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关良

5、饭局 赵

　　赵总的全名叫赵永利，崂山区一家设备厂的老板，五十出头，寸头，脖子上挂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穿件绸缎面子的黑衬衫，袖口扣到手腕，坐下来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磕在桌面上当当响。

　　他选的地方是一家粤菜馆，二楼的包间，圆桌能坐十二个人，今晚就坐了三个。关耀东坐在赵永利左手边，欧映雪坐在他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吊带，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在灯光下折出一道亮线。整个包间的灯光都是暖黄色的，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柔和了三分。

　　“欧总，好久不见，”赵永利给她斟茶，用的是那种紫砂壶，手腕很稳，茶水从壶嘴里拉出一道细线落进杯里，“上回见面还是前年秋天那个年会吧？”

　　“赵总记性真好，”欧映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回我还跟您说过我们公司想做胶东这边的市场，您当时说等等看。”

　　“等了两年，总算把您等来了。”赵永利笑着，把目光转向关耀东，“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个年轻人？”

　　欧映雪放下茶杯，下巴微微抬起：“关耀东，我们市场部二部的主管，这次来青岛就是专门负责这边的业务的。赵总以后有什么需求直接找他就行。”

　　关耀东适时地站起来，双手递上名片，腰微微弯了十度：“赵总您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赵永利接过名片，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小伙子人很精神，欧总带出来的人果然出众。”说完他又转向欧映雪，“那咱们先说正事？明年那批设备采购的标书，我本来想发给另外两家看看的，您电话一来我就压下了。”

　　欧映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她跟赵永利聊起了设备的规格参数、采购周期、结算方式，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关键的点上。关耀东在一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市场投放和交付周期的话，被他接住的缝隙赵永利都点了头。

　　谈了一个多小时，基本的方向定了。赵永利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了两个菜，又要了一瓶白酒。酒上来的时候他亲自给关耀东倒了一杯：“小关呐，咱们往后就是合作伙伴了，这杯我敬你。”

　　关耀东端起杯子，看了一眼酒。高度白酒，透明得像水一样。他仰头干了。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的时候面色没变，只是舌尖麻了一瞬。

　　赵永利拍着他的肩膀笑：“好！年轻人能喝就好办事！”

　　欧映雪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说话。后半程赵永利喝开了，话也多了起来，从行业八卦扯到自家儿子在国外读书的事儿。关耀东在旁边陪笑陪酒，每敬一回都干满杯，到散场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六七杯，脸上没红，但站起来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轻微的趔趄。

　　赵永利被司机接走了。关耀东和欧映雪站在饭店门口等车，夜风吹过来，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赶紧用手撑住了旁边的石柱子。

　　欧映雪扭头看他，问道：“不行了？”

　　“还行。”关耀东硬撑着回答道。

　　“刚才喝那么猛干什么？他又不是马上要跟你签合同。”

　　关耀东没有接话，他不想说那是因为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他想证明自己接得住这个场子。这种话说不出口。

　　车来了，是一辆黑色的网约车。欧映雪先坐了进去，关耀东跟着上了后座，关上车门，把地址报给司机。车子启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欧映雪忽然伸手过来，搭在他的膝盖上。动作很轻，但关耀东觉得那个掌心烫得像烙铁。

　　“明天下午我就回总部了，”她说，“上午你正常去上班，不用送我。”

　　“嗯。”

　　“赵永利那边你得盯紧了，他性子急，你每周至少给他打一个电话，别让他觉得你不上心。”欧映雪继续叮嘱道。

　　“好的，我知道了。”

　　欧映雪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收了回去。关耀东把目光转向窗外，街景在飞速后退，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一闪而过。他胃里的酒还在翻涌，嗓子眼里堵着一股酸涩的味儿，他咽了两口唾沫硬把它压了下去。

　　回到宿舍，关耀东先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只是眼白里泛着血丝。他伸手去拿毛巾的时候，余光瞥见镜子旁边的置物架上有什么东西被动过。他早上出门之前把那管牙膏的口朝左放的，现在朝右了。

　　关耀东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的灯亮着，欧映雪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风衣搭在她旁边的靠垫上。她面前茶几上的东西也被动过了，关耀东记得他把遥控器放在那本笔记本上面的，现在笔记本被翻开了，摊在某一页上。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一页上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记录的是青岛这边几个潜在客户的信息和联系方式。再往前翻了几页，有一页角落上他用铅笔画了一朵花，轮廓很草，是某天发呆的时候随手画的。

