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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渣有鬼! 钱嬷嬷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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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嬷嬷天不亮就回了院,晨起到正屋伺候时,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慈眉善目,手上稳当。
“娘子,药煎好了,趁热。”
唐晚接过碗,当着她的面,一口一口喝完了。药入口,温的,当归和熟地的甘醇压在前头,是温补的路子。她喝着,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也没说。
昨夜三更那道角门的影子,也一并咽了下去。
“娘子今日气色好。”钱嬷嬷接过空碗,满脸堆笑。
“托嬷嬷的福。”唐晚说。
钱嬷嬷收了空碗,满意地退出去。绿萼端起药罐,要把药渣拿去倒在门口街心。旧俗如此,药渣倒在路心,千人踩万人踏,把病气带走。
“慢着。”唐晚叫住她,“今日不倒街上,倒在院里的腊梅根下。”
“娘子,这不合规矩……”
“病气不病气的,倒不如做肥。”唐晚挽了袖子,蹲下身,“我看看这药煎得透不透。”
药渣倒在墙根的浮土上,还冒着热气。她拿一根竹签,慢慢地拨。
当归身,川芎,熟地,白芍。温补养血,配伍干净,是治宫寒的正经方子。她的眉心却一点一点锁紧了。
热气蒸上来,药气里藏着一缕别的东西。辛,凉,苦,压得很深,混在甘醇底下,像墨滴进了蜜里。
她凑近了,又拨了拨。渣子里有捣得极碎的籽实,还有几丝纤维,煎得烂透,辨不出形。但那股气味骗不了人。祖父的药柜前站了十几年,她的鼻子比眼睛先认出了它。
寒凉之物。分量很轻,轻到一碗药里尝不出,轻到寻常大夫翻渣子也只会当它是配伍里的佐使。
她拈起一粒还算囫囵的籽实,就着墙根的积雪擦去药汁,摊在掌心看。壳是炒过的,爆开一道细口,捣得又碎,混在汤里,神不知鬼不觉。祖父从前教她认药,说过一句:看药如看人,方子是面子,渣子是里子。面子做得再齐整,里子藏不住。她那时只当是老话,此刻才懂。
可她是宫寒的底子。温补的汤里日日掺进三分寒凉,补一分,泄一分,再泄一分。一年半载下来,神仙也坐不住胎。
误诊两个字,解释不了这个。这是有人要她的病,一直病下去。
她顺着原主的记忆往回捋。这碗调理汤,她喝了快两年了,一日不断。两年里,方子是谁开的,药材是谁采买的,煎药的水是谁打的,又经过了几道手。每一道手,都是一条缝。
而最懂她宫寒底细的人,最知道往哪道缝里下寒凉。
“娘子?”绿萼见她蹲着不动,凑过来,“渣子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唐晚用竹签把药渣拢成一堆,语气平平,“煎得欠火候,后晌叫嬷嬷多煎一炷香。”
她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趁着拢渣子的工夫,指尖一勾,一撮籽实和着碎渣落进了帕心。四指收拢,帕子打成一个小结,收回袖中。整套动作做完,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娘子留那个做什么?怪脏的。”
“留着,有用。”
唐晚净了手,转身要进屋,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窗纸上一道影子。
窗外有人。影子一晃,极快,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顺着廊檐往院门的方向去了。
她疾走两步推开门,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一片枯叶打着旋。
“方才谁在院里?”
绿萼茫然地摇头。“没人呀。就奴婢和娘子。”
唐晚在门槛里站了一息,把廊下每一根柱子都看了一遍,然后回身,闩了门。
“绿萼,从今日起,药照喝,渣子都留下,倒在腊梅根下,谁也不许动。”
药还得照喝。做戏要做足,这个当口改了章程,链子上的人就缩回去了。何况渣子一日不断,这条链子,才一日不断。
半个时辰后,上房。
陆母唐氏在理对牌。十几块乌木对牌摊在案上,她一块一块验过去,听完管事媳妇的回话,才抬起眼皮。
“你来做甚么。”
“媳妇来同姑母做一笔交易。”唐晚行了礼,站直,开门见山,“给我三个月。”
屋里伺候的人都被陆母遣了出去。门合上,炭盆哔剥响。
“三个月。”陆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冷热,“说下去。”
“三个月,媳妇治自己的病。治好了,是陆家的福气;治不好,媳妇自请下堂。”唐晚一字一字,“休书上怎么写,随姑母。嫁妆分文不取,只带绿萼走。”
陆母手里的对牌停了。
嫁妆分文不取。宋律写得明白,妇人被休,奁产尽数携归。唐婉的嫁妆,是生母留下的田产铺面,数目不小。这句话出口,等于把一座金山放在了桌上。
“你拿什么让我信你?”陆母放下对牌,“三个月后,你若又生出一套新说辞呢?”
