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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次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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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寸身子。
她悄悄抬眼,目光肆无忌惮又小心翼翼地落在苏泠脸上。灯下人影清绝,长长的睫羽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素来冷淡的眉眼,在温柔琴音里,竟染了几分细碎的温柔。
这一刻无人窥探,无人打扰。
喧嚣是世间的,风雨是尘世的,唯独这一方小阁楼,这一刻的琴音与彼此,是独属于她们两人的。
沈砚心头纷乱的情绪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软软的温热,悄悄漫遍四肢百骸。她忽然不想走了,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坐一辈子,守着她的琴,守着这片刻难得的安稳。
一曲终罢,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砚喉间微涩,压着低沉的嗓音,轻轻开口:“姑娘琴音,能渡人心。”
苏泠收了指尖力道,并未立刻抬头,轻声回:“渡人一时,渡不了一世。”
“那我便来一世。”
话说出口的瞬间,沈砚自己都愣了。
话太莽撞,太逾矩,带着不自知的贪恋,直白得藏不住半分。她耳根骤然发热,幸好束着男装,眉眼掩在光影里,看不出窘迫,只能飞快收敛心神,强行稳住语气,补了一句,“若日后心绪烦乱,可否常来姑娘这里听琴?”
苏泠终于抬眼。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凝望着她,似是看穿了她所有刻意的伪装、莽撞的心动,却温柔地没有点破分毫。
她缓缓颔首,一字一句,轻缓却认真:“公子想来,便来。”
简简单单六个字,落在沈砚心底,轰然漾开一片涟漪。
烟雨还未停歇,天色已经渐晚,暗沉的暮色压满秦淮河面。楼下的丝竹声越发热闹,意味着夜色已深,她这身男装终究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要惹出是非。
沈砚心底万般不舍,却只能起身。
她立起身形,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却微微僵着身姿,目光眷恋地落在苏泠身上,迟迟挪不开眼。
“今日多谢姑娘。”
苏泠站在琴旁,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淡,只是眼底那一点冷意,淡了许多:“公子客气。”
沈砚攥了攥袖中的手,犹豫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再多的惦记与不舍,此刻都只能压在心底。
她转身迈步,一步步往门外走。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昏黄,少女独立阁楼,素衣如雪,静静立在满堂烟雨暮色里,清冷又温柔,像一场触不可及的美梦。
门扉被小厮轻轻合上。
隔绝了内外光影,也隔绝了那一瞬温柔的对望。
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点点消失在楼下的喧闹里。
泠音阁重归寂静。
窗外雨丝缠绵,落得温柔无声。
苏泠垂眸看着微凉的琴弦,指尖轻轻摩挲方才抚过的纹路,沉寂数年的心湖,终于落下了一粒微不足道、却再也散不去的尘埃。
秦淮雨歇。
天刚擦亮,连日缠绵的烟雨尽数收尽,云层破开薄薄一线天光,浅浅落满艳香阁的青瓦。底楼尚未开市,往日喧嚣未起,整座画楼难得一片安宁。
唯有顶层泠音阁,一如往日,窗开半扇,风过无痕。
苏泠晨起梳洗完毕,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未施粉黛。她坐在琴前,指尖随意拨弄琴弦,不成曲调,寥寥数声,便又停下。
昨夜那人离去之后,阁楼空寂如旧,唯独她心底,莫名留了一点余温,散不去,压不下。
六年冷清,往来宾客无数,皆是听曲、客套、转身即忘,从无一人,会在曲终之时,认认真真同她说一句——若可,便来一世。
荒唐,却难忘。
苏泠垂眸,指尖轻轻按住震颤未息的弦,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日头渐高,楼下人流渐起,丝竹、笑语、卖花声层层叠叠漫上来,唯独顶层泠音阁,依旧隔绝红尘。
近午时分,小厮再度上楼,神色比昨日恭敬几分:“苏姑娘,昨日那位墨衣公子又来了,依旧包下顶层,不要旁人伺候,只听您抚琴。”
苏泠指尖一顿。
她静默片刻,淡淡应声:“知晓了。”
心底那点沉寂的涟漪,又轻轻晃了一下。
不过半柱香,熟悉的脚步声至。
依旧是一身墨色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刻意装作世家公子的从容模样。只是今日的沈砚,少了昨日的焦躁局促,多了几分刻意从容的规整,却掩不住眼底藏着的、刻意压下去的期待。
她昨夜回去,一夜无眠。
满脑子都是阁楼烟雨、清冷琴音、还有那人抬眼时,温柔沉默、不点不破的眼眸。
她平生高傲执拗,从不为任何人折返,却偏偏心甘情愿,为一个素未相识的琴师,再来一趟秦淮画楼。
沈砚进门,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得只余风过窗棂的轻响。
她依旧压着声线,只是嗓音比昨日柔和许多,少了刻意的粗硬,多了几分自然低沉:“姑娘早安。”
苏泠抬眸望她,目光清浅平静:“公子今日来得早。”
“昨日得姑娘一曲,心下安宁许久。”沈砚缓步落座,没有昨日的拘谨,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紧绷,“故而今日,再来叨扰。”
她目光坦荡落在苏泠身上,细细看她。
白日天光透亮,不比昨夜昏黄朦胧。日光落在苏泠眉眼间,清寂干净,眉眼薄淡,却生得极好看,安静得像山涧寒月,不染风尘。
沈砚心头轻轻一动,连忙敛住心绪,怕眼底情绪露得太多。
苏泠垂指落弦,琴音初起,清透干净,适配白日晴空,不再是昨夜烟雨的缠绵低沉。
一曲流水清音,缓缓漫开。
沈砚静静听着,不再刻意搭话,却也不再局促沉默。她单手撑着下颌,侧身坐着,目光几乎坦荡地落在抚琴之人身上,一寸一寸,悄悄描摹。
她从前不信世间有人能凭一眼入心。
如今信了。
曲至中段,苏泠忽然轻声开口,琴音未乱:“公子昨日心事,已然散了?”
