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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惊险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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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下午,欧映雪和张永年关在财务部的小会议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消息是行政部那边传出来的。关耀东在新办公室处理南城项目的尾款清单,行政的小姑娘送文件过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关总,今天财务部那边好像挺热闹的,欧总跟张总关着门在里面不知道对什么账,茶水间好几个人在猜。"关耀东抬头笑了一下:"领导们对账不是很正常吗。"低头继续签文件,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等小姑娘出了门,他才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欧映雪没有通知他进展,说明还在进行中。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欧映雪发来两个字:"搞定了。"
关耀东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回:"怎么说?"
"那个错号对应的项目是技术部去年的一笔设备采购,跟你的业务完全无关。苏珊从后台捞数据的时候把相邻两行的编号抄混了。张永年当场查了原始台账,确认无误,那笔审批记录是系统抓取数据时的调用错误,跟实际审批无关。"
"那张永年的态度呢?"
"他比我想象的配合。我提出来对账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就开了后台。查完之后他坐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欧总,苏珊这是想一棍子敲三只鸟,敲你,敲我,敲小关。我张永年在公司二十三年了,最恨别人偷偷摸摸绕着我做手脚。'"
关耀东看到这段话,悬了一整天的心松下来半寸。张永年站到了他们这边,至少在这件事上是。他被苏珊绕过权限的行为冒犯了,而欧映雪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反击的机会。苏珊挑的这六笔审批里,每一笔原本都应该经过张永年的签批,苏珊挖出欧映雪来的时候就等于同时打了张永年的脸——你管了这么多年的预算,底下有人越权你都不知道?
"那他准备怎么做?"关耀东问。
"他发了邮件回复所有人,附上了原始台账的截图和那笔错号项目的归属证明,措辞很客气,说'已与欧总共同核实,发现截图中的Q-1037-7与实际审批流程不符,应为系统调取错误,建议后续以原始系统记录为准'。他这封邮件发出去,苏珊那六笔里最扎眼的一笔被钉成了假货。"
关耀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想象了一下苏珊收到那封邮件时的表情。她精心准备的材料里出现了一个她自己没有发现的漏洞,而张永年把它当众揭开了。她要么承认是自己疏忽,要么承认是数据源有问题。不管哪一种,她整份报告的公信力都折了大半。
"还有一件事,"欧映雪又发来一条,"苏珊刚才去了周富城的办公室。"关耀东刚松了半寸的心又提起来了。苏珊去周富城的办公室,她还能打什么牌?那六笔审批里有五笔是真实存在的,即使一笔被证伪了,剩下五笔的越权审批依然是事实。她可以咬住那五笔不放,说即使截图有一处错误,核心问题依然存在。
"她去多久了?"
"进去快二十分钟了。周富城的秘书说闭着门。"
关耀东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抵住下巴。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他盯着桌面上那个新笔记本封面上的烫金字发呆。苏珊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她不会只靠那封邮件就孤注一掷。她去找周富城,要么是带着新的证据,要么是换了一个攻击的角度——把财务问题转成个人信任问题,不再纠缠于具体的审批号,而是直接扣欧映雪的"专断"帽子。
手机又亮了。这一次是周富城的秘书发来的内部通知:"请欧映雪副总、张永年总监、关耀东总监,于今天下午五点十五分到董事长会议室开会。"
关耀东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三分。还有十二分钟。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把电脑屏幕锁了,然后走出办公室往电梯的方向去。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工位上。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看到张永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在电梯门前碰了个正着。张永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关耀东也点了下头。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谁都没说话,电梯里的空气安静得像被抽干了一样。
十七楼到了。董事长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关耀东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周富城坐在长桌最里端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右手边坐着苏珊,端端正正的,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职业裙装,面无表情。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是留给欧映雪和张永年的。
关耀东在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下不到半分钟,欧映雪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真丝衬衫配灰色阔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她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全场,在苏珊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向左手边坐下。张永年坐到了欧映雪旁边。五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四角各占一个位置,中间那张空椅子面前还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周富城清了清嗓子。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开会一样,慢悠悠的,带着他那副招牌式的和气:"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苏珊发了一封邮件,后来张总回了一封,两边的说法有点不一样。当面聊聊,说清楚。"
苏珊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得像在宣读一份预先准备好的稿子:"周董,我发那封邮件只是提出了一个审批流程上的疑问。我承认张总指出来的那个错号是我表格里的一个疏漏,但那六笔里的其余五笔审批记录都已经被系统日志证实的。欧总越过了张总监的权限,直接审批了五笔不该她审批的预算申请。这件事不会因为一笔记录的错误就不存在了。"
