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虹桥畔青丝井》叶微生

2、第 2 章

　　老张轻轻一撑手中的竹篙，小船便悠悠驶离了岸边。唯一的乘客倚着船舷坐下，拉下兜帽，露出清丽的面容。乌发只是简单束起，风过便清扬，摇曳生姿。
　　应该才过二八吧。老张在心底暗暗猜测。
　　还是清晨。江面上泛着迷离的雾气，淡金色的曦光自云间纷扬落下。老张不由地注意到客人右手腕上系着一条紫晶石的链子，那样深邃的紫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一般。
　　原来是个有钱的主儿。
　　“船家。”语意清淡，将老张的目光从链子上拂开。老张抬眼，正好对上女子的眸。这双清亮的眼睛似乎也因了那条链子染上点点的紫光。
　　“姑娘有何吩咐？”他赶紧将笑容堆上脸，知道若是哄高兴了眼前的主儿，定少不了打赏。
　　“可有听说过‘夜光铃兰’？”
　　老张一怔，“姑娘所说的铃兰可是君影草？我本是陇上人，小时在山间幽谷旁常可以看到，但这一带怕是除了有钱的大户人家会苦心栽培外不会有吧。夜光的种更是不曾听说。”
　　“我曾有幸得路千遥秘本一卷，讲的是他于江南泛游的见闻，而‘夜光铃兰’的记载也在其中。”路千遥是前朝有名的行客，曾费心三十年走遍四海五湖，其悉心整理的随记涵盖极广各地风物奇事异闻都有涉略。“‘粹月华而生，朔日方开，即晦则谢。是时七月十五，犹胜白雪青霜。越七日重游，尚有萤舞之姿，然不及望。’然而路千遥还写有一句‘无情有情时，凭空生有处’，甚是难懂。”说着，她看一眼老张，只见干瘦的脸上满是迷茫。
　　“罢了罢了，”削葱的指尖抵在额角轻揉，女子闭上眼，“等到垂虹亭再作打算。”
　　“姑娘提到垂虹亭，倒叫我想起件事来，”老张突然出声，“那亭南五里有口古井，他们都说……说…….”他看了看那双无一丝皱漪的眼睛，继续道，“那井闹鬼！据说早在前朝那就是一口枯井，后来有人出事了，发现的时候井里竟有了齐腰的水！一尝，却是又苦又涩，简直不能入口。之后又有人在半夜听到井边传开的呜咽。有人不信邪夜深守在一旁，清晨时却无一例外被人发现晕在百米外的田里……”他似乎想起来面前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忙缄了口，却见她眼中透出探究的意味，似乎兴趣盎然。“姑娘莫非对此感兴趣？”
　　“嗯，不，怎么会。”
　　小船上很快又沉静下来。素衣的女子转头望向水面。潋滟的水光映在她身上，更添一分明艳。老张却觉得她在回想什么，那份明艳如同一层透明的影子。他微叹一声，转而集中于前方的水路上。
　　这次是否能多赚些？小虎的衣裳已没有地方再落补丁了，十岁出头的孩子又长得快……山儿的病也不能再拖了，需得请郎中看看才成……妻，还有妻，回去时该请村头李婶帮忙接生了……
　　长篙划破水面，搅乱一江水波，老张只觉心更乱。
　　悠悠小船终于靠岸。女子拾起狭长的包裹对着他微微颔首，老张赶紧堆笑，报出价格。那双清明的眼眸极具穿透力，仿佛一直看到他的心底。老张手心竟不觉冒出了冷汗。
　　就算是平时价的四倍，她也怕是没有个准数的吧，莫非看出来了？
　　所幸女子只是稍愣了一下，取出几块碎银，风轻云淡地一笑，“不必找了。”
　　转身的刹那，一缕阳光漏进她的眼。那双幽如深潭清如秋水的眸中，竟有紫光流转，她一双明眸，原来本是极暗的紫！
　　老张怔怔地看那素白身影逐渐远去，一转身，却见船角处落着一个精致的钱袋，深紫的锦缎上勾勒出大片云纹。
　　怎会？她明明才从中取钱付与他。
　　他有些颤抖地打开，看着二十两雪花纹银，竟觉得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