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关良

6、一通电话 关

　　关耀东在青岛待满三周的时候，办事处的空调坏了。

　　维修师傅来看了两次，第一次说是缺氟，加完之后撑了两天又不制冷了。第二次来把外机拆开捣鼓了半天，最后下了结论：压缩机烧了，换一个新的得三千八。刘建国在旁边搓着手说"关总您看这钱是找公司报还是？"关耀东摆摆手说："我签字批"。三千八从办事处的备用金里走，他签了名，把底单夹进文件夹里，那个动作做得很流畅，像从前的每一笔报销一样。

　　当他低头签名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欧映雪上周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原话是"青岛那边的支出你先垫上，月底我帮你走特殊通道报销"。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特殊通道是财务部正副总监才有权限开启的审批路径，欧映雪需要绕过张永年，直接走周富城那条线给他批费用。这意味着她要为此跟周富城解释一笔额外的支出，而解释就意味着暴露更多她和青岛那边的关联。

　　关耀东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说"好的"。但他心里清楚，从那句话开始，欧映雪对他们的关系正在失去原有的分寸感。一个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的聪明女人不会说出"帮你走特殊通道"这种话。她的控制欲在膨胀，而这种膨胀正在把她自己也拖进危险的区域。

　　周四下午，关耀东去赵永利的厂子开了一个协调会。赵永利对那个订单的态度比上次吃饭时实在了许多，具体条款一项一项抠，甚至压了三个点的价格。关耀东跟他磨了一个下午，最终各退一步，把合同的基本框架定了下来。赵永利签字之前拍着他的肩说："小关，你比你们欧总会谈生意，她就知道讲大面儿，你是连角角落落都抠得干净的。"关耀东笑了笑，心里说那是因为欧映雪从来不需要亲自抠这些细节，她有他。

　　回办事处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手机，微信里躺了三条未读。第一条是曹俊发来的汇报，第二条是刘建国问明天要不要去城阳跑一趟，第三条是一个好友申请。他先回复了刘建国，然后扫了一眼曹俊的汇报，最后点开那个好友申请。对方的头像是一张灰色背景，没有任何文字，昵称是空的，只有一串乱码似的英文数字组合。申请备注写着"关主管，有些关于审批流程的问题想请教"。

　　关耀东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五秒钟。他没有点接受，也没有点拒绝。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出租车在跨海大桥上行驶，窗外的海水在下午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又深又暗，看不到底。他想起苏珊上次发来的那张截图。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一个普通的项目经费审批，苏珊为什么偏偏要截那张图？她只是随手翻到了觉得奇怪，还是她专门去查了他所有的审批记录，然后挑出了时间最异常的那一条？如果是后者，那苏珊手里现在掌握的东西可能远比那一张截图要多。

　　关耀东靠在座椅上，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出租车内循环的冷气吹在他脸上，干，凉，还带着一点皮革的气味。

　　周五晚上他给欧映雪打了个电话。这是三周来他第二次主动打给她，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欧映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慵懒，背景里隐约有电视的声音。

　　"赵永利那个合同框架签了，下周三走正式流程。"

　　"嗯，意料之中。还有呢？"

　　关耀东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六月底的青岛夜晚凉得不像夏天，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水汽。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公司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关耀东语气平稳地问道。

　　欧映雪在那头顿了一下："你指的是什么？"

　　"有人突然加我微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欧映雪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语速慢了下来，像在一边说话一边想事："谁？加你干什么？"

　　"不清楚，备注信息说想问审批流程的事。"

　　"你加了？"

　　"没有。"

　　"别加。"欧映雪的语气忽然硬了，"苏珊那个女人心眼儿多，她在私下调查你，搞不好就是她在试探你。你走之前那些项目的审批我都帮你过了一遍，该删的删了，该改的改了。但她要是顺着时间线往上捋，有些东西没法彻底抹掉。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关耀东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还有别的？"

　　"张永年最近老实了，董事会那边没起什么浪。倒是你那个助理，曹俊，他上礼拜跑了两趟财务部，调了你去年第三季度的一个项目的档案。"

　　关耀东的呼吸停了一拍。曹俊调他的项目档案？为什么？曹俊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他上周的周报里也没有任何关于查阅旧档案的内容。

　　"他调的是哪个项目？"

　　"就是你去年十一月升主管之前做的那个，城南水务的招标案。那个案子我帮你过了手，调过预算，你自己应该记得。曹俊一个小助理，没有权限调归档资料，他是打着你的名义去借的，财务部那边的人以为是你授意就没拦。"

　　关耀东确实记得那个案子。城南水务的招标是他入职后独立做的第五个项目，当时欧映雪为了帮他攒业绩，把原本属于老何手上的一个子项目划给了他，又在预算审批上给他开了绿灯。最后中标了，关耀东的名字上了公司的通报表扬，老何没了那个项目，在高级专员的位子上又多坐了一年。

