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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家到青岛 去 ...

  •   去青岛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关耀东回了一趟老家。

      他在周五下午跟行政部请了半天假,他的老家在一个县级市,高铁一个小时的路程。高铁站距离家里四公里,他提前告知了父母周末要回家。他母亲在出站口等他,个子不高,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件碎花短袖,一看就是从菜市场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拎着半个西瓜。

      “瘦了。”他妈把西瓜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工作太忙。”

      “再忙也得吃饭。走,上车。”

      他母亲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龄得有十年了,座椅上铺着竹凉席,一坐上去就吱嘎吱嘎响。关耀东把背包扔到了后座上,上了副驾。车子启动,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出带着点尘土味的凉风。

      “你爸听说你要回来,今天特意没去下棋。”他妈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在家给你炖了排骨。”

      “嗯。”

      县城的路他从小走到大,看一眼都知道哪家超市换过招牌、哪棵梧桐树被大风刮断过。车窗外面的街景和上次回来比没什么变化,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修鞋摊的老头还在那棵树下坐着。关耀东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灌了进来,带着六月黄昏特有的那种混着炊烟和汽油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他爸正在厨房里忙活,油锅滋啦滋啦响着,满屋子是葱姜蒜炝锅的香气。他爸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关耀东边回答边把背包扔到沙发上。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他爸妈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得很慢,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吃。他妈不停往他碗里夹排骨,他爸偶尔问几句“工作怎么样”、“累不累”之类的话。关耀东都回答了,标准答案,像填表格一样:挺好的,不太累,领导挺重视的。

      他爸往杯子里倒了一小盅白酒,推到他面前:“喝点?”关耀东看了看那杯酒,迟疑了一下。明天上午八点坐高铁返回工作的地方,下午要去机场飞青岛。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去青岛那个事,你妈跟我说了,”他爸夹了一筷子鱼,“去多久?”

      “三个月。”

      “那边有人照应没?”

      “那边有办事处,公司安排宿舍,不用操心。”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妈又开始给他夹排骨,一块接一块,摞得像小山。关耀东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没抬头,把那块排骨咬碎了吞下去。

      晚饭后他躺在自己房间那张旧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在那里,这么多年也没补。窗帘是还他上大学之前他妈新换的那条,蓝格子布,阳光晒了这么多年已经褪成灰扑扑的颜色。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欧映雪今天没发任何东西过来,大概是知道他回了老家。周雨桐也没发,自从那天之后她只问过两次工作上的事,都正正经经的,没有越界。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了会儿呆。明天就要飞青岛了,三周的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快,从预算会那天到今晚,他私下见了欧映雪四次,每次都在七号,每次流程都差不多,像写好的剧本重复上演。唯一的变化是她的指甲比上次修短了一些,掐在肩胛骨上的力道轻了点。还有那句“冬天多带衣服”的话,他到现在也没琢磨透。也许她就是随口一说,也许是在暗示他青岛那边有别的安排,也许什么都不代表。关耀东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把蓝格子窗帘映出一层暖黄的光晕。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睡得很踏实,一夜无梦。

      第二天下午两点,关耀东在机场托运了行李箱。他带了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装的都是秋冬季的衣服,薄毛衣、厚外套、保暖内衣,都是按照欧映雪那句话准备的。登机之前他在候机厅的星巴克买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手机。

      欧映雪的微信终于来了,就五个字:“落地报平安。”

      关耀东回了个“好”。发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箱子里带了秋冬季的衣服。”过了大概三分钟,欧映雪回复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的那个。他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几秒,然后熄了屏,端起咖啡慢慢喝完。

      飞机大约飞了两个小时,落地青岛流亭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黄昏时分了。关耀东取了行李,打车直奔公司安排的宿舍。宿舍在崂山区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两室一厅,家具是公司统一配的,沙发硬邦邦的,茶几上还摆着一盆塑料绿植。他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外,对面是另外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窗口亮着一些零零散散的灯。

      他掏出手机给欧映雪发了“到了”两个字。欧映雪回得很快:“具体地址发给我。”

      关耀东把楼号、单元号和门牌号发了过去。他没有多想,这是他们之间的固定程序,到一个新地方先报地址,欧映雪说这叫“万一有什么事找得到人”。以前去别的城市出差也是这套流程。

      发完之后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开始收拾行李。毛衣和厚外套挂进衣柜,内衣叠好放抽屉,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全部整理完差不多花了四十分钟。他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屋子里很安静,隔着墙能听到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听不清播的是什么。

      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欧映雪,拿起来一看是曹俊。

      “关主管,您到了吗?公司在青岛的办事处有人接您吗?”关耀东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太积极了。他没回那条消息,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曹俊。”

      “主管!您到了?”