欧映雪在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苏珊,你的五笔记录里,有三笔的审批背景是南城项目的紧急预算调整,当时张总监在休假,走的是临时授权流程。这个流程在当时的会议纪要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可以去查。"
张永年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接上了话:"对,那三笔是我的临时授权。当时我确实在休假,行政部有记录。"
苏珊的目光在欧映雪和张永年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关耀东看得出来她在重新计算手里的牌,她原本以为张永年至少会保持中立,没想到他在欧映雪来之前就已经倒向了那边。
"那剩下两笔呢?"苏珊追问。
剩下两笔是关耀东最担心的。那两笔没有任何临时授权的背景,就是欧映雪自己批的。他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靠背,手指搭在膝盖上,手心开始出汗。欧映雪没有慌。她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周富城:"周董,剩下那两笔是我的失误。当时关耀东作为市场二部主管在推进新客户拓展,预算审批的时效要求很高,我为了抢项目进度直接签了。这件事我承认越权,我向您和财务部道歉。"
关耀东的呼吸停了一拍。欧映雪直接认了两笔越权。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罪行认下来,用另外三笔的正当性做对冲,再配合张永年的站边和那个错号的造假事实,把整件事从一个"大面积系统性的违规"压缩成了"个案失误"。苏珊剩下的砝码就只能压在"两笔越权审批"上,分量轻了一多半。周富城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转着杯盖。他把茶杯放下来,目光从欧映雪脸上扫到苏珊脸上:"那就是两笔的问题。两笔越权审批,数额不大,程序有瑕疵。苏珊,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苏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绷了一下。关耀东看到了,极细微的变化,嘴角的下拉和眉心的收拢几乎同时发生,然后迅速恢复了平直。她原本想要的是"欧映雪系统性违规,关耀东的利益输送链条证据确凿",现在被压缩成了"两笔越权审批",她的那张网被撕成了一个破洞。
"周董,"苏珊最后说了一句,"我尊重各位领导的说法。但我提出这个疑问的初衷是为了公司审批流程的规范性,我尽责了。"
周富城点了点头:"你尽责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会议结束了。周富城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关耀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关耀东觉得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比其他人多了一瞬间。他在问"小关,这两笔都是你的项目,你知道吗"——目光里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关耀东站起来的时候面不改色,朝周富城微微欠了欠身,跟着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苏珊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背挺得很直。关耀东走在她身后五六步的位置,看到她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他没有追上去。他在拐角处转了个弯往电梯的方向走,张永年从他身后赶上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小关,以后你的项目预算都走正常流程。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关耀东点了点头:"谢谢张总。"
他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着厢壁闭了一下眼。心跳还在喉咙口擂着,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震颤。会议室里那二十分钟像被拉长了,每一句话的间隙都塞满了看不见的刀刃。现在刀刃撤了,他才觉得自己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黏在身上凉飕飕的。
回到办公室他反锁了门,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他把水喝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欧映雪发来一条消息:"缓过来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欧映雪又发了一条:"那两笔越权的事我会在年终考核里自己扣分。这两笔算我头上,你还是干净的。"
关耀东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把责任扛了,把苏珊的矛头引到自己身上,把他从靶心摘了下来。他打了几个字想回"谢谢你",打完之后看了一眼又删了,换成了一句:"你别太为难自己。"
欧映雪回了一个字:"嗯。"
关耀东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浅灰色的吊顶被日光灯照得白晃晃的,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他盯着那几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慢慢复盘刚才那场会议。苏珊没有使出更狠的招,她手里应该还有牌没打出来。今天这场会她输了半局,但她不会就这么收手。她今天看清了欧映雪和张永年是联手的,她下次出牌就会把两个人一起算进去。他会想办法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站得稳,刀就落不到他头上。
五点四十,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他以为是欧映雪,掏出来一看是周雨桐,发的是一段语音。他在走廊里点开听,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压抑的兴奋:"关总,我听说今天下午你们开了一个会,好像挺紧张的。你还好吧?我晚上做了红烧肉,你要不要过来吃点?当给你压惊。"
关耀东站在走廊里,傍晚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道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只布偶猫的头像,拇指在语音条上又点了一次,把她那句"我晚上做了红烧肉"重新听了一遍。然后他打字回她:"地址发我。我八点到。"
周雨桐秒回了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行字:"门牌号302,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关耀东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穿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的金色光带,走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开城九月的黄昏正在从橘红往深紫过渡,天际线上一排高楼被暮光镶了金边,像一排站在光里的人。
电梯往下走。他在心里数着数字,嘴角没有翘起来,但也没有往下塌。就是平平的一条线,像青岛那个傍晚海天交界处那道薄而清晰的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