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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 那年,他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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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之上,风声鹤唳,察觉身后那道腥风越来越近,少年飞身破开悬崖边缘漫天翻涌的雾气,反手从背后抽出桃木短剑。
紧跟出来的妖物足有两丈多高,左眼处有一道旧疤翻着暗红色的肉,嘴里的獠牙往外龇着,涎水被风扯成一条透明的丝线,此刻见他跳崖,竟也不减速,四肢蹬地跟着跃了出去。
风声从耳边尖啸着划过,少年在下坠途中拧身翻转,见熊妖的利爪朝他面门拍来,偏头躲开,爪锋几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同一瞬间,他手里的桃木短剑向上刺入它的皮肉,只寸许便被坚硬的筋肉卡住,根本伤不到要害。
正当他想拔出剑再刺时,熊妖的右爪顺势往下一压,想连剑带人一起往深渊里摁。
“——!”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松开剑柄,左手在熊妖的小臂上猛地一拍,借力将自己横向弹开,右手从腰间摸出两张黄符。
“敕!”
符纸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无风自燃,青蓝色的火焰瞬时炸开,灼得熊妖仰头咆哮,下坠的势头滞了一瞬,少年便趁机脚尖在崖壁上连点两下,借力往上窜了数尺,五指抠住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
熊妖被符火烧退了数尺,四爪在崖壁上连刨带蹬竟也稳住了身形,喘着粗气仰头瞪他。
一人一妖对视了一息。
不多时,熊妖在崖壁上借力一蹬,朝深渊底部坠去,片刻便被翻涌的云雾吞没。
指缝里的血顺着岩石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入看不见底的雾气,少年咬紧后槽牙,用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才翻上崖顶,整个人仰面倒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大口喘气。
头顶的日光从崖边的松枝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人眼皮发烫。他躺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复下来,忽然听到一阵故意放轻的脚步声,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他脑袋旁边。
少年倏地睁开眼睛。
女孩站在他头顶的位置,正弯下腰低头看他,一双眼睛明亮干净,像雪山顶上刚化开的融水,澄澈得不染半点尘埃。
悬崖之上风声徐徐,面对荒山野岭浑身是血的少年,她既不害怕也不惊慌,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一左一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微愣:“……?”
那双手的力气小得可怜,揪着他的手腕往上提了不到半寸就滑脱了。
女孩皱了皱眉,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搂住他的背想把他往上抱。
背上的伤口被她这么一碰,少年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带得她往前扑,膝盖磕在岩石上破了皮。但她很快又爬起来,蹲到他身侧,拿手去擦他额角的冷汗。
“你流血了。”女孩说得小心翼翼。
“……”
不等他回应,女孩又把手缩回去,低头在自己身上翻了翻,从破烂的衣襟里摸出一片揉得皱巴巴的树叶,举到他面前。
少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两息,哑着嗓子试探地问:“……敷伤口?”
女孩点了点头,把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捣烂了的草药,小声道:“你在流血,流血……会死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翻了个身,把后背露给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本也没指望她有多细心,但女孩动作小心,嘴唇鼓成一小团,呼出来的气软软地喷在伤口边沿,意外中和了疼痛。
敷完之后,她还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下来几条布,歪歪扭扭地给他缠上,往后退了半步,看起来颇为满意,蹲在他面前歪头看他。
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几道歪七八扭的布条,少年撑着手臂坐起来,问:“你叫什么?”
“?”女孩眨了眨眼。
“名字。你有名字吗?”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伸手指了指远处山坡上一棵歪脖子的老梨树。
那是这方圆几里唯一一棵开花的树,满树的白花正开得热闹,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们没叫过我名字。”
“他们是谁?”
女孩抿了抿嘴,陷入思考,好像从来没听过他们说自己是谁,“……”
“我叫魏离。”
“魏离……?”
魏离嗯了声,“你住哪?”