“媳妇今日就立字据,白纸黑字,画押为凭。”唐晚迎着她的视线,“姑母若问拿什么信我——拿姑母的体面。”
“放肆。”
“休我容易。”唐晚没有退,“堵山阴士林的嘴难。昨日家审,陈守一被驳得夺门而出,满堂族老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今日休妻书一递,明日士林就会说:陆家拿一个驳不倒诊断的妇人开刀,陆家的休书,写在一个庸医的断语上。”
她顿了顿。“务观的前程在科举上头。士人的名声,是宦途的本钱。姑母比媳妇懂。”
陆母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三个月后治不好呢?”
“媳妇自请下堂,陆家仁至义尽。治病给过期限,嫁妆尽数留下,山阴城里谁提起来,都得道一声陆家厚道。”唐晚说,“这笔账,怎么算,姑母都不亏。”
“你倒会算账。”陆母看着她,“谁教你的?”
“没人教。”唐晚答,“跪在地上的人,学得快。”
陆母没有笑,也没有恼,只把案上的对牌一块一块拢起来,码成整齐的一叠。码完了,才又抬眼看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在核对一张对不上的旧账。
她抬眼望了望门外的日影,又补了一句:“媳妇另有一请。这三个月,媳妇的汤药,媳妇自己看着煎,不劳小厨房。”
陆母撩起眼皮。“你防谁?”
“防手滑。”唐晚说,“药这个东西,差一钱,就是两条命。”
陆母盯了她两息,没有追问。“随你。”
上房里静了很久。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塌了一块,火星子溅上来,又暗下去。
“三个月。”陆母终于开口,“我允你。”
唐晚垂首。“谢姑母。”
“只是有一条。”陆母的声音冷下来,“你即日起搬去西偏院,今日就搬。务观归家之后,你们不得相见。晨昏定省之外,不许踏出院门半步,更不许他进你的门。”
“姑母——”
“我要他寒窗苦读,不要他分心。”陆母打断她,字字没有转圜,“恩爱误前程的例子,我见得多了。应,就应这一条;不应,方才那些话,你只当没说过。”
唐晚在心里算了一息。
三个月,治病,查药,查人。至于陆游,那本就是个只闻其名的夫君,见与不见,眼下碍不着她的正事。况且这道禁令防的是她,又何尝不是替她挡了满府的眼睛。
“媳妇遵命。”她说。
陆母盯着她看了片刻,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委屈或者赌气的痕迹,什么也没找到。
“去吧。”
唐晚退出上房,顺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日头升起来了,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横在脚前。
袖中的帕子包沉甸甸的,坠着,一下一下碰着她的手腕。
这一包东西,得找一双信得过、又认得货的眼睛验一验。山阴城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她还没有眉目。但帕子先收着,证物这种东西,收一天,就多一天的分量。
查人,也要从今日起查。药材是唐家陪嫁的药铺出,还是陆家的小药房出?煎药的炉子在小厨房,小厨房里几张嘴、几双手?采买的单子经谁的手,煎好的汤又经谁的手?两年,七百多碗,碗碗走的是同一条路。路走到头,站着的人不会太多。
三个月。治病是一件事,查清谁在药里做了手脚,是另一件事。至于不见陆游——她要的,是时间,是证据,是一条能走通的活路。夫妻情分四个字,眼下还排不进她的账本。
院门口,绿萼迎出来,脸都白了。“娘子,怎么样?大娘子可答应了?郎君月余就归家了,三个月不见,这、这往后可怎么……”
“答应了。”唐晚跨过门槛,“不见,正好。”
绿萼还要再问,被她一个眼神止住。有些账,说给小丫头听,只会吓着她。
她回头看了看这处住了两年的院子,又吩咐:“去收拾东西吧。西偏院,咱们自己挑一间亮堂的屋子。”
西偏院僻静,离小厨房远,离上房也远。陆母要的是隔开她和务观,她要的,是隔开那碗药。同一条命令,各取所需。
进门前,她又想起窗纸外那道一晃而过的影子。戏才开锣,看戏的人,已经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