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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诊自疗 指尖压下去 ...

  •   指尖压下去的那一下,唐晚便知道了答案。
      西偏院这间屋子朝北,是院里能挑出的最亮堂的一间,日头进来得晚,走得却早。搬进来第三日,樟木箱子的气味还没散净,绿萼念叨了两日潮气重,她只说清静。清静就好,僻静,离小厨房远,她做什么都不必向人解释——比如此刻。
      她平躺在榻上,屈膝,四指并拢,自左下腹一寸一寸压过去。痛是钝的,坠的,按着疼,松手时反更甚。换了右侧,同样的位置,酸胀更深一层,一直坠到腰骶。
      慢性盆腔炎,病程九年有余,近两年愈发沉坠。
      原主的记忆里还留着那一天的碎片。腊月,鉴湖,冰碴子浮在水面上,她被人捞上来时浑身青紫,当夜高热。家里请了大夫,当风寒治了半个月,热退了,事就算完了。没人知道寒邪已经直中下焦,瘀浊留了下来,久瘀化热,一拖至今。
      更麻烦的是两侧附件区那片酸胀:炎症迁延,输卵管多半已有粘连。粘连一分,受孕便难一分;全堵死了,就是陈守一口中那句”石女”。
      这病放在现代要做造影才看得清轻重,她如今只有一双手、一部病史和一肚子推理。但它治得好。
      她坐起身,取纸提笔,列了四条。
      一是汤药。红藤、败酱草为君,清热化瘀;丹参、赤芍活血通络;桂枝温经,薏苡仁利湿,甘草调和。一日一剂,先服四十天,随证加减。宫寒是标,瘀热是本,温补的方子喝了两年不见效,根子就在这里。
      二是热敷。粗盐二斤炒至极热,布包熨小腹,早晚各一刻钟。盆腔瘀滞,得温则行。没有理疗仪,盐袋就是理疗仪。
      剩下两条,在嘴上,也在腿上。生冷黏滑一概不沾,山阴人冬日嗜的糟蟹糟鸭,从此戒了。五禽戏里单取熊晃、鸟伸两式,改成暖宫活血的路数,晨起操练。久坐生瘀,动则生阳。
      写完从头看一遍。汤药、理疗、饮食、导引,四条腿走路,三个月,够她把这一摊陈年瘀滞盘活大半。
      当晚她让绿萼炒了二斤粗盐,布包焐上小腹。绿萼捧着盐袋直咋舌:“娘子,这是腌人的法子。”
      “治病。”唐晚说,“比腌人轻多了。”
      绿萼替她掖好被角,嘴里还嘟囔:腌人轻多了,那也还是腌。唐晚闭着眼,由她去了。
      盐袋的热力透下去,那片坠了九年的酸胀松动了一线。她躺着,第一次觉得三个月这个期限,不是夸口。
      唯一的问题,是药。
      红藤是方中君药,化瘀通络,兼消癥瘕,《图经本草》里记作血藤,偏偏不是常备货色。陆家小药房里当归川芎样样齐整,独独这一味,她翻遍药屉也没有。
      得出门买。而出门,先要过陆母那一关。

      “还愿?”陆母拨着对牌,眼皮没抬。
      “媳妇落水那年,姑母替媳妇在戒珠寺许过愿。”唐晚垂手立着,“病去还愿,才干净。媳妇另想替公爹的病、相公的功课,各上一炷香。”
      给儿子上香求功名,这句话驳不得。陆母手停了停。“叫王家的跟去。申时前回。”
      王媳妇是她房里的人,嘴严,眼更严。唐晚行礼退下,心里把路线又排了一遍。戒珠寺在城西,药铺在市心街,顺路,够用。只是这样的由头,用一次是一次,下一回出门,得另换名目了。
      出府那日,天阴沉,鉴湖的水汽漫过半座城。河埠头上船挨着船,卖鱼脍的、卖蒸梨的、挑着酒坛叫”新醅”的,一路吆喝过去。酒旗在风里哗啦啦响,脚店门口支着汤锅,热气裹着葱姜和猪骨的香,勾得路人脚底发慢。两个闲汉蹲在条凳上吸溜热汤,额头上冒汗。卖蒸梨的揭开笼盖,白汽腾起一人高,甜香混着水汽扑了半条街。河埠头一艘船靠岸,纤夫弓着腰收纤,号子一声长,一声短。鱼脍摊子的刀刃贴着砧板,笃笃笃,片下的鱼肉薄得透光,码在青箬叶上,浇一勺姜醋。绸缎铺对面是瓦子,说书人的醒木隔着半条街,啪的一声,脆得惊人。
      唐晚走得不快。两年了,“唐婉”几乎没出过陆家的门。她一路看过去,咳嗽的、跛脚的、面色萎黄的,在她眼里全是一张张走动的病历。脚店门口一个老妪抱着孙儿,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咳声空空的,是喉头的毛病,不是肺。她脚步缓了缓,终究没有停。她自己身上还压着三个月的期限,管不了满街的病。这毛病改不掉了。
      王媳妇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一双眼睛在她背上钉着。唐晚只作不觉。
      到市心街口,她先停了脚。
      “王家嫂嫂。”她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戒珠寺还愿,香烛得用自家的才心诚。劳你走一趟前头香烛铺,称二两檀香,要陈的,不要新的。”
      王媳妇捏着钱,犹豫了一下。药铺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不丢,她应了声去了。
      唐晚这才跨进药铺。三间门面,药香先扑上来。柜台里伙计拨着算盘,后堂一个老者坐着铡药,铡刀起落,咔嚓,咔嚓。
      “抓药。”她把方子递过去。
      伙计扫了一眼:“旁的都有。这红藤——”他回身从屉里抓了一把,“娘子要,算你便宜些。”
      唐晚拈起一段。藤茎,断面色浅,纹理散乱,凑近了闻,几乎没有气味。她又掐了一截,指甲刮开皮,里面发白。
      “这不是血藤。”她把藤段放回柜上,“血藤断面有放射纹,红棕色,渗出的汁色深。这是山里的杂藤,晒干了充数。”
      伙计脸一沉:“娘子说笑,铺子里还能卖假药?”
