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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她的报告 小满的鸟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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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场长住院之后,林场安静了不少。
早上没有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叼着没点的烟喊她吃早饭了,食堂的灶台凉了三天,凌小满开始自己煮粥。她煮粥的水平和林澈差不多,不糊但也不香,米是米水是水,吃个饱而已。林澈有时候过来跟她一起吃,两个人坐在食堂的桌边对着两碗清粥和一碟咸菜,安安静静地吃完,各自出门上山。
日子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但凌小满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像一根线头从衣角冒出来,被她用手指捻过几次但一直没有扯。她的项目报告需要整理了,省里的中期汇报在月底,而她手头攒了两个多月的监测数据、鸟种记录、巢位分布、行为观察日志、环境参数测量,全堆在笔记本和文件夹里,纸页的边缘有的已经卷了角,标签纸的胶也有些不黏了,翘起了一角又贴回去。
她决定从那天下午开始整理。
她把所有资料搬到食堂靠窗的那张大桌子上,笔记本摊开排成一排,文件夹叠在旁边,相机存储卡插在读卡器上连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名称按日期排列着。她用圆珠笔在废纸背面列了一个提纲,把需要归入报告的几大块内容写上去,然后翻开了第一本记录册,从她到林场第一天开始整理。第一页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日期、时间、天气、地点、观察到的鸟种,当时她还不熟悉这片林子的细节,记录得比较细。后面的页数渐渐多了,字迹也更快了一些,记录了她在混交林、西坡、北沟、林缘地带拍到的每一次鸟类活动的痕迹,标了坐标和时间。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到自己写过的那行字旁有一道铅笔画的短横线,不是她画的,她不记得当时画过线,大概是某次林澈翻过她的本子时留下的痕迹。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混交林西北角的那一部分记录时,她停下来。她翻回前面几页对比了一下,又往后翻了几页,把同一区域的记录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她花了一小会儿时间,然后她翻到记录册最后面几页的坐标汇总页,用圆珠笔在边角画了一个简化的位置图,标出了七号地的范围、混交林的边界线、以及她记录的所有鸟巢位置。
她的笔尖落在那个位置图的中间偏左上角的位置时停了。她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那个小圈,那里标注的是“秋沙鸭巢,三枚蛋,孵化中”。她的笔尖慢慢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那个圈的右边一侧画了一条直线——那是砍伐区的边界线。她把这几页记录册放在一起,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里的监测点位分布图,把鸟巢坐标和砍伐区边界放在同一张视图上比照了一下。数据重合的区域在屏幕上的显示方式很清晰,亮蓝色的小圆点点缀在一片灰白色的范围标记里,位置刚好在那条红色标注线的边缘附近——一个巢位在线的内侧,紧挨着边界;另外两个巢位的坐标读数越过那条线大约一小段距离。
她看着屏幕上的图看了很久。
这意味着她做了两个多月监测、记录了数百次鸟群活动的那三对中华秋沙鸭的巢址里,至少有两个已经在砍伐区的范围内。如果砍伐按原计划执行,那两个巢会被拆除。她在笔记本上确认了一遍坐标数字,又把三份观测记录翻出来对照了一次。一组坐标落在边界线内侧约十七米处,另一组落在边界线外侧约九米处,但那是根据电子地图计算出来的。如果施工队拉线的时候稍微偏了偏方向,误差足以让两个巢都处于被覆盖的范围内。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线已经变软了,午后三四点的太阳斜斜地照在桌面上,把她摊开的那些纸页照得发白。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分布图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珠里,把瞳孔的颜色照得稍微浅了一些。她伸手把笔记本电脑往自己那边转了一点角度,然后又转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樟子松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冠投下来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大片,边缘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她看着那片晃动的树影,心里想的不是鸟巢,是林澈。她知道那条边界线是他按照规程划的,他划的时候已经绕开了她之前指给他看过的那棵树,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棵树周围还有两个巢,藏在更密实的枝叶之间,她没能提前指出来——因为当时她自己也没有完全确认那两个巢的具体位置,它们是后来才被发现的。现在它们被划了进去,像三个被留在不该留的位置上的句点。
她回到桌边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做决定。但她把那个坐标数据单独挑出来抄到了一张新的纸上,把那张纸夹进了笔记本里,不是报告要用的那叠页,是另一本小本子,封面被压平了,边角微微卷起,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搁在几支笔和一卷用完了一半的标签纸中间。然后她继续整理报告,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翻到下一页,开始录入下一组数据。
但她发现自己的笔尖在某个节点上的停顿比之前多了几拍。她写几行字就会停下来偏头看一眼窗台的方向——窗台上那几只培养皿还在原来的位置,菌丝已经长成了完整的菌落,边缘清晰、颜色均匀,封口膜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凝成的小水滴,在午后倾斜的阳光里微微反着光,她透过皿壁能看到那些白色的绒状物,像一层极薄极细的雪覆在褐色的培养基表面。长得很好。一切都按照该有的速度在进行。线虫被抑制住了,砍伐区可能会因此调整,报告的数据也快写完了。但那两个巢还在那条线的另一侧——不在她之前指过的那棵树上,而在她当时没有看到的位置,现在被那条线框住了,像两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合拢的书页夹在中间,失去了翻动的余地。
她低头继续写数据。笔尖在纸面上留下工整的、圆润的轨迹,但写的那一行正好是那组与重叠区域相关的坐标记录。她把那几个数字写完之后顿了大约三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凌小满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是开口之后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沉默很久,然后说“规程上写的是按最初上报的坐标执行”。那根白线已经绕了一次了,绕开了一棵树,保住了三个蛋。但那根线没有绕开另外两个巢。重新拉一条线会改变缓冲带的形状,省里那边要重新批复,流程比改一次更复杂,而这个季节鸟巢里已经有蛋了,改线的窗口期正在一天一天地变窄。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组坐标数字,她的手指搭在纸面的右下角,指腹压着纸张的末端,没有移动。她像是能感觉到那条线在纸背上划过的轨迹,正在朝她手心的方向缓慢地移动。
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那张分布图上的小圆点还在原位没有动过。她盯着蓝灰色和白色相间的图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像关上一扇已经打开了很久的窗户。
那天晚上林澈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食堂里坐着。桌面上已经被收干净了,笔记本和文件夹摞成一摞放在靠墙的椅子上,电脑也收进了包里。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傍晚的余光里微微泛白。
林澈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
“数据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一下。“没有。数据都很好。鸟巢的坐标也很清楚。”
林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没有新煮的粥,他卷了卷袖子把水烧上,转身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那个人。她的侧脸对着窗户,余晖落在她肩头的布料上,把浅蓝色染成了薄薄的金褐色。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像是椅子边缘有一些她正在慢慢数清、但还没有准备移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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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