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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个人,一顿饭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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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桐住在城南一片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302在单元门上去第三层右手边。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是坏的,关耀东踩着黑暗上了三楼,到门口站定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过三分。
他按了门铃,里面传来周雨桐的声音:"来了来了",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声响。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米白色卫衣和灰色棉质短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一点厨房里被热气蒸出来的潮红。
"快进来吧,"她侧身让他进门,"刚把汤热上,正好。"
关耀东换了她递来的拖鞋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个原木色的小茶几,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屏幕上在放一档美食节目。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西蓝花、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砂锅正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先坐,"周雨桐跑到厨房去关火,"还有一道红烧肉,马上就好。"
关耀东在餐桌边坐下来。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温融融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他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酱油和糖色熬煮的味道,甜丝丝的,裹着肉香,实实在在的家的气味。
周雨桐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了,放在餐桌中间铺好的隔热垫上。砂锅盖子一揭开,白汽腾地涌上来,裹着浓油赤酱的醇厚香气铺满了整张桌子。她用勺子舀了两勺浇在米饭上,推到他面前:"尝尝,我第一次做,可能没炖够时间。"
关耀东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五花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的地方一抿就化了,酱汁的甜和咸配比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她:"好吃。"
周雨桐坐在他对面,眼睛弯弯的,自己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还行。比我想象的强。"
两个人开始吃饭。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公司的事,说他走了之后市场部那边老何又在茶水间讲八卦了,说财务部今天下午气氛很怪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讲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但关耀东知道今天下午财务部气氛为什么怪——苏珊发了那封邮件,欧映雪和张永年对账,周富城开会,这些事情在公司内部已经传开了,周雨桐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她只是不问,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菜,给他夹菜,问他最近工作累不累,问他周末有什么安排。她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挡在话题的围墙外面,只给他看围墙里面这一小块暖融融的灯下。
吃完饭周雨桐收拾碗筷,关耀东想帮忙被她按在了沙发上。"你是客人,看电视去。"她把碗端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关耀东坐在沙发上,对着那档几乎没有声音的美食节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周雨桐正背对着他刷碗,卫衣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上,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又去拿下一个。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着。
"雨桐。"关耀东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看他,手上还举着一个刚冲干净的碟子。水珠从碟子边缘滴下来砸在洗手台上,嗒嗒的。"嗯?"
"你刚才一直没问我今天下午开会的事。"
周雨桐把碟子放进沥水架,关掉了水龙头。水声停了,小小的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沿,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看着他。
"我想问来着,"她说,"但我怕问了你心里会更累。你如果想跟我说你自己会说,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也只能让你更烦。"
关耀东靠在门框上。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他跟她之间隔着一米多,能看清水珠从她湿漉漉的指尖滴下来落在地砖上的每一个动作。
"今天下午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他说,"没问题了。"
"那就好。"周雨桐点了点头,然后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放松,"那你现在饿不饿了?我刚才好像多做了饭,锅里还剩半碗。"
"已经饱了。你做的够吃两顿。"
周雨桐笑出声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你坐会儿再走。我泡壶茶去。"
她在客厅里泡了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电视终于有了声音,她调到一个在放纪录片的频道,画面上是南极的冰川和企鹅。关耀东看着她裹着毯子蜷在沙发另一头,捧着茶杯时不时喝一口,偶尔转过来跟他说两句闲话。
他忽然发现他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什么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算计。面前是茶和电视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窗外是初秋的夜风和远远的街灯。这些最平常的东西在他过去的这段日子里,像奢侈品一样遥不可及。
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说要走了。周雨桐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看他换鞋。他弯着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她在头顶上说:"关总,下次来我做饭给你吃。"
关耀东直起身来,看着她倚在门框边上的样子。米白色卫衣的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从低马尾里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在门廊灯的光线下亮得像两粒碎琉璃。
"好。"他说。
周雨桐靠在门框上,忽然微微踮了一下脚——和上次在咖啡馆门口一样的姿势——但这次她只是伸了伸手,把他衬衫领口翻卷进去的一角捋平了。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锁骨,短暂得像一阵风。
"好了,去吧,"周雨桐收了手,退后半步,"路上小心。"
关耀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有一盏不亮,他走过那片黑暗的时候脑子里印着她最后那个动作——指尖捋过衣领时的触感还留在锁骨上,温温的,有点痒。
出了单元门他站在路灯底下掏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欧映雪发来的:"我到苏州了。晚上吃了碗面,这边冷。你那边也降温了吧,多穿点。"
第二条是苏珊发的。晚上九点三十六分,一句话:"关大总监,今天我失手了。但不代表我认输了。你猜我下一步会做什么?"