　　"他调那些资料干什么？"

　　"这得问你自己。你的人你自己没看住。"

　　关耀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亮着，三楼窗户里有人在客厅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我知道了，"他说，"我下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不要打草惊蛇。你先想想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欧映雪问道。

　　关耀东脑子里过了一遍曹俊最近的行为。汇报依然准时，工作依然认真，偶尔发几条微信问工作安排。唯一不太寻常的就是他太积极了。每次关耀东发个简单的"收到"他都要再回一句"好的"；每次汇报工作的时候总要多问一句"还有别的需要我做的吗"。这些在普通领导眼里是一个勤快的下属的表现，但在此时此刻，关耀东忽然觉得每一句"还有别的需要我做的吗"都像在试探。

　　"没有特别明显的异常。他就是太勤快了。"

　　"那比不勤快更麻烦。"欧映雪在电话那头说，"勤快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勤快，也可能是心里有所图谋。你下周找个由头探探他。"

　　"嗯。"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关耀东听到欧映雪那边电视的声音变小了，大概是她拿遥控器按了静音。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点："你在青岛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海风挺大的。"

　　"多穿点。听说那个破办事处的空调老坏，不行你自己花钱先买台空调扇，回头我给你报了。"

　　关耀东本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挂了电话他回到屋里，阳台的门关上之后世界安静了一大半。他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着那盆塑料绿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苏珊的聊天窗口，上次那句"欧总一向很敬业"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下文。但苏珊一定在看。她发了那张截图来，就是在测试他的反应。他回得滴水不漏，她暂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她在等。等他什么时候露出哪怕一丝破绽。

　　关耀东又打开了曹俊的微信对话框，翻了翻最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每一条都很正常，正常的语气，正常的内容，正常的时间。唯一让关耀东觉得不对劲的是，曹俊几乎每条消息后面都要发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一只熊猫、一个捂脸笑的小人。一个每天发表情包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有什么深沉心机的人。但关耀东自己也是从曹俊那个阶段过来的。他知道刚入职的年轻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装的，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真的。曹俊那些表情包也许真的只是年轻人聊天习惯，也许是一层精心布置的伪装。

　　他看完了所有聊天记录，退出来，点进了周雨桐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的那个笑脸表情上，周雨桐没有再找他。她的朋友圈更新过两次，一次是周末去逛了商场，一次是晒了一杯奶茶。关耀东把她的朋友圈滑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没点赞，没评论。

　　那两条消息他都没回。苏珊的没回，乱码头像的没理。有些线踩上去是响的，有些线踩上去是不响的，但在你踩上去之前，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响。

　　关耀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他接了一捧扑在脸上，再抬起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旁边起了一个很小的痘，红红的，冒了白头。他伸手挤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血和脓液。他在水龙头下面冲掉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刘建国发的，问明天去不去城阳。他回了一个字："去"，然后把手机揣进裤兜，到厨房煮了一碗面。水烧开，面下锅，他用筷子把卷曲的面饼拨散，白汽升腾起来扑在脸上，带着淀粉特有的潮润的甜味。他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曹俊如果真的是在查他，那曹俊的动机是什么？替某个人做事？自己好奇？还是说曹俊发现了一些东西之后，想要从中获利？不管哪一种，都不太妙。

　　关耀东把火关了，把面连汤带水盛进碗里。热气从他面前的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拿着筷子搅了搅面汤，夹起一筷子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烫，舌尖麻了一下，但他没停，接着吃第二口，第三口。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把筷子放下了。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他坐在桌边，对着那碗面，想起来一件事。

　　曹俊入职的时候是他亲自面试的。那时关耀东刚刚升副主管不久，人力资源部送来一批简历让他挑。他翻到曹俊的那一页时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毕业学校——开城大学。和他同一所。关耀东当时把曹俊叫进来聊了二十分钟，聊到大学食堂哪个窗口的宫保鸡丁最好吃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笑了。最后关耀东在面试表上打了勾，备注里填写了一句"态度诚恳，学习能力出众"。那时候他觉得招一个同校的师弟进来，比招外面的人更可控。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听话，感恩，仰慕他，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比老何那种油滑的老油条好用。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当时的自己有点天真。

　　关耀东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汤喝干净，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回到卧室，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月光在墙面上游移不定。

　　关耀东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东西。苏珊的截图，曹俊的项目档案，那个乱码头像的好友申请。所有事情好像在一夜之间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而他坐在中间，四面都没有墙。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明天要去城阳，下周三签赵永利的合同，下下周他要回一趟开城。欧映雪在电话最后说了一句"你月底回来一次，我有个事要当面跟你说"。他没问是什么事，她也没说。

　　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别的事。

　　关耀东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在黑暗里睁着眼。窗帘的缝隙里有一线光，和从前一样细，一样长，一样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