女孩又指了指山坡上那棵老梨树。
“……我带你去镇上买双鞋。”
闻言,女孩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朝他伸手。
而他竟没有犹豫,握住那只又凉又小、指缝里全是泥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像怕他跑了一样,被他拉起来之后,她没松手,反而攥紧了他手指。
山坡上那棵老梨树仍不紧不慢地落着花,微风拂过,碎白零落,似雪非雪,覆在了他们走过的身后。
那年,魏离还不知道这个小女孩是什么、从哪里来。他只是看见她仰起脸来的那双眼睛时,没办法把她丢在那里不管。
后来他花了十年时间去弄明白她是什么。
然后又花了一剑的工夫,把那十年一刀斩断。
黎落猛地回过神。
眼前的圆桌摆满佳肴,醉仙楼二楼的雅间窗扇半开,桌边坐着的蚩川正伸着筷子去夹那块最大的肘子肉,嘴里还在念叨:“这家店的肘子可是京城一绝,我一个月能来三回——”筷子尖刚碰到肉皮,忽然瞥见黎落苍白的脸色,顿住了,“阿梨姑娘,你怎么了?”
黎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雅间门口,坐在她斜对面的南浦正端着茶盏慢慢抿,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
“没事,走快了有点头晕。”黎落松开门框,扯了个笑出来,挨着南浦坐下。
“那你休息会儿吧。”蚩川将信将疑,见她坐下后神色渐渐恢复如常,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盘肘子上,坐在靠窗位置的束渊自始至终漠不关心。
“喝点水。”南浦倒了杯温茶,推到她手边,小声问:“还好吗?”
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慢慢摩挲了好一会儿,她才端起茶喝下一口,勉强把翻涌上来的旧事压回心底:“没事。”
她想过,魏离把她养在身边那么多年,一点点教她人间的是非善恶,大概是想过要把她掰成一个人的模样。
可她是妖,妖就是妖,再像人也只是像,她无论如何也变不成他想要的那种好。
那一剑她其实没怎么怨他。为公除妖,本就是他身为斩妖使的职责所在。
她和他,总归不是一路人。
当务之急,是找回妖印。
淮阳王身上残留的妖气她越回想越觉得熟悉,那流转的气息与她的妖印如出一辙,但又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似乎更浑浊。
自昨夜后,妖印的感应若有若无地牵扯着她的心神。妖印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若落在旁人手里,早晚出大乱子。
而今淮阳王死了,尸身上既残留着那妖印的气息,杀人者要么是妖印现在的持有者,要么就是与妖印密切相关的人。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离它近了。
天色黑透过后,镇妖司的值房里,蚩川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束渊坐在对面灯下翻那摞册子,似乎没有要走的迹象。
次间榻上侧躺着两个人,黎落面朝墙壁,呼吸绵长均匀,南浦蜷在她身后的被褥里,闭着眼,手指却在被底悄悄碰了碰她。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翻册子的声音终于停了,束渊吹了灯,脚步声远去。
两人慢慢睁开眼睛,无声对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掀开被子,从窗口处先后翻了出去。
脚踝上的伤经过魏离那两番推揉,已经好了大半,跑动起来只有一丝钝痛。
但南浦还是小声提醒她:“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看着没事了,实际还没好,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
亥时刚过,罗浮梦檐下的琉璃宫灯便全熄了,整栋楼黑沉沉。黎落带着南浦从后院翻墙进去,轻车熟路地摸上二楼,顺着走廊摸到那间房门口,见门上还贴着镇妖司的朱印封条,侧身从旁边那扇窗翻了进去。
屋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黎落率先将掌心贴在榻面那片深色污渍旁边,闭目凝神,用妖力探了出去,贴着榻面的纹理缓缓游走。
淡金色的残留气息被她牵引着,从木料深处丝丝缕缕地浮上来,缠上她的指尖。
没错,是她的妖印。
可那股气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黎落皱着眉,正要收回手——
指尖忽然一烫。
榻面下方的阴影里猛地涌出一团浓稠的黑雾,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朝她的手腕卷来。
南浦当即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两人连连后退,但黑雾紧追着黎落的手腕不放,像长了眼睛一样,在她被拉退的瞬间猛地一个折转,直扑她面门而来。
“小心!”
南浦侧身挡在她身前,右手五指一拢,掌心里凭空凝出一层薄薄的虹光,逼退黑雾一尺,“快走!”
两人齐齐翻出窗户飞上屋檐,而后脚下的瓦片剧烈一震,那团黑雾竟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贴着走廊的地面朝她们的方向蔓延。
南浦一边跑一边回头掷出虹光,那光一次比一次弱,落在黑雾上只溅起一小簇火花便被吞没,急道:“我没灵力了!”
前方屋顶尽头是一道窄巷,两人几乎没有犹豫,一前一后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