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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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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口井了?”她遥望着参天巨木下的古井,羽叶轻摇唯风过耳,眼前的景象显得无比幽静。
“是、是的。”领她来的伙计似乎感觉到什么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姑娘,听我一句,不要在这里呆久了。尽管天色还早,但……那里闹鬼的!”郁诺笑笑,往他手里塞了小块银锭。那人道了声谢,然后飞也似地跑开了。
这口无名的井确实很有些年头,井台的石块都已失去了棱角,显出一道道风化的痕迹来。
她撑在井台上,探头想目测水的深度。然而一触到那些古老的石块,便能感觉到阵阵凉意,比井水更寒澈凛冽的温度。
那样的凉意,沿着手臂蜿蜒而上,丝丝缕缕如蔓生般沁入骨血又绕住心脏。怪不得那人不愿再靠近了。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当初又是怀着怎样决绝的爱意,才会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中,衍生出这样冻结血液般冰冷的恨?
“阿绯,你怎样看这件事?那种寒意,想必你也察觉了吧。”
“或许是弃妇,那么强的执念。”
“嗯我也这么觉得——”
蓦地,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色。那一袭浅蓝色长裙逐渐变淡,最终溶解在了空气里。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正拾级而上。
“姑娘,”店中的小二推开了门,“您的茶。”
“放桌子上就好。”素衣的女子点点头。
小二将长巾重新甩回到肩上,欠了欠身,转身将房门带上离开。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轻轻一咳,一个身影自虚空中浮现出来,赫然是方才诡秘消失的少女。
“你不会是想插手吧?”少女眉头微蹙。
“若我说是呢,阿绯不同意?”郁诺微眯起眼,一抹浅笑自唇边绽开。
“你……”蓝裙的少女叹了口气,“我知道若你决定了便没人能改。”
“哎哪有,你的意见我还是很看重的。”郁诺轻描淡写地抗议道。
“子时出发?”无视玩笑般的反驳,阿绯正色道。
听得这句话,郁诺转瞬敛去所有表情,点点头,眼中一片清亮。“对了,到时你莫要现身。你是神兵利器,那怨魂自然是害怕的,但若是激怒了她怕就不好办了。所以无论如何,请一直待在鞘中。”
化作蓝衣少女的剑魂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末了,见眼前人重新恢复一贯的闲散,她不由地低声道,“真不知道你怎会有这种癖好,喜欢找死人聊天。”
夜已深,月上梢头。
江面上腾起轻烟似的寒雾,缓缓浮动,弥散向四处。见月的方向上,有如清辉闪动的帐幔,重重叠叠,随风飘拂。
“啪!”
一滴夜雾凝成的水珠,顺着枝条滑下,跌入深深的古井。
瞬时,有涟漪不断自那一点扩散开,一圈又一圈,交错再交错,割开平镜般的水面。
水底响应般,传来一声微息。仿佛方才那滴水将什么从长长的梦魇中唤醒了。
不知从哪里,飘来洞箫的清响。那悠悠的箫声飘落进井来,在狭窄的井内萦回,显得格外哀婉。
怎么回事?这阵阵清音竟将她心头的戾气,一分分压了回去。散落的遥远记忆,重又一点点聚合起来。她蓦地睁眼,足下轻点,径直朝那井口跃去。她想知道这吹箫的,究竟是怎样一人。
怎么,我断肠,你也断肠?
吹箫的人倚井而坐,脸逆着光藏在了暗处。缓缓移动的十指间,是一根微翠的玉箫。她如雾霭般从井中升起,静静地倾听,头一回没有动身形去逐人。
一曲毕,她竟忍不住张口赞道,“吹的真好!”话音还未落,心里却一寒:自己已经不是人了!那人一定会惊讶万分然后仓皇而去吧。她如此想着,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谢谢。”吹箫人听见了,转过头来道谢。
她的冷笑顿时凝固。那吹箫之人竟是一个未及双十的女子!此刻,如水的月华自叶隙间漏下,照亮了她脸上如午后三刻阳光般熠熠的浅笑。
“这位姐姐想必善弄笙箫吧。”女子仍自笑着,仿佛并没有看出她的异样来。
她怔了怔,不自主点点头,轻声应着。心中尘封的记忆在此刻,如随风片片飞起,一幕幕飘落于眼前。
“我娘亲精通音律,打小便对我悉心指导。”
“一定很厉害吧!”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我是郁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别渊音。”她看着站起来打量着她的女孩有些恍惚,却又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话语说下去。“不过这个名字,现在怕是没人记得了。”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纵使当初才惊四座,冠绝苏杭,如今还会有谁记得?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便有些发涩。
郁诺看着她,也不语,只是依旧挂着浅笑,青葱般的手指扣在玉箫之上。月华之下,那玉石中仿佛含着一泓碧水,正缓缓流淌。
“真是好箫。”
“嗯,故人所赠之物。”郁诺也垂下眼去看着指间的碧色。渊音惊觉,她的声音里竟隐隐浸透出悲意。这根箫,该也系着她忘怀不了的往事吧,不然,又怎会吹出那样的断肠之音?
