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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探望 两人去医院 ...

  •   老场长住院的第五天,两个人又去了一趟镇上。这回是凌小满提的,她说陈叔一个人躺了几天了,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闷,你昨晚看天气预报说明天没雨,正好去一趟。林澈没有拒绝,早晨把七号地那边的事处理完后,两个人就开车下了山。

      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四十分钟,凌小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山,跟第一次下山的时候坐在同一个位置。那时候那批树刚开始枯死,她刚认识林澈不久,看什么都是新的。而现在她看那些树、看那些路,心里已经能叫出它们的位置。混交林在左手边的方向,七号地在右边那片山坡的背面。

      到了医院楼下,凌小满从后备箱拿了一个保温袋。她昨晚上煮了粥,用保温壶装着,又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林澈看着她从后备箱拎出来的东西,没有说什么,伸手接过去一个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住院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凌小满按了四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上行。数字跳了两下之后她开口了:“他要是提什么奇怪的话题你就别接。”林澈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奇怪的话题?”他问。凌小满没有看他,盯着电梯门缝里那条慢慢变宽的楼层缝隙:“就是那种话题。他这几天躺那儿没事干,脑子里全是各种话。”林澈沉默了大约两秒:“……他上次写信已经写了。”凌小满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电梯门,嘴角看不出什么弧度,但她知道他咽了半句没说完。

      电梯门开了。

      老场长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靠窗那间,门开着一条缝。凌小满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场长正靠着床头喝水,看见两个人进来,手里的杯子放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嘴角扯了一下,精神比上次好了不少。脸色还是比平时浅一些,但眼睛有神了,瞳仁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走了两趟。“你俩来了。”

      “来看您,顺便送点吃的。”凌小满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粥,刚煮的。”

      老场长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林澈一眼。“你煮的?”

      “我煮的。”凌小满说,“他煮粥不是稠了就是稀了,上次烧糊了半锅还拿水兑了一下骗我说是正常浓度。”

      林澈站在床尾没有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耳朵尖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老场长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扯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行,粥我先放着。你俩坐吧。”

      凌小满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林澈犹豫了一下,在床尾靠墙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了。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有两个人的身位宽,像一条被临时拓宽的河。老场长的目光从凌小满的脸上转到林澈的脸上,又从林澈的脸上转回凌小满的脸上。他的目光不算刻意,但那种扫法的节奏很均匀,像在数两个人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

      “这几天七号地那边怎么样了?”

      “菌丝的长势稳定,”林澈开口,“第三组对照数据也出来了,结论跟前面一致。等您出院的时候报告应该能写完。”

      “那你写完先给我看。”老场长说,“省里的申报材料要附实验数据。”

      “行。”

      老场长又看了两个人一眼。“小满呢,你那边鸟的事?”

      “鸟巢保住了。”凌小满说,“砍伐线做了调整,那棵树没被划进去。蛋还在。”

      “蛋还在。”老场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这几个字来确认它们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一个姿势,把背后的枕头往上拉了拉,靠着坐直了一些。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在铺垫什么话的头绪。“那批树的事你俩一起做的,”他说,“菌丝的事,砍伐线的事,火的事,都是你俩一起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但中间停顿的间隙里留了足够的空间让那两句话自己落下去。“我那天在信里写的那些,”他继续说,目光微微转向林澈,“不是随便写的。”

      林澈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慢慢地压了一下另一只拇指的指背,放开了,又压了一下。凌小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脸对着老场长,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床单边缘上,白色的棉布上有一道细小的褶皱,她的视线沿着那道褶皱走了两个来回也没有抬头。

      老场长看了他们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让他的整张脸柔和了一些:“行,我不说了。小满,粥拿过来我尝一口。”凌小满站起来把保温袋打开,倒了一碗粥递过去。老场长接过来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还行,比上次的淡一点。”凌小满听出来那句“比上次”指的是她第一次探病时煮的粥。她没有接话,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放回袋子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林澈依然坐在靠墙的那把折叠椅上,他看到老场长喝完了粥把碗放下来,然后靠回枕头,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凌小满,又慢慢落回林澈身上。

