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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封匿名信 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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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耀东是在回开城前两天才终于点了那个好友申请的"接受"。
他没选在晚上,而是挑了工作日上午的某个间隙,刘建国出去跑客户了,办事处里就剩他自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划开屏幕,点下"通过验证"。对方几乎是秒回。
"关总您好,我是华东区一家设备公司的,姓王,之前在一个招标会上见过您。想跟您了解下富城在青岛这边的业务布局,方便的话能不能约时间聊一聊?"
关耀东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一句:"抱歉,目前不方便。"随即把对方删除了好友。
一个想套信息的同行。但关耀东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同行,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是他用"同行"这个身份来试探,关耀东如果透露了半点业务信息,可能第二天全行业就知道富城在青岛的底牌了。可如果关耀东直接拒绝,对方至少摸清了一个态度:关耀东是谨慎的,不容易被外人撬开口子。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上,备注了日期和对方说辞的大致内容。
下午他给曹俊打了个电话。他本来想等到回开城后当面聊,但那件事在心里搁着像根刺,横竖得先拔出来。
电话很快接通了,曹俊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地年轻明快:"关主管!您今天不忙?"
"还行。小曹,我上周听人说你去了趟财务部调了城南水务那个案子的档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这两秒钟在关耀东耳朵里像被拉长了,他能听到电流杂音在听筒里嘶嘶地响。
"呃,那个啊,"曹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自然,甚至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我本来想跟您说的,但想着您那边忙就没打扰。上周不是您让我去跟张总监那边对接资料嘛,我顺带查了一下您之前做过的几个案子,想整理成一套案例库,方便以后做类似项目的时候参考。城南水务那个是您最典型的项目,我就借出来看了看。"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曹俊确实是在跟张总监那边对接资料,关耀东上周的微信里确实说过这句话。
"你做案例库?"
"对啊,我寻思您带着我这个助理,我也不能光干杂活,想着把您以前的项目经验整理出来,万一以后新项目来了,我这边能帮上更多忙。"曹俊的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破绽,"您要是觉得这个不合适,我马上停了。"
关耀东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地转。曹俊的回答挑不出毛病,一个有上进心的应届生,主动去整理领导的案例库,这种人在公司里多得是。但关耀东记得那份档案里除了项目本身的内容之外,还有预算审批的附页。如果他没记错,那一页附页上正有欧映雪签字的时间和批注的痕迹。
"案例库的事先放一放,"关耀东说,"我下周回开城开会,到时候当面聊。"
"好的好的,您回来我请您吃饭。"
"不用你请,我请。"
挂了电话,关耀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伸手揉了揉后颈。曹俊的回答太通顺了,每个细节都对得上,连语气也挑不出毛病。但正因为太通顺了,反而让关耀东更加不安。一个刚入职才几个月的年轻人,第一次被领导问到"你为什么要去调我的档案"这种问题,正常情况下应该慌一下的。解释可以解释,但语速会变快,嗓子会发紧。曹俊刚才的声音平稳得像念稿子。
关耀东把这个判断也记在了备忘录上。
两天后的下午,他坐上了回开城的高铁。青岛到开城三小时四十分钟,票是二等座,靠窗。车厢里的人不算多,他旁边坐了个戴耳机睡觉的中年男人,全程没说过话。关耀东靠着椅背看窗外,沿途的风景从海边的灰蓝逐渐变成内陆的浅绿,农田和村舍交错着从窗框里滑过去。
他睡着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过了济宁站,广播里在报"下一站菏泽东,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他坐直身子,搓了搓脸,掏出手机。有三条新消息。
一条是欧映雪发来的:"几点到?"
一条是周雨桐发来的:"关主管,听说您这周回开城?"
一条是曹俊发来的:"主管,您大概几点到,需不需要我去接站?"
关耀东先回了欧映雪:"六点十分到。"然后回了周雨桐:"周三回来开个会,周四走。"最后回了曹俊:"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傍晚到公司,你把我走之后的客户跟进台账整理好发我。"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头歪在一边继续补觉。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到列车开始减速,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景物移动速度慢了下来,轨道两旁出现了密集的楼房和广告牌。开城的轮廓一寸一寸地从远处浮出来,灰白色的天际线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模糊而熟悉。
六点二十分,关耀东走出出站口。他没有告诉欧映雪具体的会面安排,她也没有发来酒店的名字。他在出租车上等了十分钟才等来她的下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老地方。"没多久,欧映雪又补了一句:“房间我已经订好了。”
七号,又是七号。关耀东让司机改道,往那条单行道开。路上堵了十几分钟,到七号附近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照旧从后门绕进去,房卡还是放在花盆底下,只是上面的苔藓比上次厚了一些。他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湿润的泥土,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弄干净。
七点二十分,他推开了房间的门。欧映雪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脱了鞋,盘着腿,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散地披着,看起来比任何一次见面都要家常。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两杯外卖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盖着盖子。
"路上堵车了?"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晚高峰。"
关耀东把背包放在玄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下陷,她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瘦了。"
"你也瘦了。"
欧映雪把另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给你买的,美式,没加糖。"
关耀东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等她开口。电话里她说有个事要当面说,那才是他回来的真正原因。
欧映雪把腿放下来,换了姿势面对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认真,嘴角没有翘着,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移开。
"我接到一封匿名信。"她说。
关耀东的脊背绷了一下。
"寄到我家里的。没有署名,没有回信地址,打印的。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
"写的什么?"
