“这个年纪的不敢”。
最后还是温妄先把手收回去了。他扶着墙自己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我要回教室了。”
“等一下。”
沈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温妄低头看了看那块手帕,又看了看沈聿。深灰色,棉质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聿”字。
“擦擦汗。你额头都是冷汗。”
温妄接过手帕,擦了一下额头。手帕上有淡淡的雪松气味。和沈聿身上的一模一样。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有还。
“……洗了再还你。”
“不用还了。”
“我要还。”
沈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体育课别来操场了。”
“为什么。”
“你晒太阳会头晕。”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落地的声音在器材室旁边的走廊里渐渐远去,被风吹散。
温妄站在原地,把那块手帕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放学的铃声响了。
校园里涌出潮水般的人群。走读生往校门口走,住校生往食堂走,操场上还有人在趁最后一点天光投几个篮。沈聿站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温妄的身影出现在校道上。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惯性上,书包带勒在肩膀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回头,往教学楼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整片香樟林,隔着正在散去的人群,隔着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他什么也没看到。
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沈聿已经侧身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墙上。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凉透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温妄回过头,走出了校门。
梧桐叶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上,又被他走路的动作抖落下来,飘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晚自习之前的空档,沈聿回到了教室。
人不多,大部分还在食堂或者在操场溜达。只有后排几个人趴着补觉,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
沈聿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右下角用银色的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聿”字。他翻开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他又踢我凳子了。
他还记得那块巧克力是什么牌子。
他把手帕收在左边的口袋里。左边是心脏。
他问许知意比我还怂是什么意思。我没问。大概是说我怂。好吧,我确实怂。我能在所有的事情上先一步,唯独对他,我总是迟一步。迟一步说话,迟一步伸手,迟一步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今天在器材室后面,我差一点就握住他的手了。
差一点。
他停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正在变成深蓝色,香樟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低下头,在那一页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我这一生,唯一无法掌控的变量,就是你。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用竞赛题库压在上面。
周六下午,拾光旧书店。
老城区有一条老街,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经年累月被行人的脚底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大多是老字号——卖茶叶的、修钟表的、做手工糕点的,门面都很小,招牌上的漆在风吹日晒中褪成了淡色。老街尽头有一家旧书店。门头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匾,“拾光旧书店”五个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稳。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有人推门,风铃就“叮铃”一声响。
午后时分,店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的不是人,是一只橘猫。它熟练地挤过门缝,跳上门口的书堆,尾巴扫过一排旧杂志的封面。
温妄坐在书架最深处。他缩在一把磨破了皮的老式单人沙发里,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脚后跟踩在沙发边缘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阳光从书架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那根褪色的红绳松松地绕在左手腕上,绳结有些歪,像是编的人手不熟。
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油墨、灰尘和时光搅在一起的混合气味。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茶叶店老板在门口烧水的声音,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风铃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猫。是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旧书店的木地板上。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像心跳。
温妄没有抬头。
“关门。”
声音平淡。带着一点午后犯困的慵懒。
脚步声停住了。门被轻轻关上,风铃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来人没有开灯,就着书架缝隙里透进来的午后微光往里走。旧书店的过道很窄,两边书架堆满了书,有些书摞在地上,堆成歪歪扭扭的小山。那个人绕过地上的书堆,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温妄窝在沙发里,书摊在膝盖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拉出一道极淡的阴影。沈聿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温妄抬起眼,看到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从沙发边缘放下来,往里挪了挪。那个动作极小,但意味明确——让出了半个沙发的位置。
沈聿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人一本书,从中午坐到天黑。期间没有人说话,没有讨论故事情节,没有交换读后感。只有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温妄翻书的速度比平常慢,不是因为书的内容不好,是他的注意力没有完全在书上。他的余光时不时扫过身侧那个人的侧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翕动的频率。沈聿看书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紧,偶尔无声地默念书里的句子。这个习惯从小就有,温妄第一次发现是在十岁那年夏天。