　　欧映雪抬了抬眼说道：“你这个本子挺乱的，我帮你整理了一下。”

　　关耀东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没什么重要的，都是一些工作笔记。”

　　“那个叫什么，周什么桐的，最近还有没有找你？”

　　关耀东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翻过那本笔记本，上边确实有一页边上写过周雨桐的名字和手机号，当时是记下来方便查数据的。他没想到欧映雪的“整理了一下”会把那一页也翻到。

　　“周雨桐？就是张永年那个助理，上次开会加的微信。后来问过两次市场数据的事，就没联系了。”

　　“嗯。”欧映雪把手机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有点儿累了，洗澡去。”

　　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的皱褶抚平了，手指掠过他锁骨上方那片皮肤，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关耀东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抬手摸了摸自己领口被她碰过的地方。那一点触感已经散掉了，只剩下皮肤上一小块温热的残余。

　　他坐到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又翻了翻。从扉页到最后一页，没有别的可疑痕迹。欧映雪应该是只看了前几页的工作内容就停了，不然以她的性子，不可能只是轻飘飘提一句周雨桐的名字就算完。但关耀东还是把那一页带手机号的纸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上午他在办事处开早会，刘建国和那个小姑娘坐在对面，汇报上周的工作进展。关耀东听着汇报，脑子里有三分之一在想欧映雪。她中午的飞机，现在是上午十点钟，她应该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或者已经打车去了机场。他不知道她这次来青岛有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也不知道她回开城之后会不会有人问她去了哪里。这些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这让他坐立不安。

　　开完会他给欧映雪发了条微信：“出发了？”

　　过了十几分钟，欧映雪的回复来了：“已经在机场了。下午到。”

　　又过了两分钟，第二条信息来了：“赵永利那边你盯住了。三个月之后回开城，华东区的位子我帮你拿下。”

　　关耀东盯着“我帮你拿下”这五个字看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好的，路上注意安全”，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一下，又删掉了，换成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办事处的窗户正对着一条东西向的街道，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了满满一片金色。关耀东在光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那光有些晃眼，就退后了两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吃泡面。欧映雪走了，屋子里的空气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香水味，没有散落在沙发上的风衣，没有卫生间里水汽氤氲的痕迹。他把泡面吃完然后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翻微信。

　　周雨桐在下午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晚霞，文案是“加班福利”，关耀东给她点了赞。苏珊昨天发了一条公司内部活动的照片，关耀东滑过去了。曹俊给他发了两个工作相关的文档，他点开看了看，回了个“收到了”。

　　微信通讯录最底下那一栏，欧映雪的头像安静地待在“最近聊天”的末尾，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关耀东点进去看了看，上次对话还停留在那句“好”字上。他退出来，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沙发上。他躺了下来，沙发太硬，硌着后腰不太舒服，但他懒得动。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和老家他那间卧室里的一模一样。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问题。欧映雪走之前说“三个月之后回开城，华东的位子我帮你拿”。三个月之后。那时候是九月末，他离开开城整整三个月。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九月末回到总部的情景，新的职位，新的办公室，新的名片。老何应该还在吃煎饼果子，张永年那茬事应该被翻过去了，曹俊大概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到那时候，他跟欧映雪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他还是她的棋子吗？还是说等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他能试着改变自己棋子的身份吗？

　　关耀东闭上眼睛。沙发太硬，天花板上的裂缝太直，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然后归于寂静。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关耀东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的微信信息。不是欧映雪，也不是周雨桐。

　　是苏珊，那个和他同期入职、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女人。他们两年多来几乎没怎么私下聊过天，唯一的交集仅仅是在公司群里。关耀东拇指按上去，点开了那条消息。苏珊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公司内网的一个审批流程页面，上面显示关耀东上个月申请的某笔项目经费，审批链路里有一个“欧映雪（已审批）”的字样。但截图底下被苏珊用红色画了个圈，圈出来的是审批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苏珊的配文只有一句话："关大主管，您这个项目经费批得挺晚的啊。大半夜的欧总还给您审批单子，真辛苦。”

　　关耀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车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远。他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思考片刻后打了几个字：“加班，没办法，欧总一向很敬业。”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苏珊那边再没有回。关耀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和他之前在公寓里见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间宿舍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