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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约会 七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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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在市中心一条单行道的最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在左侧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小小的黄铜数字“7”,旁边是一盏暖色的壁灯。关耀东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欧映雪开车带的路,她在副驾驶上扭着头说:“这家店不挂牌,前台不认识我,用你的身份证开房。”后来他发现这个地方根本不用去前台,直接手机上付款订房,电梯不需刷卡,让前台把房卡就放在电梯口置物架上的花盆下面,拿了直接上楼,全套流程像流水线一样精准。
关耀东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六点刚过。没有打车,而是坐了两站地铁,在中山路站下车,步行穿过一条旧巷子,绕到了七号的后门。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路线,比正门多花七分钟,但沿途没有摄像头,也碰不到任何可能认出他的人。
房卡还是放在老地方,花盆被他掀开又放回原位,反复了很多次。上楼刷卡,推门而入,房间是标准的大床房,格局和上一次那间一模一样,床头挂着同一幅装饰画,窗外是同一面灰扑扑的侧墙。关耀东有时候怀疑整家酒店的房间都是复制粘贴出来的,但他从来没有验证过。他把背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了鞋,进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把水龙头关上,拿毛巾擦了擦脸,看了看自己的下巴——胡茬刮得干净,昨晚睡前刮的,到现在还很光滑。衬衫上没沾灰,领口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这套行头他出门前在公寓里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
七点过四分的时候,门铃响了,关耀东快步过去开了房门。欧映雪进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香风,裹着那瓶柑橘调香水的尾韵。她把那只黑色的手提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就在关耀东的背包旁边。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腰带系在腰最细的位置,下面是一条深色半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来多久了?”欧映雪没看他,正在把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刚到一会儿。”关耀东回答道。
“饿不饿?”欧映雪又问道。
“不饿。”
欧映雪把风衣脱下来挂进衣柜,转身看着他。她在打量他,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鞋尖,目光细密得像梳子齿。关耀东站在卫生间门口,被她看着的时候没有动,脸上挂着那副准备就绪的微笑。
“今天表现不错,”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确实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人像贴地滑过来的,“张永年回去之后脸黑了一下午。周富城下班前还在跟我说,说市场部那个小关眼光毒辣。”
“那是您点拨得好。”他接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欧映雪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右手,手指从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滑下来,指甲的边缘恰好擦过布料。她比关耀东矮半个头,但此刻她抬着下巴看他的时候,那个角度让她像俯视他一样。
“周雨桐那个小姑娘,你离她远点。”
关耀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变:“她主动过来加的微信。”
“我说了,离她远点。她是周富城的眼线,但凡听到点什么风吹草动转头就告过去了。”欧映雪的指尖停在他胸口,“你跟她走得太近,会有人多想。”
“您是说她自己会多想,还是您会多想?”这句话一出口关耀东就后悔了。他看到欧映雪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几根原本在他胸口停着的指尖突然变成了指甲,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按下来,力道不大,但位置刚好压在肋骨缝上,有点疼。
“你再说一遍。”
关耀东笑了一下,立马开始道歉:“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本来也没打算跟她走太近,就是礼貌性地加了微信,以后可能问个数据方便。”
欧映雪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收了手,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开始脱高跟鞋。
“过来。”欧映雪的语气仿佛是在下命令。
关耀东走过去。欧映雪在床边坐下来,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头顶的头发盘得很规整,隐隐有几根银丝混在深棕色的发髻里,被灯光照得泛白。
“老李这次回来待多久?”他开口问。
“不好说。他说想把这边一个项目签了再走,估计三个月打底。”
“三个月?!”关耀东的语气带着一丝惊讶。
“你怕了?”欧映雪反问道。
关耀东没接话。欧映雪仰头看他,嘴角翘着,像在欣赏一件自己很满意的藏品。
“怕了就别来了。”
“我没怕。”
欧映雪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滑出来。她伸手拽住他衬衫的下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半步,然后把额头抵在他的腰侧。那个姿势持续了几秒钟。关耀东站着没动,他能感觉到她的额头隔着衬衫传来的温度。
“今晚看你表现。”
关耀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欧映雪把额头从他腰侧抬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她侧过身,开始从下往上解他衬衫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很稳,速度均匀,像是做过几百次一样熟练。
关耀东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她的右侧照过来,在她的鼻梁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影子,鬓角的碎发比早上多了一些,有几根黏在颧骨旁边。
“老李说我瘦了,”欧映雪忽然开口,手指停在他第四颗扣子上,“他说我气色不如从前。”
关耀东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说是工作太累了。”她把第四颗扣子解开,手指搭在他露出来的锁骨上,“他也没多问。”
“他信了?”
