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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归途 婚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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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二年春天,林栀接了一个很重的选题——跟拍一个公益法律援助团队三个月,写一组深度报道。
团队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律师,姓郑,一辈子帮农民工和底层打官司,鬓角花白但眼神利落。
林栀跟着他们跑了三个省,蹲了七八个工地,录了几十个小时的采访音频。
沈叙每天打电话来问吃了没、住的酒店安不安全、今天跑了多少路。
林栀有时候在县城小旅馆里跟他视频,屏幕那头的沈叙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身后是客厅熟悉的落地灯光晕。
"你瘦了。"他每次都说。
"拍完这组稿子就回去补。"林栀每次都这么回。
最后一站是西北一个小县城,郑律师接了一个建筑工地欠薪的案子,十几个工人被拖了半年工资。
林栀跟着去工地采访那天风沙大,她裹着头巾蹲在砖堆旁边录一个中年男人的讲述。
那人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粗糙的手掌搓着膝盖,讲家里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
林栀录完关了设备,坐在砖堆上好久没动。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看着远处塔吊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缓缓转动,忽然觉得自己的报道能做的太有限了。
文字印在报纸上,多少人能看见?看见了又能怎样?
那天晚上她跟沈叙视频的时候把这种情绪说了。沈叙那边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完,然后说:"明天那个案子郑律师打算怎么办?"
"起诉。但他担心流程太长,工人等不起。"
"那有没有可能走劳动仲裁前置?快一些。"沈叙说着靠到镜头前面,眉头微微拧起来,进入了"沈律师状态","《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四十三条,仲裁庭裁决劳动争议案件应当自受理之日起四十五日内结束。如果案情简单证据充分,走仲裁比诉讼快。"
林栀坐在小旅馆嘎吱响的床板上,开着手机外放拿笔记。
记到一半停下来看他:"你是远程指导我写稿子还是远程指导我帮他们?"
"都帮。"他在屏幕那头笑了笑,"你报道写出去能让更多人看见,我帮你理一下法律路径能让这个案子快一点。咱俩分工。"
林栀忽然觉得心口热了一下。
隔着一千多公里,他在北京的书房里对着屏幕跟她讨论一个县城工地的讨薪案,两人的专业在那一刻拧成了一根绳,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
后来那组报道发了,郑律师的案子也走了仲裁程序,两个月后工人拿到了工资。
林栀把那篇报道的电子版发给沈叙,他转手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我太太写的,关于我专业领域的事。骄傲。"
林栀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报社茶水间接水,差点把杯子砸了。
她截图发给他:"太太?我什么时候升级的?"
"领证那天就升了。"他回,"一直没机会公开喊。"
她盯着那个"太太"看了好一会儿,躲在茶水间里笑出了声。
那年秋天,沈叙正式成为一名执业律师。
他入职的律所不大,但方向很专,主做劳动法和法律援助类案件。
林栀去他律所门口接他下班那天,看见他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拎着公文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了一点,整个人从研究生时期的青涩彻底蜕成了一个青年律师的样子。
他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公文包一斜把她搂住:"第一天上班。"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累。"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但做的是想做的事。"
林栀拍拍他后背:"回家,给你煮面。犒劳沈律师。"
那天晚上他们在厨房里一起忙活。沈叙切葱,林栀煮面,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的胳膊肘时不时撞一下。
水蒸气扑上窗玻璃,外面秋天的暮色正在变浓。林栀把面捞进两个白瓷碗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叙。"
"嗯?"
"你的碗。"
沈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瓷碗,又看了看她端的那只,忽然笑了一下。
两只碗一模一样,都是他们婚后第一周在宜家挑的,用了两年多,边沿都有了细细的磨损痕迹。
但两只并排放在餐桌上,在顶灯的照射下白得温润,里面的面条冒着热气。
"两碗长得一样。"沈叙说。
"嗯。"
"分不出来了。"
林栀把筷子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的暮色从橘红过渡到深蓝,跟很多年前高中天台上的那片霞光一个颜色。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沈叙也在看她,目光隔着两碗面的热气,跟当年在考场门口给她递蜜桃乌龙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
"沈叙。"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高三那天如果没选坐我旁边,我们现在会在哪?"
他想了想,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可能还在同一个城市,做着各自的事。可能永远不认识。"他顿了顿,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伸手越过餐桌握住她的手指,"但我坐了。所以就在这了。"
林栀翻过手掌跟他十指扣着,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把餐桌上的两只白瓷碗镀了一层昏黄的暖边。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快喝完了,葱花浮在碗底。没什么特别的,家常的味道,葱花面,淡淡的盐。
但她觉得这碗面跟天台上那片落日一样值得记一辈子。因为对面坐着沈叙,因为这两只碗并排摆了好多年了。
风吹动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林栀把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汤,碗沿遮住她弯起来的嘴角。
沈叙在对面看着她喝汤的样子,也端起碗,慢慢地,把汤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