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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良医许伯 红藤到货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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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藤到货那日,唐晚再进市心街,名目还是还愿的香火,陆母懒得再拦,只照旧派了王媳妇跟着。到街口,她照样几文钱把人支去了香烛铺。药铺里,老者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后堂门口的小杌子上,面前一张旧案,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脉枕,一卷旧医案,一碗凉透的茶。她那张方子压在茶碗底下,边角都起了毛,显然这几日被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脉枕却是新的,枕面蓝布连个褶子都没有,头一回派用场。这场考较,是特意备下的。
"药照价。"老者把方子从碗底抽出来,往案上一拍,"先答我几句话。答不上来,药不卖你。"
唐晚在对面坐下。"老丈请问。"
"这方子,哪来的?"
"家传医书。"
"书名。"
"《济阴录》。"唐晚垂眼抚平袖口,"外曾祖父手里传下来的,专讲妇人科。兵火里烧去大半,只剩几十页残卷,我自小背熟了。"
"《济阴录》。"老者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老汉行医五十年,山阴城里的医家藏书,多少知道些。没听过。"
"残卷而已,不值钱,也没人拿它当回事。"唐晚说,"老丈要看,改日我抄几页带来。"
老者盯她半晌,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抄不抄的,后话。先考试。"
他翻开那卷旧医案,指头点住第一条。
"头一案。屠户,三十来岁,腹痛。初起在脐周,一日后转到右下,痛如刀绞,蜷着不敢动,右腿伸不直,壮热,大便秘。什么病?"
"肠痈。"唐晚答得没有犹豫,"痛自脐周移于右下,右腿屈而不伸,是缩脚肠痈。未成脓,大黄牡丹皮汤,加红藤、败酱;成了脓,就迟了。问一句,他痛了几天?"
"两天。"
"两天还来得及。大黄牡丹皮汤急下,瘀热一通,痛自减。忌口,静卧,腹部热敷。三日后热退痛减,才算过关。"
老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指头挪到第二条。
"第二案。产妇,产后五日,高热,寒战,恶露臭秽。前医说产后多虚,投人参黄芪,热更盛了。怎么处?"
"错了。虚是真虚,毒也是真毒。"唐晚说,"邪毒直犯,先清后补。清热解毒,益母草化瘀,参芪撤了。再往前追,接生的手、断脐的剪子、身下的褥子,都要滚水煮过,烈酒擦过。秽气从产门入,才有这场热。"
"产妇虚劳,千古定理。"老者把茶碗顿了一顿,"你说邪毒?"
"虚劳不妨碍有邪。"唐晚看着他,"虚,可以后补;毒不解,人就没了。老丈行医五十年,产后发热死的,见得少么?"
"见过。"老者说,"一十三回。救回来的,三回。那三回,都是先清了毒才缓过来的。可没人敢写进书里。写产后宜温,是书上的话;写产后有毒,是要担干系的话。"
老者不说话了。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这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医局里没人敢讲。"
"死人敢。"唐晚说。
铺子里静了。后堂的铡刀不知什么时候停的,伙计缩在柜台后头,大气不敢出。老者盯着她看了很久,不再是看一个来买药的妇人,倒像掂一杆不知深浅的秤。
"这话,老汉年轻时也敢讲。"他把脉枕往前一推,"后来不敢了。你自己的病,伸腕。"
唐晚把袖子挽上去。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口,指腹的力道先轻后重,渐渐按到筋骨边上,又缓缓浮起半分。老者闭着眼,搭了很久,换了一只手,又搭了很久。
"经水几日一行?"
"五六日,拖尾。"
"痛在左在右?"
"两侧,右边深些。"
老者不再问了。
"沉,迟,涩,按之有力。"他收手,"寒凝血瘀,瘀久化热。你自己断的?"
"自己断的。"
"断得不错。"老者收回手,语气还是淡的,"就是热敷那条,老汉看不入眼。汤婆子的把戏,也配进方子?"
"老丈嫌它浅。"唐晚说,"血得温则行,得寒则凝。汤药走里,热敷走外,两路夹攻,瘀散得快。浅法子治重病,才是过日子的医道。"
老者嗤了一声,没驳。"那你那导引一条呢?熊啊鸟的,学成个山精野怪,也是医?"
"华佗传下来的东西,老丈也嫌?"
