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怜惜一只妖》周夏时

5、怀疑 白衣的背影

　　刚落地那黑雾便分身散开，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瞬间封死了巷子的两头。
　　黎落急停脚步，背靠背与南浦贴在一处，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

　　这时，一道白色刀光从巷口劈进来，所过之处瞬时清晰，黑雾急往两边溃散。
　　那道刀光去势未尽，在巷尾的石墙上凿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石屑纷飞。
　　黑雾猛地翻涌着退向屋顶，倏忽间消失在夜色里，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巷子里安静下来，石墙往下簌簌地掉着石粉，巷口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右手还保持着出刀的姿势，刀尖指地，刀身上残留着一层银色流光，正从刀刃往刀柄处缓缓消退。
　　束渊偏过头，往她们走近。
　　南浦下意识侧身挡在了黎落身前，“束渊大人，好巧啊。”
　　“不巧。”他目光沉着，不紧不慢道：“我跟着你们过来的。”

　　反正也被堵在这里了，跑也跑不掉，不如索性敞开了说。黎落笑了笑，从南浦身后走出：“束渊大人既然跟了一路，那刚才那团东西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嗯，那你应该也知道，杀淮阳王的不是我。”黎落把袖口往上翻了一寸，露出那只带着青黑印痕的手腕，“这东西是我方才碰了榻上的妖气残留之后沾上的，淮阳王身上的伤口是妖力所致，但那妖力和我没关系。”说到这里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找的东西跟淮阳王身上的妖气有关，但我没杀人。”

　　“……”
　　沉默片刻，束渊目光从她手腕上的印痕移开，对这个答案没有立刻表态，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几息才抬起眼来：“嗯，巷口有家茶棚，天亮还早，你们可以先过去坐坐。”
　　说完侧过身，让出巷口的通路，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原以为还要多掰扯几句，他竟这么轻易放过了她们。
　　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黎落发现他走的方向是镇妖司的后门，料想他应该是要回去继续翻册子，便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把发软的双腿伸直，长长呼出一口气。

　　南浦蹲到她身边，凑近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印痕，眉头紧皱：“这东西颜色又深了。”
　　低头看去，手腕上那圈青黑印痕果然比方才在罗浮梦二楼时更暗了一层，边缘隐隐泛着暗红，寒气蛰伏在皮肉下面，顺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往上顶，顶得她整条小臂都在隐隐发酸。

　　南浦抬眼看了看巷口，束渊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暂时不会抓我们。”黎落捏了捏眉心，叹道：“前提是我们别在镇妖司的地盘上惹出更大的乱子。”
　　南浦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忽然弯起嘴角：“他那一刀还挺帅的。”
　　黎落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你现在还有闲心夸人刀法好看？”
　　“夸一下嘛。”南浦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后背的灰，“走，去茶棚坐坐。”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拐了两个弯果然看见街角有个茶棚，老头靠在棚柱旁边打瞌睡，见有人来也懒得起身，眼神示意她们自便。
　　黎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只受伤的手搁在桌上，借着茶棚里昏黄的油灯光仔细看。

　　印痕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沿着血管的形状往小臂内侧延伸，像一根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黑色藤蔓。
　　她试着用妖力去推，那股寒气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的妖力被它吞了一小口进去，惹得整条手臂猛地一麻。

　　“别乱动。”南浦按住她另一只手腕，脸色正经，“这东西会吞你的妖力。你越用妖力去碰它，它长得越快。”
　　“你怎么知道？”
　　“我族里有本书上写过类似的症状。”南浦抿了抿嘴，没有细说的意思，“总之你听我的，这几天别动妖力，等我想办法。”
　　想问是哪本书，但看南浦那副不欲多说的表情，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南浦是鲛人族末裔，当初黎落重生时满身是伤，是她一直照顾她恢复。既然她不愿多说，她也不必再问，谁都有不想说的事。

　　黎落单手支着下巴，回忆那时黑雾守在那个房间的榻面阴影里，像是专程等她去的，那股急切的劲头，活像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闻到了肉味。
　　应是有人用某种方法把她的妖印浸染了，让它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杀死淮阳王，留下了妖印的气味。而那个人知道她的妖印跟淮阳王扯上了关系，知晓她迟早会循着气息找到罗浮梦来，所以提前在榻下布下了那团黑雾，等着她自投罗网。

　　两人沿着后巷绕回镇妖司，翻窗进屋时蚩川还在含含糊糊的嘟囔，在梦里念叨肘子。
　　寒气蛰伏在经脉深处，像一块薄冰贴在骨头上，冷得人睡不着。黎落侧过身面朝墙壁，脑子里把今夜的事翻来覆去地捋。