沈砚一怔,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搭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闲谈。
心头骤然一甜,软得离谱。她压下眼底笑意,故作淡然:“未散。”
苏泠指尖微顿。
“只是昨日在姑娘这里,暂得安放。”沈砚声音轻了些,带着少年般直白的坦诚,“故而今日,再来借一隅清净。”
苏泠抬眼望她。
日光落在沈砚眼尾,哪怕刻意男装束态,也掩不住眼底鲜活的执拗与纯粹。和她见过的所有世俗男子都不同,干净、真诚、带着莽撞炽热的温柔。
六年阁中岁月,看人无数,圆滑者、贪色者、功利者、逢场作戏者……唯独眼前这人,眼里没有轻慢,没有戏谑,只有干净的安稳与依赖。
苏泠眼底的冷色,又淡去一层。
“公子倒是执着。”她轻声道。
“唯独此事,甘愿执着。”沈砚接得极快,脱口而出,说完又微微一顿,像是怕太过直白惹她不适,又轻轻补了一句,“琴音难得静心,值得折返。”
苏泠不语,只低头继续抚琴。
可指尖弦音,却悄悄软了调子。
一室清音,两人静默,却不再是昨日疏离的静,而是一种松弛、暗藏暖意的安稳。
沈砚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纤细灵活的指尖,看着她素白衣袂随微风轻轻晃动,心底的焦躁、郁结、连日所有的烦心事,尽数悄然消散。
她忽然轻声开口,趁琴音未歇:
“苏姑娘日日在此弹琴,会不会……也盼着有人听懂你的曲?”
这话极轻,极柔。
是窥探,是试探,是小心翼翼的共情。
六年无人问她心底所想,无人问她曲中孤寂。
人人只赞她琴艺冠绝秦淮,无人知她琴里半生荒芜。
苏泠指尖彻底停弦。
余音缓缓消散。
阁楼寂静无声。
她抬眸,定定看向眼前伪装成公子的来人,目光澄澈,安静许久,才轻轻出声:
“无人可懂。”
沈砚心口微涩,即刻接话,认真至极:
“那我便学。”
“我日日来听,年年听,总能听懂一次。”
日光穿过窗格,落在两人之间,暧昧无声拉扯,浅浅缠缚。
苏泠看着她眼底赤诚,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微微颤了一下。
她轻声,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不必。”
嘴上推辞,眼底却没有半分疏离冷拒,只剩浅浅的纵容。
沈砚却固执得很,微微前倾身子,距离又近半寸,气息轻轻相近:
“我愿便够了。”
咫尺距离,安静对视。
无人拆穿身份,无人点破心动,无人越界,却字字句句,都是越界的情愫。
良久,苏泠别开眼眸,重新落指抚琴,音色温柔绵长,带着从未有过的纵容:
“既如此,公子想听,便听。”
沈砚弯了眉眼,安静坐好,静静陪她一晌光阴。
白日悠长,琴音不断。
直至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楼下灯火次第亮起,画楼喧嚣再起。
沈砚知晓时辰不早,不得不走。
她起身,眼底带着不舍,却比昨日从容许多。
“今日多谢姑娘。”
苏泠抬眸看她,语气清淡,却多了一丝专属的温柔:“明日若来,我为公子弹新曲。”
沈砚心头猛地一亮。
她克制住翻涌的欢喜,压着嗓音轻轻应下:“好。我必来。”
她不再多留,转身出门。
走到门槛处,依旧驻足,回头望了一眼屋内素衣抚琴的人。
暮色温柔,人更温柔。
门扉轻合。
脚步声渐远。
阁楼重归安静。
苏泠独坐琴前,望着空荡门口,静静失神良久。
风拂琴弦,轻响细碎。
她低声轻喃,近乎自语:
“……傻子。”
清冷语调里,却藏着六年岁月,第一缕浅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