关耀东站在路灯底下,把两条消息各读了两遍。他先把苏珊那条截图了,保存在加密相册里,然后退出来,回了欧映雪的那一条:"知道了。你也注意保暖。"回完之后他退出聊天窗口,对着苏珊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关耀东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裤兜,沿着小区里的小路往外走。路灯隔几步一盏,把他的影子拖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拖长。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他裹了裹外套的前襟,加快了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雨桐住的那栋楼。三楼的那扇窗还亮着灯,暖黄的,在漆黑的楼体上像一小块被抠出来贴上去的琥珀。他在夜色里看着那扇亮着的窗子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苏珊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猜我下一步会做什么?"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步棋,她在告诉他她还没退场,没有认输,她还在棋盘上,她的手还搭在棋罐的盖子上。她今天失了一局,但她知道这盘棋远没下完。她手里还剩什么?周富城的疑虑?李文清那边有没有跟她搭上线?她在公司内部还有哪些可以策动的人?
关耀东坐上了回去的出租车。街上的人不多,他靠着出租车右边的后座的那扇窗户,看着窗外的建筑物飞速后退。脑子里在整理今天所有的信息碎片:苏珊败了半局,欧映雪扛了两笔越权,张永年站了队,周富城的目光最后多停的那一瞬。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现在比以前安全了一些,但也比以前更暴露在视线之下。原本只有苏珊在盯着他,现在周富城也开始多看了他一眼。
地方很快就到了。他走下出租车,沿着街边的便道走了几分钟,然后又拐进了一条小路。路边的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白亮亮的。手机的震动让他停下了脚步,掏出来一看,是周雨桐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
关耀东看了看前方,还有几十米。他回了一个:"快到了。"
"嗯,那就好。今晚的菜你吃了吗?我是说合不合胃口。"
"合。很好吃。下次还吃。"
发完这句他自己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秒。"下次还吃"四个字打在屏幕上,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到了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地方。他把手机锁了屏,没再细看,站起来走到了车门边。
走进小区的大门,经过了地下车库的入口。地下车库的风灌进来比大街上凉了好几个度,他拉上外套拉链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公寓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他拐进去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看到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一束鲜切绣球花,浅紫色的,插在透明包装纸里。他盯着那束花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翻了翻价签,三十五块。他又把它放回去了。
回到屋里他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茶几上那只考拉杯子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圆脸正对着他。他伸手把它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手机又亮了一下。他以为是周雨桐或者欧映雪,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和之前李文清那个陌生号不同,这个他没有存过。
短信就一句话:"关总,我是苏珊。这是我的新号,刚才那条微信你可能不想回,没关系。我改天当面找你聊。晚安。"
关耀东盯着屏幕。苏珊换了新号码给他发短信,绕开了微信的痕迹,绕开了公司内部的邮件系统。她把这步棋走得更加私密、更难追踪了。她说"改天当面找你聊",这意味着下一次她不会在公共场合出手,而是面对面地摊牌。
关耀东把这条短信也截图保存了,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考拉杯子的圆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折着一小片白润的反光。他看着那只憨憨的考拉,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圆耳朵,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瓷面。
"晚安。"他对着杯子说了一句,然后起身关了灯,走进卧室。
黑暗里他躺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亮线。他看着它,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脑子里还在转着苏珊那句话,还有周雨桐给他捋衣领时指尖的温度,还有欧映雪在苏州说"这边冷"时透过手机屏幕都能感觉到的、隐在平淡措辞后面的一点点孤单。
三道光线从三个方向照过来,把黑暗的房间切成三块。他躺在中间那块最暗的地方,睁着眼,呼吸平缓。
关耀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清晨的灰白,闹钟还没响,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没有新消息。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光。今天又是新的一天。苏珊还没出下一步棋,欧映雪还在苏州,周雨桐大概正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上班。而他躺在这张床上,暂时是安全的,暂时是平静的。他伸手拿过手机,锁屏上干干净净,没有红点。
关耀东按亮屏幕又按灭了,把手机放回去。然后坐起来,下床,拉开窗帘。开城的清晨浮着一层淡薄的雾,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了,扫帚划过水泥路面发出的沙沙声从窗户缝里传进来,细密而均匀。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