      “真药假药,切开看。”唐晚把那截藤推过去,“劳驾,切一刀。”
      “妇人家家,识得什么药。”后堂的铡刀声停了。老者踱出来,青布袍,袖口沾着药屑,眼皮耷拉着,看人不抬眼,“这藤老汉铡了半辈子,轮不到你来验。”
      “那便请老丈验。”唐晚把藤段双手递过去,“切开,看断面,再闻。”
      老者瞥她一眼,抄起柜上的小刀,一刀劈开。断面摊开,色浅,纹散,芯子发白。他凑近闻了闻,没言语,半晌,把藤段丢回伙计怀里。
      “浸了水的陈货,也敢上柜。”
      伙计涨红了脸,诺诺退开。老者却不肯就这么完,回身从柜底摸出个小布包,摊开来,里面一截干枯的老藤。“真的在这儿,老汉自己留的。”他把两截藤并排推到她面前,“说说,差在哪。”
      “皮色。”唐晚指着真藤,“红棕,有纵裂。断面纹理从芯里往外放,一圈一圈。假的那截,纹是乱的,色是漂的。”她又掐了掐,“还有,真的质硬,掐不动。”
      老者收回布包,脸色缓了些,转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会看药。谁教的?”
      “家中长辈。”
      “买血藤做什么?”老者不依不饶,“血藤入肠痈,入跌打。妇人用这个的,少。”
      “治腹痛。”唐晚说,“瘀久了,要通。”
      老者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唐晚眼角瞟见王媳妇还在香烛铺里挑拣,趁机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摊开一角,露出指腹大的一撮药渣。
      “另有一事求教。家中煎药,总觉得味杂。老丈掌掌眼,这渣子里,可有多余的东西?”
      老者拈起一撮,摊在掌心,先捻,后闻,又掐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一咂,吐掉。
      他的眉心慢慢锁起来。
      “牵牛子的壳,炒过,研成末。”他抬眼,“温补的方子里掺这个,分量轻得尝不出。这是要人日日服泻,暗耗阳气。下这东西的人,懂药,也懂怎么不让大夫看出来。”
      唐晚垂下眼:“老丈好眼力。”
      老者不接这句恭维,把掌心的渣末又捻开一层。“渣是今早煎的。掺进去的日子,不短了吧?”
      “怕有两年了。”
      “两年。”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日日一点,顿顿一点,铁打的底子也耗干了。下这手的人不急,有耐心得很,也有门道得很。”
      “渣子哪来的?”
      “一个病人那里。”她把帕子收拢,收回袖中,“多谢老丈。”
      “病人同小娘子,什么干系?”
      “老丈只验药,不问病家。”唐晚又福了一福,“这一句,也请老丈莫问。”
      老者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问。唐晚转身要走,伙计从后堂追出来,一头的汗:“娘子留步。红藤,本铺真没有,方才翻遍了,陈的也没有。这条街问下来,都说今年收得少,早断了档。”
      缺药。她方子里的君药,满街没有。
      唐晚正沉吟,那老者忽然伸手,从柜上把她那张方子抽了过去。
      他凑到窗边的天光底下,一行一行,看得很慢。红藤败酱为君,丹参赤芍为臣,桂枝反佐,后头还附着热敷、忌口、导引三条,写得条条是道,却又处处不似今世医家的路数。
      铺子里静下来,铡刀不响了,算盘也不响了。
      “小娘子。”老者把方子举在眼前,目光从纸边上越过来看她,“这方子,不像时文,倒像……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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