      老场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已经听到了某个声音,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当时侧靠在床头,空碗已经放回了床头柜上。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镇上那条街,中午的日光白晃晃地照着路边的树冠,有一小片云从窗框右上角慢慢滑过去。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澈身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事:“你带小满去后院那棵银杏看看了没有?”林澈的手指停了一下。“没。”

      “那树每年秋天叶子落得满地都是,铺了厚厚一层黄,你妈以前喜欢坐在那树底下看落叶。小满要是想看的话你带她去后院转转,反正我这儿也没别的事。”

      凌小满的目光抬了一下,落在了林澈的脸上,他正看着老场长,喉结微微滚了半下然后停住了。他大约花了三四秒的时间确认了老场长的意图,然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后院的那棵银杏树正好在他们这个方向,树冠已经泛了些许秋色,叶子边缘微微卷着一圈淡黄。他回头看了一眼凌小满:“去不去?”

      凌小满站起来。她没有看老场长,但她感觉到老场长靠在床头上看着她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极淡的笑意敷在他的嘴角边缘。她跟着林澈走出了病房,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小院的铁门前。铁门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门轴没有上油,发出的声音在楼梯间里轻轻荡了荡。后院不大,水泥地面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着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微微发滑,跟楼里消毒水的气味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空气分界线。凌小满穿着那双穿旧了的运动鞋走在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低跟的鞋底在碎裂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串极浅的摩擦声。院子中央那棵银杏比从四楼窗口看的时候显得更宽一些,树冠撑开一大片,午后的阳光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碎碎的亮斑。她走到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已经开始转黄的叶子。秋天还浅,叶子的变黄从边缘开始向中间蔓延,像被谁用细笔沿着轮廓勾了一道金边。

      林澈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的影子从侧面伸出去,落在凌小满身旁的地面上,在她肩膀旁边投下了一个差不多高的轮廓。凌小满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道影子的交错位置,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陈叔刚才是故意的。”

      “嗯。”

      “他还想看咱俩一起逛后院。”

      “嗯。”

      “你后脑勺那根皮筋歪了。”她说着转过身来,朝他走近一步,抬手拆了那根皮筋,重新拢了一把他的头发,又扎回了原位。她的动作快,但他没有躲开。她扎完之后退后了半步,看着他的后脑勺检查了一下。“行了。”

      林澈转过头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眼底有一点东西,像水面下面一动不动的石头。他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在了她前面,朝着铁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铁门内侧的阴影里,背对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他和她之间的安静空气里足够清晰:“他信里最后写的那句话,是一坛酒。”

      凌小满站在银杏树的树影边缘。“酒?”

      “他跟我爸当年埋在樟子松底下的。”林澈说,“他说等他好了回去喝。”

      凌小满看着他背对她的身影,风从铁门那边穿过来,把银杏树的几片叶子吹落到地上。她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那你等他回去。到时候你陪他喝。”林澈没有说话,但他停了一拍,然后推开了铁门。门轴又在同样的角度发出了一次相同的响动,像是在重复一个已经唱过一遍的尾音,声音比他推开的时候略短一些,像被门框的惯性和空气的阻力共同拖住了尾梢。

      凌小满跟在他后面走回了走廊。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着,一前一后的差别不大,但他们的肩膀之间留着一道空处,像树冠上的细枝被风压弯又放开时生成的那道弯曲的间隙。

      回到病房的时候老场长正靠着枕头看手机,看到两个人推门进来,他的目光从手机屏上抬起来,然后落在两个人并排站着的位置上。他看了看凌小满衣摆边缘沾着的一片银杏叶碎片——可能是风从外面带进来粘在浅蓝防晒衣的边角上的——然后看了看林澈,他刚才有些松开的领口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被理正了。老场长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那道空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手机去了,像是那片空隙和那些细微的变化他都没有看到。但他的嘴角含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像一枚薄薄的花瓣搁在水面上微微浮着,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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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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