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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场长的信 老场长住院 ...

  •   山火之后的第三天,老场长倒下了。

      那天早上凌小满起床的时候发现食堂没有亮灯。往常这个点老场长已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了,手里端着茶杯,烟叼在嘴上没点,看到她出来就喊一声“小满来啦粥在锅里”。那天早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厨房的灶台是冷的,锅里的水没有烧过。

      她推开门往老场长住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回应,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床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胸口下方,脸色发灰,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很多,白里透着淡淡的青。他的呼吸是短促的、浅的,像是每一口气都只能吸到嗓子眼就被拦住了。凌小满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手搭在他胳膊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微微发颤,那种颤不是冷,是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在来回拉扯着。

      “陈叔?陈叔你怎么了?”

      老场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咳了起来。那阵咳声很闷,像从胸腔深处被硬拽出来的,他用手背挡着嘴,咳完的时候手背上沾着一丝淡粉色的痕。凌小满看到那丝颜色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陈叔你别动了。”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手已经在口袋里摸手机了,“我让林澈去叫车。你在这儿坐着别起来。”

      老场长摆了摆手,那手势的意思是“不用”,但凌小满没有看那只手。她跑到院子里用最大的声音喊了林澈的名字。林澈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蹲在老场长的房间里,几步跨了过去,蹲下去看了老场长一眼就站了起来。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没有跑,但步子比跑还快。

      车来了之后林澈和赵哥把老场长扶上了后座。老场长坐进去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他撑着手肘一点点地把自己挪到座椅上,然后靠在靠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凌小满把一壶热水和一条毯子塞进车里,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老场长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冲她点了点头,嘴型比了一个“没事”然后车子发动了,往镇上的方向开走了。凌小满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越变越小,灰尘在车后面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风把那些土吹散了,露出路面原本的颜色。

      那天下午从镇上打回来的电话说老场长的肺出了状况,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具体是哪方面的病要等全面检查的结果。林澈接电话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挂了电话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办公室。他把桌面上的几样工具收拾了一下,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了,又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接下来的时间该怎么放。

      凌小满在食堂门口坐着,翻着手机通讯录里老场长家属的号码。打了三个电话之后确认了镇上医院的具体楼层,老场长的家人已经赶过去了。她挂了电话之后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樟子松,阳光照在树叶上把绿颜色烫出了一层金边。她忽然发现那棵树好像又高了一点,枝丫伸得更开了,像是在秋天到来之前再做最后一次生长。

      当天晚上林澈和凌小满一起去了镇上医院。病房在四楼,老场长躺在靠窗的床上,手背上插着留置针,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着。他看到两个人进来,嘴角扯了一下,想说句什么,但说出来的声音比他平时小了很多,带着一点沙哑的气音:“……来了?”

      林澈在床边坐下来了,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椅子矮,他坐下来之后膝盖比床沿还高出一截。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握老场长的手,就那么坐着。老场长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去看凌小满。她站在床尾的位置,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浅蓝色的防晒衣袖口在病房的白炽灯光下显得有点旧。

      “你俩……”老场长的声音断了一下,喘了一口才继续,“没吵架吧这几天?”

      “没吵。”凌小满说。

      “那就好。”老场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七号地的树……菌的事……你俩自己弄。我在这儿躺几天就回去了。”

      林澈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拇指叠在一起。病房里空调开着,温度比他习惯的低,他穿着短袖T恤在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袖口的边缘被他自己攥得微微皱了。

      探视的时间不长,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就该走了。林澈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开口没有封,里面有几分折起来的纸页。“省里的报销单,我之前填好了。”他说,“你回头让家里人帮你递一下就行。”

      老场长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点了一下头。“放那儿吧。”林澈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老场长叫住了他。叫的是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稍微清了一点:“林澈。”林澈回头。老场长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凌小满身上,又移回来。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回去的路上慢点开。”

      然后他转过去了,侧脸对着窗外。窗外是镇上的街道,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昏黄色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映在病房的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镀在窗面上。

      回去的路上林澈开着车,凌小满坐在副驾驶。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车子拐出镇上的街道开始爬坡,路面变窄了,山路两旁的黑影从车窗两边往后掠过去。凌小满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开口:“他让你慢点开。”

      “听到了。”

      “他是想让你开慢点,多待一会儿。”

      林澈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的路面被车灯照亮了一小段,又暗下去了。那天夜里回到林场之后凌小满先回屋了。林澈走进办公室打开灯,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个白色的信封,他放在老场长床头柜上的那个。

      信封静静地躺在桌面的正中间,被他摆出来的培养皿和记录本围了一个半圈。他伸手拿起来,信封的重量比下午放进去的时候多了一些,封口处有一道被水迹晕开又干透了的浅纹。他把信封打开了。里面除了那张报销单之外多了一页对折的纸,格子纸,边缘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时留下的毛边,上面是圆珠笔的字迹。

      他认识那个字。老场长的字写得不规整,横竖之间经常带一丝微微的斜度,圆珠笔留下的墨痕透过纸背洇出了一些细小的油点,被台灯的暖光照得微微泛亮。他展开那页纸,目光落在字迹上。先是落在了几个词上,然后落成了一整句。上面写着:

      “小澈,我不知道我还能在林场待多久。这场病来得太快了,但我也不是完全没准备。你这个人跟你爸一样,心里装了一整片林子,但嘴上不怎么说。我比你爸多活了几年,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当年七号地的树烧了之后,我把你从镇上接回来,我记得你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一句话不说坐了一整个下午。我当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想想,你可能在想那片林子没了之后你还剩什么。这么多年你在林场,你说得少干得多,我也看在眼里。今年来了小满,你话多了一些。你笑过几次我也看到了。那个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就是想说一句,树扎根了就不能挪,但人不是树。你要留人就得开口。别像我当年一样。我不多写了。”

      最后一行字比上面的字更用力,圆珠笔在纸面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字迹的边沿略微渗着点蓝洇:“我在院里那棵樟子松底下埋了一坛酒,你爸当年跟我一起埋的。等我好了回去喝。”

      林澈拿着那页纸在台灯下坐了很久。他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纸面的边角上,指腹把纸边微微压弯了一点点,像在确认那页纸是真实的厚度。办公室里的台灯还是暖黄色的,照着他低下来的头顶和垂着的睫毛。他把那页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封口没有封,搁在桌面的左上角。

      窗外那棵樟子松的树冠在风里轻轻地晃动了几下,树影投在窗玻璃上。远处西沟方向的山坡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月光从树梢和山脊之间的空隙中渗透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走廊尽头宿舍那盏灯还亮着,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线搁在夜晚的地面上。

      林澈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面。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他站起来关掉了台灯,办公室暗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他坐过的那把椅子的轮廓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推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紧的抽屉在月光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封信在里面的某层薄薄的黑暗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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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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