　　世上知道妖印和她之间关联的人，活着的还有几个？前世魏离杀她的时候，在场的人只当她在诛妖台上灰飞烟灭，根本不知道她体内还有一枚妖印。
　　唯一清楚这件事的人，是魏离。

　　……会是魏离吗？

　　可若他真想要这枚妖印，十二年前诛杀她时就可以取走。十二年前她的妖印已随着肉身一同碎裂消散，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她没有在那场诛杀中感应到妖印被抽取剥离的痕迹，它确确实实是随着她的消亡而湮灭了。直到她转生后重新睁开眼睛，冥冥中才又感应到它存在的气息。如果魏离当年没有拿走它，那现在握着它的人是谁？那个人又怎么会知道？

　　醒来时蚩川照旧在啃烧饼：“束渊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了，司正大人说今天去淮阳王府，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黎落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青印还在，但寒气收敛了些。
　　南浦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慢慢坐起来打了个呵欠：“去淮阳王府做什么？”
　　“司正大人说，既然卷宗翻不出什么来，就到王府里实地看看。束渊在那边蹲了一夜，说是有几个线索要当面说。”

　　天色刚亮透，马车在淮阳王府门前停下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束渊靠在大门一侧的石狮旁边，手里翻着半本册子，见她们到了便合上册页直起身：“司正大人在里面等。”

　　秦淮安死了不过两日，府里已经撤了大半的灯笼，白幡从门楣上垂下来，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
　　几个仆役低着头在廊下洒扫，看见镇妖司的人进来纷纷退到两侧，大气不敢出。

　　魏离站在后院的书房里，背对着门，正弯腰在看案上摊开的一幅画。“束渊。”

　　束渊跨进门，径直走到书案旁边，把手里那本册子放在案角，道：“淮阳王近三个月见过的人里，我筛掉了普通往来和宴席场合，最后有几个人值得查。一个是东街药铺的掌柜，秦淮安两个月内去过六次，次次都单独去，没带随从。一个是城南一个画师，据说是常被请到王府里来画小像，府里仆役对这个人的说法不太一致，有人说他隔三差五就来，有人说从没见过。”
　　“药铺掌柜和画师，有什么交集？”
　　“目前没有查到直接往来。但药铺掌柜的铺子，恰好在那画师住的巷子口。”

　　案上那幅画的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小字，黎落站在门边，远远看了一眼，那行字笔画松散潦草，只能辨认出几个零碎的字。
　　魏离扫了一眼便合上了画，递给束渊：“去查这两个人。”

　　南浦站在黎落身后，借着众人视线都落在魏离身上时，轻轻碰了碰黎落的手背。黎落侧过头，南浦极轻地说：“画师。”
　　温热的指尖在她手心里飞快地画了一条线，又点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抬眼冲黎落笑了一下：“姐姐，这王府好大，咱们到处看看吧？”
　　说完，拉着黎落的胳膊出了书房。

　　蚩川悄悄打量了自家大人一眼，赶紧跟上两人，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院子里的假山流水，嘴里念叨着淮阳王生前如何奢靡，死后草席一卷多么凄凉。
　　南浦边走边应和他，手腕暗暗在黎落胳膊上又敲了一下。

　　于是黎落装作随口问蚩川：“那位画师，蚩川大人了解吗？”
　　“我哪儿知道啊，才听束渊提了这么一句。”蚩川想了想又说，“不过束渊特意把这个人拎出来说，估计确实有点问题。”

　　三人沿着回廊走到后院，一处小小的花园角落里搭着一座不高的假山，树下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边缘的草根微微外翻着，像是最近被人挖过又填了回去。
　　黎落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小片松动的泥土上停了一瞬。

　　蚩川没注意到，还在前面边走边念叨：“这淮阳王也是奇怪，生前把院子修得花里胡哨的，死后连个正经祭台都没人搭，可见这人平时多不招人待见。”
　　南浦顺势蹲下，飞快地捻了一小撮那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神色没什么变化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土。

　　等转完一圈回到书房门口时，魏离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纸折的符角在翻看什么，见她们回来便收进袖中，朝黎落的方向偏了偏脸，一言不发往院门外走去。

　　蚩川在后面喊：“大人，回司里吗？”
　　魏离只扬了一下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等距离稍远后，南浦这才凑近黎落耳边，道：“那片土底下有血腥味，埋过东西，埋了又被挖走了，时间不超过三天，应是淮阳王死的那天晚上埋的……谁有那个本事在镇妖司眼皮子底下进出王府？”

　　前方那道白衣的背影走在回廊尽头的天光底下，衣袂的边缘在晨风里微微翻动。
　　黎落没有作答，却微微皱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