"老汉嫌的是花架子。"
"花架子活血化瘀。"唐晚说,"老丈铡药铡到肩背酸,起来晃两圈,比贴膏药管用。"
老者哼了一声,这回连嗤都省了。他翻开医案最后一页。这一页字迹旧得多,墨色都淡了,想来写了很多年,又翻过很多遍,页脚都磨圆了。
"第三案。"他的声音平下来,"难产。胎位横着,一臂先出。稳婆伸手进去掏,掏不出,拽了一炷香。最后,母子都没保住。"
后堂的药香一阵阵飘过来。唐晚没有立刻答。
她盯着那页淡墨看了两息。这不是考题。考案不会把页脚磨圆,也不会不署名字。这是压了很多年的一桩旧事。
臂先露,横产。现代的处理是内倒转加臀位牵引,可那要在麻醉下做,要消毒,要产钳兜底,这里一样都没有。稳婆的手,不干净的指甲,一炷香的硬拽。子宫破裂,大出血,母子俱亡。这个结局,她闭着眼都推得出来。
可是换她站在那间产房里,能做什么?
"臂先出,不可拽。"她斟酌着,"要还纳,把手臂送回去,再设法转胎。可怎么送、怎么转,产妇疼得绷紧,胎也卡死了——"
她卡住了。思路停在半道上,像隔一层窗户纸,看得见光,捅不破。
"这一案,"老者把医案合上,"你回去想清楚,再来。"
他合卷的时候,唐晚瞟见那一页末尾没有署名,只有年月。绍兴元年。
"答对了两个半。"他起身,把红藤从屉里称出来,戥子打得高高的,又另抓了一小包一并裹上,"新到的败酱草,比你方子上指望的地道,搭着。药拿去。第三个想明白了,老汉柜上的药,往后你随便抓。"
回府,煎药,热敷。夜里,唐晚小腹上焐着盐袋,瞪着帐顶。
盐袋的热力一寸一寸渗下去,腹中那片陈年的酸胀松动了些。她的思路也跟着松动。
她一直想着"怎么把手伸进去"。这条路,本身就错了。进不去,就不进。
剩下的事,隔着肚皮做。侧卧,垫高,耐着性子等,等阵痛的空当才动手。手不进门,胎从外面转。再有一味老法子,灸。骨架有了,她往下抠细节,抠到一半又推倒重来:胎卡死了怎么办,产妇熬不住怎么办,稳婆不肯照做怎么办。一层一层问下去,纸上涂了又改。
最后添上的,是稳婆那双手。
她搁下笔,把纸从头看了一遍。第三案的窗户纸,捅破了。
次日一早,她借了给公爹添两味引子药的名目,又去了市心街。
"想明白了。"她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横产臂先出。第一,不可与宫缩较劲,要在阵痛的空当把手臂送回。第二,送回之后隔腹推转,配合灸至阴穴。第三,稳婆的手,滚水烈酒净过。转得过来,母子皆活。"
老者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二条,手指在案上敲了敲:"隔腹推转。杨子建《十产论》有横产一条,讲的是伸手入内拨正。你说不进去,隔着肚皮推——"
"伸进去,手是带毒的。"唐晚说,"十回里救回三回,另外七回,热毒随后就到。隔腹推转,十回里成的或许只有五回,可救回来的,能活过月子。"
"隔着肚皮,怎么使得上力?"老者捻着胡子。
"两手交叠,以臀为轴,顺着宫缩的势走。劲道不在大,在等。"
老者伸出两根指头,在自己腕上比了比,没言语。
"《十产论》的路数,加上干净的手。"她说,"老丈,哪样都不是我凭空造的。我只是把它们凑到了一处。"
老者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字瘦硬,露锋,一条条排得齐整,没有一句废话。
"绍兴元年,"他眼睛还落在纸上,声音放低了,"城西周家,也是这么个横产。老汉在门外,稳婆在里头。里头没声了,老汉还在门外。"
他把纸折起来,还给她,再没说那案卷的事。半晌,起身进了后堂,抱出一坛酒,两只粗碗。
"老汉许安仁。"他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太医局待过七年,后来待不下去了,回山阴铡药。今日破例,认你一个忘年论医之交。不论师徒,只论医。"
唐晚端碗。酒是新醅,浊的,入口微甜。
她捧着碗,没有急着喝。碗是粗陶的,边沿磕了一角,酒气混着后堂的药香,暖烘烘地往上浮。行医五十年,太医局七年,如今守着三间门面铡药——这一碗酒里的分量,她掂得出来。
"你这身本事,"许安仁把碗一放,"老汉只问最后一句。往后,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治病。"唐晚说,"先治我自己的,再治别人的。"
许安仁笑了一声,这回有了点温度。"先治自己的。对,大夫自己的身子,是头一味药。"
"治别人的。"许安仁盯着碗里浑浊的酒面,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小娘子,你这方子若传出去,太医局那些人,怕是要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