      “到了。这边有人接。我走之前让你跟进的那个客户,你下周一去趟徐总监那边把资料调齐,有问题了联系我。”

      “好的好的,我记住了。关哥,青岛那边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我这边可以远程帮您处理。”

      “嗯,挂了。”关耀东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塑料绿植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擦了擦其中一片,指尖上沾了薄薄一层灰黑色。

      他在那间安静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茫然。这三个月的时间,他远离了公司总部,远离了欧映雪,也远离了那些每天需要算计的人和事。他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才对,可实际上他只觉得自己被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暂时失去了方向。

      第二天休息了一天,周一早上他到青岛办事处报到。所谓的办事处其实就是一间写字楼里租的四十平米的办公室,加上他总共三个人。一个姓刘的本地业务员,四十岁,已经在富城干了八年,负责青岛这边的老客户维护。一个小姑娘刚毕业,负责行政和打杂。关耀东是这里级别最高的人,也算是临时空降来的“领导”。

      姓刘的业务员名叫刘建国,见了他倒挺热情,泡了一杯茶递过来,还主动介绍了青岛这边几个重要客户的情况。关耀东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工作节奏。下午他给欧映雪发了一条工作汇报,把青岛办事处的现状和几个潜在项目简单说了说。欧映雪回得倒也快:“先稳住老客户,新项目等我消息。”关耀东回了两个字:“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他按部就班地跟着刘建国跑客户,从市南跑到市北,一天见三四个人,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青岛的六月底比开城凉快不少,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户缝里灌进来,他开着窗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潮乎乎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正在宿舍里煮速冻饺子,手机响了。他以为又是曹俊,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整个人定住了。来电显示:欧映雪。

      她几乎从来不打电话。发邮件,发微信,但打电话极少。上一次她打电话给他,是一个月前,通知他张永年那边有一个项目出了纰漏,让他第二天在会上抓住机会。

      关耀东把锅里的火关小,接了起来。

      “喂。”

      欧映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或者喝过酒:“我在你楼下。”

      关耀东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在你宿舍楼下。”她的声音里透出那种他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你那栋楼有门禁,下来接我。”

      关耀东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锅铲还沾着饺子汤,滴答滴答落在地砖上。他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来了”卡在了嗓子眼里,没问出来。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来。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想见谁就见谁,之前提前通知他是体面,临时空降是她的自由。

      “我现在就下去。”他把锅铲扔进水池里,擦了把手,换了鞋,开门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踩着台阶往下走,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打开了单元门,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藏青色的长风衣,深色半裙,一只手拎着个小旅行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她的风衣下摆往一边飘动,她的头发在夜风里微微散着,没有盘起来,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欧映雪看到他出来,嘴角翘了一下。随口问道:“宿舍怎么样?带我上去看看。”

      关耀东走到她面前,路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矮的挨着一道高的,交叠在一起。

      “你几点到的?”

      “刚到。打了个车就过来了。”

      “行李就这些?”

      “待两天就走。”她抬了抬手里那个旅行袋,“够用了。怎么,不欢迎?”

      关耀东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她脸上的妆很淡,嘴唇上那抹豆沙色还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盖住了半边脸,她抬手拨了一下。

      “上去吧,”关耀东侧了侧身,“楼道里的灯不太亮,你走慢点。”

      欧映雪跟着他往楼道里走。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一盏,她的背影在黑暗里顿了半秒,然后重新被下一盏灯照亮。关耀东走在前面,能听到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嗒,嗒,嗒,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三楼到了。他掏钥匙开门,侧身让她先进。欧映雪走进这间两室一厅的旧宿舍,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从硬邦邦的沙发扫到茶几上的塑料绿植,从空荡荡的电视柜扫到阳台上挂着的一件晒干的衬衫,然后她笑了一声。

      “你住的地方永远都一个样。”

      “像什么?”

      “像样板房。没人住过的那种。”

      关耀东把门关上反锁了。他走过去把客厅的空调打开,出风口嗡嗡响起来,冷气开始往四面八方扩散。欧映雪把风衣脱了搭在沙发背上,里面的真丝衬衫贴着身体的曲线,在空调风里微微颤了一下。

      “你吃饭了没?”关耀东问。

      “飞机上吃了点。”

      “我煮了饺子,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这个姿势和在七号一模一样,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开始往下扫,经过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你刮胡子了。”“

      “嗯,早上刮的。”

      欧映雪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指腹从下颌线滑过去,力道很轻。

      “瘦了一点。”

      “这几天跑客户,吃饭不太规律。”

      “明天晚上我跟你去见一趟赵总。崂山那个设备厂的老赵,我跟他在一个行业协会里认识的。他的单子足够你在这边撑半年。”

      关耀东看着她。她来青岛,帮他牵线一个大客户,待两天就走。所有的安排都是来去如风的,像她做的任何事情一样高效、精确、不容商量。他应该感激,事实上他确实需要这个客户。但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他父亲在饭桌上说的那句“那边有人照应没”,还有他妈给他夹排骨时心疼的表情。

      “谢谢。”他说。

      欧映雪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赵总的事。”

      欧映雪的嘴角又翘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她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向前倾,额头抵在他的胸前。空调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她耳边的碎发拂过他的脖子,痒痒的。

      “你先吃饭吧,”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吃完再说。”

      关耀东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个头顶。灯光把她的发缝照得明晰,那些深棕色和银白色的头发交错着,像某种细密的纹理。他抬起手,犹豫了半秒,最终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他转身回厨房去把饺子重新煮热。锅里的水已经凉了,他重新开了火,等着水烧开的间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欧映雪。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双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蜷在沙发垫子上,正在低头看手机。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在别人家里随随便便坐着的中年女人没什么区别,安静,松弛,甚至有点疲惫。

      水开了。关耀东转过身去下饺子,沸水翻滚起来,白汽升腾,模糊了他面前的窗户玻璃。他透过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到自己映在窗上的脸,模糊的,变形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下塌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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