“如果不是现在这种状况就好了啊。这么好的箫真想试试看。”渊音叹息着,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伸手抚上那玉箫。
“那么,又何必当初呢?”
箫身上,那只散放着淡淡光华的手猛地一震。她蓦地抬眼,却发现素衣的人并没有看她。郁诺仍自凝视着手上的玉箫,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方才她轻轻吐露的话语,不过是自语罢了。
“你……”
记忆中似乎有什么机关被轻轻触动,记忆的片段强行涌到了眼前。她大愕,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不由踉跄着,向后连连退步。
何必当初……当初?颜郎,颜郎,你说我们的当初,到底是怎样的?
还记得我们在桥边相遇么?垂虹桥湮没在绯色的晨曦中,我倚着船舷,清响如缕自箫管中飞曳而出,化为轻烟与柔波被岸边的你拾到。你着青衣,一圃竹簧衬你颀长的身姿,如同一幅不世之作,才只远观,便已摄魂。
还记得我予你的香囊么?牙白的底上绽放着你最爱的兰花,里衬上血色的丝线绕成一句诗: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你不知,那红线是我扎破手指亲手染成的。
还记得……
后来,你约我至这井旁,折下花枝插于我发际。你说:
“天不老,情难绝!”
可是,可是后来,再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脑中忽然一阵绞痛。渊音不由惊呼,死死捂住头:自死后就未尝有过的剧痛为何现在又苦苦纠缠!
郁诺握着箫,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在井边抱头挣扎的灵体,她眸中光华流转。
“是他!是他推我下井的!”恨,好恨!颜郎你好狠!忆起那样的往事,她只觉戾气一分分重新充填了身躯,再抬头,见郁诺正立在不远处静静地望向自己,那眼神,那眼中竟是层叠的悲悯!
“你……”她怒喝道,“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五指分成爪状,直取那双清亮的眸子,似是要把那双暗紫色的明眸生生剜出一般!
看着直逼过来的灵体,郁诺竟没有丝毫的闪躲,清清亮亮的眼中没有淡去半分悲悯。那双眼,一直看到渊音的眼眸深处。
“你还记得他的脸吗?”素衣飞袂的人对着她的眼,轻轻吐出这样的话来。
“你、你说什么?”渊音一惊,身形一滞。
“他长什么样你真的还记得吗?”语意极淡,似乎没有一丝感情,却又像苦心揉进了所有的情感。
那只手终于在郁诺眼前停下,长长的指甲颤动着,转化为一个触碰的手势,缓缓落下。
你在,说笑吧?怎会!我怎会忘了他?记得的啊!如此刻骨铭心的恨啊!
渊音跪倒在地,十指深深陷入萦绕着湿气的泥土中。空白……空白?怎会是空白!她在记忆中拼命地搜寻着,所有的情景她都不曾忘怀,他的一举一动,她亦记忆犹新,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画面中他的脸都是一片空白?她可以觉察出他的表情,却看不清他的眼他的眉!
原来真的,她已忆不起他的样子,时间长河中她早已把他淡忘,只留下深深的难平的恨意!
“既然都不记得了,何必还恨呢?”嘴角挽出一个寞然的弧线,郁诺伸出手,做出扶起的手势。
何必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不在,而自己甚至都允许记忆模糊了他的面容,何必还恨?
满面泪痕的女子抬起头来,月下她的脸闪烁着柔和的银辉,看起来竟似和常人一样。郁诺看着她,眼中不再是悲悯而是释然。
一瞬间,渊音觉得很轻,自己似乎重新变回那个倚船舷歌吹的无忧少女。这世上终于不再有东西可以束缚住她了。她展颜一笑,向着郁诺垂下的手伸出手去。
犹如雪片一般清浅的触碰,下一瞬就融化无迹。
一时间,只剩淙淙月华,飒飒古木,木下静默的古井,以及一句消弭在夜风中的轻语:
“那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