欧映雪抬眼看着他:“他信不信重要吗?”她的手指开始往第四颗扣子走,“老李在加拿大待了三年,回来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家还在,老婆还在,儿子在那边读书读得好好的。他只要这些就够了。”
衬衫被完全解开了。关耀东的呼吸节奏稍微变了一下,但幅度很小。欧映雪把衬衫从他肩上褪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动作像在整理一件贵重物品。
“华东区那个位子,”她忽然又换了话题,“周富城基本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个月你去青岛带一个项目,三个月。那边新设的办事处缺人,你去了,回来正好升。”
关耀东脑子里转了一下。三个月,就是李文清这次在国内待的时间长度。欧映雪要把他支出去三个月,正好错开。
“那什么时候走?”
“月底。”
那是三周之后。关耀东心里算着时间,三周,足够他把手里的客户交接给老何,够他把周雨桐那边的关系再往前推进一小步,也够他——
“我走之前,还能见你几次?”关耀东又问道。
欧映雪听到这个问题,停了手上的动作。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种关耀东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你想见几次?”欧映雪反问。
“你说了算。”关耀东的语气里带着恭维。
欧映雪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控制感,这让关耀东反而踏实了。她还是她,她还是那个把一切都握在手心里的欧映雪,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只是他自己多想了。
“随叫随到,”她把他的手机从裤兜里抽出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微信上那个抱着鱼干的小猫头像,“发微信必须回,半夜也要回。青岛那边不准勾三搭四,别以为天高皇帝远我就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乱搞过?”
“现在不会,难保以后也不会。”她把他的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和自己的手机并排摆在一起,黑的和粉的,挨着,“记住了,你是我的人。”
那几个字像图章一样盖下来。关耀东看着她。她背后的窗帘是暗红色的,遮光性很好,外面的夜色一点都透不进来。整个房间像被密封住了一样,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里是她的香水味和他身上还没散尽的衬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欧映雪把最后一颗纽扣也解了。房间里的空调在出风,声音很轻,嗡嗡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动物在墙里面爬。
两个小时之后,他重新穿好衬衫站在卫生间里洗手。水是冷的,冲在手指关节上让他精神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的领口是皱的,头发有点乱,左边肩胛骨那一块又隐隐地酸痛起来。他侧过身看了看,皮肤上多了几道新的痕迹,比上次浅一些,但位置差不多。
欧映雪已经穿好了风衣,坐在床沿上补口红。她从小手包里掏出一只细长的管状物,旋开,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描了两下唇线,抿了抿。整套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做了无数次。
“我先走了,”她把口红收进包里,“你等十分钟再离开。”
“嗯。”关耀东点了点头。
欧映雪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换回那双高跟鞋,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岛那边冬天挺冷的,多带几件厚衣服。”
关耀东愣了一下,现在是六月。
欧映雪已经拉开门出去了。门锁轻轻嗒了一声,合上了。
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空调还在嗡嗡响,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衬衫的领口敞着,上面几颗扣子还没系。床头柜上那两排手机现在只剩了他自己的那一只,它安静地躺在黑色的台面上,屏幕暗着。关耀东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锁屏上有一条未读微信。他拇指按上去,指纹解锁。
是周雨桐,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办公桌上摆的一个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考拉。配文:“刚才加班发现这个杯子,我去年拿超市消费积分换的,一直在办公室用,哈哈哈。”
关耀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那只考拉憨憨地抱着树枝,圆眼睛黑亮亮的。他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微笑的那个黄脸。然后他锁了屏,开始系扣子。最下面那颗是错的,他解了重新系。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忽然发现第二颗和第三颗的顺序也错了,又解了一遍。
全部系好之后,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头发用冷水抹了两下,压平。眼角那点倦意还在,但不太明显了。他拿起了背包,拉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是暗红色的,壁灯每隔三步一盏,光线都很均匀,在走廊尽头汇成一团温和的昏黄。
坐电梯下去的时候,电梯里的显示屏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七楼到一楼,中间没有停。叮的一声,门打开,大堂很小,空无一人,关耀东从后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安静得多,两边的老居民楼窗户里亮着一些零零散散的灯。他沿着自己那条路线往回走,经过一个还开着的小卖部,买了瓶冰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沾了满手,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欧映雪发的。就三个字:“到家了。”关耀东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删了这条聊天记录,把手机揣回裤兜,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六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还有些潮湿的额头上,有点凉。他想着月底的事,青岛,三个月。华东区的位子。然后呢?然后也许就是他自己手握棋子的时候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欧映雪走之前回头说的那句话反复地在他脑子里转。
“青岛那边冬天挺冷的,多带几件厚衣服。”明明现在是六月,她却说冬天。
关耀东把冰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在路灯底下站了一小会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和旁边电线杆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分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