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一曲 ...
-
烟雨缠了秦淮三日,艳香阁底楼丝竹喧哗,脂粉香气顺着木梯一层层飘上顶层泠音阁,唯独这间阁楼,常年安安静静,只留一张七弦琴伴苏泠度日。
苏泠自十二岁入阁,如今已是第六年。
当年一场大寒拖垮身子,老鸨柳婆捏着珍贵寒药不肯轻易给,明明白白同她说,想活下去,便安安稳稳留在此处弹琴待客。阁里其他姑娘受柳婆吩咐,从不与她搭话,来客但凡想与她多说几句私语,转头便会被柳婆拦下敲打。长年累月孤立打压,磨得她性子寡淡冷寂,对世间情爱、旁人示好,半点波澜也无。
她一身素色月白长衫,不抹胭脂,不簪珠翠,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垂着眼,周身冷意生人勿近。
小厮推门进来,躬身回话:“苏姑娘,今日顶层只一位客人,出手阔绰,特意吩咐,不要旁人伺候,单独听您抚琴。”
苏泠淡淡应声:“知道了。”
不多时,一道身影跨进门。
来人着一身墨色男锦袍,长发用玉冠束起,刻意压低声线,走路时刻意迈着大开大合的步子,装作世家公子模样,正是沈砚。
沈砚心底满是焦虑。近日烦心事缠身,夜夜难眠,听闻秦淮泠音阁琴音能静心,才索性寻了一身男装掩人耳目。她性子傲娇,最怕被人看穿窘迫,进门便故作从容,落座时脊背挺得笔直。
苏泠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又垂眸落回琴弦,不动声色。骨相纤细,肩线柔和,哪怕刻意束胸,一举一动间女子独有的细腻藏不住,她心里已然清楚,只是不点破。
沈砚率先开口,刻意粗着嗓音:“久闻姑娘琴艺冠绝秦淮,今日特地前来,劳烦姑娘弹一曲舒缓心绪。”
苏泠指尖轻拨,泠泠琴音缓缓流出,声音轻浅冷淡:“公子想听什么?”
“随意便好,清净些的曲子。”沈砚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视线不自觉落在苏泠身上。眼前这人眉眼清寂,琴声孤寂,竟让她连日焦躁的心难得安稳几分,她忍不住搭话,“听闻阁中诸位姑娘皆巧言善辩,唯有姑娘不爱言语?”
苏泠指尖未停,琴音不疾不徐:“无话可说。”
“莫非往来客人惹姑娘厌烦?”
“皆是逢场作戏,不必深交。”苏泠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公子既是寻清净,便少闲谈,扰了曲意。”
沈砚被她淡淡噎了一句,心底泛起一丝别扭,傲娇性子上来,暗自腹诽这人未免太过冷淡,可偏生又舍不得离开,只能安静坐着听琴,偶尔偷瞧抚琴之人。
一曲终了,余音慢慢消散在潮湿的雨雾里。
阁楼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楼下遥遥传来的靡靡之音,一闹一静,割裂得分明。
沈砚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瓷壁,抬眼看向垂眸收琴的人。少女指尖白皙纤细,骨节清浅,轻轻拂过琴弦,动作温柔,偏偏眉眼寡淡,疏离得好似世间万物皆入不了她的眼。
她压着声线,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软的执拗:“姑娘性子未免太淡了。旁人得此机缘迎客,都盼着多攀谈几句,唯独你,反倒嫌客人聒噪。”
苏泠将七弦琴轻轻归位,动作不急不缓,闻言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清泠透亮,落在沈砚身上,浅浅淡淡:“公子是来听琴,不是来闲谈的。本末倒置,无趣。”
“听琴是虚,散心是实。”沈砚微微挑眉,刻意端出几分公子意气,“我连日心绪纷乱,本以为至此能寻几分慰藉,怎料姑娘冷言冷语,倒让我觉得,是我唐突了。”
这话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少年般的别扭,藏着不自知的撒娇。
苏泠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紧绷的下颌、刻意挺直的肩背掠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无人察觉。
“琴音可静心,言语不能。”她声线依旧清冷,却比方才柔和了一丝,“公子心绪不宁,是心中有事郁结,与旁人无关。”
沈砚一怔,心底那点翻涌的焦躁,竟被她这句不偏不倚的话戳中。她近日缠身的琐事,无人可诉,无处可解,在外要强惯了,从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没想到竟被一个初见的青楼琴师一语道破。
她瞬时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姑娘倒是通透。”
“见得多了,便懂了几分。”苏泠起身,立在琴旁,身姿清瘦如月中寒枝,“往来之人,多半带着心事而来,借琴音掩烦忧,走后依旧俗世缠身,皆是如此。”
沈砚沉默片刻,窗外烟雨朦胧,潮湿的风从雕花窗棂钻进来,拂起苏泠额前几缕碎发,素白的衣袂轻轻晃动,清冷又孤绝。
鬼使神差地,沈砚开口:“那姑娘呢?日日守着这一方阁楼,听尽世人烦忧,自己就没有半分郁结吗?”
这话问得冒昧,逾了客人的分寸。
阁楼的空气静了一瞬。
苏泠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情绪,淡淡出声:“我早已无牵无挂,自然无忧。”
“怎会无牵无挂?”沈砚下意识反驳,语气真切,“世人皆有执念,或念安稳,或念自由,姑娘就一无所求?”
苏泠抬眼,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澄澈又漠然:
“所求皆不得,便不求了。”
短短七个字,轻得像烟雨,却藏着数年无人知晓的荒芜。
沈砚心口莫名一窒,方才所有的别扭与傲娇尽数散去,只剩下细细密密的酸涩。她看着眼前清冷孤寂的人,忽然觉得,这秦淮最盛名的琴音,从来不是安抚世人,只是这个人,独自安抚着自己漫长的孤寂。
她放软了语气,不再刻意端着公子腔调,嗓音依旧低沉,却温和许多:“那……可否再弹一曲?不必清净,随心便好。”
苏泠望着她眼底真切的细碎情绪,沉默须臾,缓缓落座,指尖再次覆上微凉的琴弦。
“好。”
琴音再起,不再是方才疏离清冷的静心曲调,温柔绵长,裹着窗外绵绵烟雨,轻轻漫过整间阁楼,温柔地兜住了某位少年藏在伪装之下的纷乱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