欧映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或者命令,今天这两种都没了,只剩下一种关耀东不太熟悉的情绪,他想了半天才辨认出来。是警戒。像一只被惊动的猫,浑身毛都立起来了。
"写的是:'欧总,你和你的关主管到底什么关系?公司里的人都看着呢。好自为之。'"
关耀东的呼吸停了一拍。房间里的空调在响,嗡嗡的,和从前每一个夜晚一样。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嗡嗡的背景音之上,一下一下地擂在胸腔里。
"寄到你家里?"
"对。寄到我家里。不是公司。"
这就意味着寄信人知道她的住址。公司里的人事资料里有欧映雪的家庭地址,但能接触到完整人事档案的没几个人。要么是这个人在公司有相当高的权限,要么是这个人专门去查了她的住址。
"你怀疑是谁?"关耀东问。
欧映雪摇了摇头:"我想了两天。名单上有好几个人。张永年,他恨不得我倒霉。苏珊,她一直在查你,顺藤摸瓜到我身上也不奇怪。还有一个人——"
她停住了。关耀东看着她。
"李文清。"
关耀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家老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他为什么——"
"因为他就算人在国外,也不可能对家里的事一无所知。"欧映雪的声音变冷了,"我只是不能确定这封信到底是他写的,还是他在国内找的人写的。"
关耀东坐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转。如果信是李文清写的,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公司内部的人写信,目的只是内部斗争,堵住或者威胁就完了。但李文清写信,背后的意图可能复杂得多——他要离婚?还是在提醒欧映雪不要太过分?或者他在等一个时机把欧映雪彻底毁掉?
"你打算怎么办?"
欧映雪抬起眼看他:"我打算让你再回青岛去。"
关耀东愣了一下:"我已经在青岛了。"
"再待三个月。等我这边把事情理清楚。如果有人盯着我们,你在青岛反倒安全。你离我越远,那些人就越难抓到实锤。"
"那你呢?"
"我?"欧映雪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灰毛衣和松散头发的衬托下居然显得有些脆弱,"我在开城待了二十多年了。我怕他们?"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那封信的事我会查。匿名信这种东西,寄出来就一定有痕迹。打印纸是公司的还是外面的,信封上的邮戳是哪里的,快递单号能查到寄出网点。这些东西我让行政部一个信得过的帮我慢慢捋。"
关耀东看着她。他从没见过欧映雪用这种语气说话——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下达命令。她说"我让行政部一个信得过的帮我慢慢捋",而不是"你去帮我办这件事"。她在把他往外推,推到青岛去,推到更远的地方去。这意味着她害怕了。害怕到想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人事都清出视线范围。
"什么时候回青岛?"
"后天。明天你正常回公司开个会,露个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过,然后走。"
"曹俊——"
"曹俊的事你先别管。等我查完那封信再动他。万一写信的就是他,你一动他就打草惊蛇了。"
关耀东点了点头。欧映雪把腿重新盘起来,身体往后靠在床头的靠背上,闭了闭眼。房间里沉默下来,只剩下空调在嗡嗡响。窗外的夜色被深灰色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关耀东坐在床边,看着欧映雪闭眼的样子。她的眼皮上有细碎的皱纹,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残色。灰毛衣的领口塌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
他伸手,把她的领口整了整,动作很轻。欧映雪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睡着了的人做的梦。
"你饿不饿?"关耀东问。
"不饿。"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倦意,"有点累了,你陪我躺一会儿。"
关耀东把外套脱了,在她旁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灰毛衣传过来,还有那股熟悉的柑橘调香水味,尾调是檀木和麝香,和从前一样。
他看着天花板。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正中间有一盏吸顶灯,关着。
"欧总。"他忽然说。
"嗯?"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李文清写的,你打算怎么办?"
欧映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关耀东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要房子和财产可以给他。别的东西,他碰一下,我会让他后悔。"
关耀东侧过头看她。她依然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看到她放在小腹上的右手,手指正攥着毛衣的布料,攥得很紧,关节都泛了白。
他转回头,重新看着天花板。暗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吸顶灯那块暗色的轮廓悬浮在上面,像一只闭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