十年了。这个人看书的习惯还是没有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妄的头歪了一下,刚好落在沈聿的肩膀上。和上次在教室里一样。沈聿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调整了坐姿,让温妄的头靠得更稳。
他没有推开他。
他低头看着温妄的睡脸。睡着的温妄和醒着的温妄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身上全是刺,对所有人保持距离,说话像往外扔冰块。但睡着了之后那些刺全收了回去,只剩下藏在最里面的那层柔软,睫毛安静地贴在脸上,呼吸均匀而轻浅,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沈聿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温妄怀里那本书的封面上——《小王子》。他轻轻把书从温妄手里抽出来,翻到扉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笔锋凌厉——“你是我的玫瑰,也是我的狐狸。”是他三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没搬家,还能经常来这家旧书店。那个周末下午温妄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拿起旁边的铅笔,在扉页上写下这行字。他以为温妄会看到。温妄确实看到了——书页这一角的磨损程度比任何一页都严重,铅字被反复摩挲,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
沈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拿起旁边书架上的一支铅笔,翻到扉页的背面。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写了一行字。然后把书轻轻放回温妄怀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温妄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靠在沈聿肩上,愣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立刻弹开,而是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七点四十。”
“……你坐了几小时。”
“没多久。”
温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王子》,翻到扉页,那行铅笔字还在。他的拇指在字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书合上了。
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动作很仔细——对齐书脊,推平,确保和旁边那本《百年孤独》之间没有缝隙。
“你该回去了。”他说。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爷爷去买菜了,我等他回来关门。”
沈聿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周一见。”
“嗯。”
风铃响了。沈聿拉开门,走进了老街的夜色里。他走出去的时候,路过了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社区医院的一则义诊通知,纸张被太阳晒得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他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那条老街的青石板路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地方被树根顶得凸起来,下雨天会积水,要踮着脚绕过去。他十三岁那年来这条路接温妄放学,踩过水坑溅了温妄一裤腿泥,温妄追着他跑了半条街,最后两个人都湿透了。回去被温爷爷用毛巾一人一头擦了头发,坐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喝姜汤。他记得那碗姜汤很辣,放了太多的姜。温妄喝一口皱一下眉头,但还是全喝完了。因为温爷爷说“喝完就不感冒了”。
他走远了。
旧书店里,温妄走到门口,把沈聿刚才没带走的那个纸杯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小王子》,翻到扉页。那行铅笔字还在。他把书翻过来,看封底。翻过来,又看扉页——他的动作停住了。扉页的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和正面那行一模一样,笔锋凌厉,带着写字人特有的干脆。
“但玫瑰不能跟狐狸走。狐狸要留在地球上等小王子回来。”
温妄站在书架前,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在字迹上方悬了很久,然后轻轻落下去,指腹擦过笔画的边缘。铅笔字的石墨沾到指尖上,留了一道很淡很淡的灰痕。他把指尖攥进掌心。
风铃响了。是温爷爷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肩膀上蹲着那只橘猫。他看了一眼站在书架前的温妄,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王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菜放在柜台上,取下老花镜擦了擦。
“小聿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温爷爷往书架的某个角落看了一眼。“柜台上多了一杯茶,还没凉。”
温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柜台上果然放着一杯茶。茶叶已经沉底了,水面没有一丝热气。是沈聿来的时候倒的,他一口没喝——只顾着看靠在肩膀上睡着的那个人了。
温妄把茶杯端起来,走到水池边,倒掉了凉茶。但杯子他没有扔。他用清水冲了冲杯壁上的茶渍,擦干,放在书架最高那一层。那个位置他够不着,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放上去。但他还是放了,因为那个杯子是沈聿用过的。
温爷爷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他把菜分拣出来,白菜放进水池,萝卜放在案板上。刀切萝卜的声音很均匀,闷闷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爷爷。”
“嗯。”
“一个人等另一个人,最长可以等多久。”
切萝卜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菜刀又落下来了。咚咚咚,萝卜丝堆成一小堆。
“你等他不止三年了吧。”
温妄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爷爷,手指还攥着那本《小王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十三年。”
从四岁到十七岁,他的人生里所有重要的时刻都有沈聿。父母葬礼上的那颗糖,十岁生日那枚袖扣,十三岁之后的每个周末傍晚,出站口那个走出来的少年。他的记忆是一本厚厚的相册,每一页都有同一个人。如果沈聿不回来了,这本相册就不会再有新的一页。
温爷爷把萝卜丝拨进盘子里,擦了擦手,走过来,把掉在地上的那本旧杂志捡起来放回书架上。他看了一眼温妄手里的《小王子》,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老街。路灯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树影在上面摇来晃去,像在替什么人徘徊。
“他杯子里放的是你爱喝的普洱。”
温妄抬起头。
温爷爷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背影佝偻,花白的短发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他自己爱喝龙井。”
旧书店的灯是一盏老式吊灯,灯泡有些发黄,光线不亮,刚好照得满室温暖。温妄站在书架前,把那本《小王子》贴在心口。封面上那个站在星球上的小小人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了。
他闭上眼。
(第二章完)
最近有点疯,看到上次更文还是在一个月前,but我会尽量一直写,这篇还是be,想开一篇甜文(可能还是校园 可能!!!)特别想尝试一下无限流,有没有什么推荐的设定(求指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旧书店的午后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