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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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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关耀东去了欧映雪上插花课的地方。
那是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二层小楼,一楼是花店,二楼辟了一间教室。他到的时候欧映雪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一束浅紫色的绣球花和几枝白色的洋桔梗。她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正拿着一把花剪在修枝。看到他进来她抬了一下眼:"来了。"然后低头继续剪。花剪在她手里咔嗒咔嗒地响着,断下来的枝叶落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关耀东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手在花枝间移动。她的手指比平时看起来更灵活,指尖捏着花茎的力道均匀而轻柔,和他印象中掐在他肩胛骨上的那双手判若两人。她把修好的绣球花插进一个矮胖的陶瓶里,转了几次方向调整角度,然后退后半寸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其中一枝往外掰了掰。
"好看。"关耀东说。
欧映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懂插花?"
"不懂。就是觉得看着好看。"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继续处理剩下那几枝洋桔梗。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分明。她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上面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微微反着一点光。
"下周我要去一趟苏州,三天,"她把最后一枝洋桔梗插进瓶里,"有个行业论坛要参加。"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开城把南城项目收尾,等我回来再看进度。"她把手上的花屑拍掉,拿湿巾擦了擦手指,"华东区的事刚起步,你得先立住脚跟。"
关耀东点了点头。玻璃窗外有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色的比熊经过,狗在门口的台阶上嗅了嗅,被拉走了。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发现欧映雪正看着他,目光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插花这事,放在半年前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关耀东没有接话。他想到了半年前他们还在七号那张床上,她在被子里闷着头笑,他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肩胛骨上的红痕。现在她穿着亚麻衬衫坐在阳光底下剪花枝,他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了,但质地完全不一样了。
他伸手帮她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碎枝,收到了垃圾桶里。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在花店附近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面。欧映雪吃得少,把碗里的青菜夹了几根到他碗里,说"你多吃点"。面馆里人多嘈杂,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各自的碗,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嚼着面。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欧映雪沿着路边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他一眼:"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注意安全。"关耀东叮嘱道。
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亚麻衬衫的衣摆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消失在路口拐角。
关耀东看着那个方向多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雨桐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在家里做了顿饭,一碟番茄炒蛋一碟清炒时蔬,配文"第一次做,不知道能吃吗"。关耀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秒回了一个笑。他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笑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继续走。
周一的例会开了一整个上午。关耀东汇报了华东区的季度工作计划,底下的人听完提了几个问题,他都答了。散会的时候周富城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关,新岗位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周董,正在上手。"
"好好干。"周富城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对了,你下周抽时间去一趟财务部,张永年那边有个南城项目的预算尾款要跟你对一下。他跟了我二十多年了,你说话客气点。"
关耀东心里咯噔了一声,但面上点头:"我明白,他是老前辈,请周董放心。"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看到苏珊正站在茶水间门口。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手端着一杯红茶,热气在日光灯下丝丝缕缕地升着。看到他出来她目光落过来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端着茶杯转身回了茶水间。关耀东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红茶的香气,锡兰的味道,带着一点柠檬皮的涩。他没有看她,脚步不停地走过那扇门,走进了电梯。
下午他给张永年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约时间。张永年的秘书说张总这两天日程排满了,下周四才有空。关耀东说那就定下周四,时间定了通知他。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新办公室里,靠着真皮椅背望着天花板。
周富城特意提醒他对张永年客气点。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周富城知道他和张永年之间有过节,他知道了预算会上那次交锋的实质是什么。周富城能知道这件事,要么是张永年自己提了,要么是有人在会议上看到之后传到了他耳朵里。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公司高层对他的观察已经比从前更细致了。他的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邮件提醒,发件人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苏珊。公司内部邮箱,标题是"关于部分项目审批流程的补充说明",收件人的那一栏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人:周富城、张永年、欧映雪。
关耀东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不长,格式工整得像一份正式提交的公文。苏珊在邮件里说她在整理财务部过往十二个月的预算审批记录时,发现若干笔本应由张永年签批的日常运营支出,实际审批人显示为欧映雪。她附了一张表格截图,里面列出了六笔项目经费的编号、审批时间、审批人姓名和备注栏里关联的项目负责人姓名。关耀东在这六笔里看到了三个自己的名字。审批时间都集中在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之间,其中就有她上次发给他截图的那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邮件的最后一段写的是:"因涉及跨部门审批权限问题,特此抄送各位相关领导核实。如有误判,敬请指正。"
关耀东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凉,掌心的汗让手机壳变得黏腻。苏珊没有在邮件里下任何结论,没有说"这是违规的"或者"需要调查"——她只是"提了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在一个包含了周富城和两位副总的邮件链里被抛出来,本身就是一把刀。刀刃藏在"请核实"这三个字后面。
他的办公室门忽然被敲了两下。关耀东抬头的瞬间已经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了,声音稳着:"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欧映雪。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平淡。她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之后她看了他三秒,开口第一句是:"你收到邮件了。"
"收到了。"
"我找你是因为那六笔里有一笔你经手的项目编号不对,跟我在系统里查到的不一样。苏珊那截图是从哪个入口截的我还没摸清楚,但她截出来的审批编号有一个是错的。那个错的是我的救命稻草。"
关耀东看着她:"怎么说?"
"那笔经费的审批号对应的实际项目跟你在的系统里登记的不一致。苏珊可能把两笔不同项目的记录拼在了一张截图里,她自己没细看,或者她看了没管,直接复制粘贴凑了六笔扔出来。只要我跟张永年对一下那笔编号的真实归属,就能证明她在截图里做了手脚。"
关耀东的脑子转得飞快:"所以你要去找张永年?"
"对。那笔错的审批号只有财务部的后台才能看到真实归属。我跟张永年一起查,如果他看到苏珊造假,他就知道我在这件事里是被冤枉的。"
"如果他选择不帮你呢?"
欧映雪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她那双眼在光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那我也要想办法先把这封邮件的刀锋转向。苏珊想用六笔审批把我钉死,我只要证明其中一笔是假的,剩下五笔的可信度就全部打折。哪怕五笔全是真的,只要有一笔造假,整份材料的公允性就站不住了。"
关耀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珊为什么选今天发?她选在周富城跟我单独说完话的同一周。这意味着她一直在看我的节奏,专门挑了一个我的新岗位刚起步、跟周富城的关系还没有完全稳固的时间点。"
"你说得对。"欧映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所以我们现在做什么动作,她都在看着。"
关耀东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五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开城的天际线,楼宇和街道在午后的光线里交织成一片灰蓝色的网格。他站在玻璃前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和外面城市的实景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嵌进背景里的人。
"你要怎么跟张永年开口?"他问。
欧映雪也站了起来。她走到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和他一起看着窗外。"我跟他说"她顿了一下,"苏珊这个月报上来的预算分析表有一处数据跟财务部的原始台账不符,希望他能配合我一起核一下。"
"理由呢?"
"理由就是数据不符,我作为分管营销的副总,有义务确保预算数据的准确性。张永年帮我是公事公办,苏珊找不到任何由头说我们串通。而且——"欧映雪偏头看了他一眼,"张永年恨苏珊比恨我多。苏珊绕过他的权限直接查他的审批链,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的冒犯。我找他联手对付苏珊,他只会觉得我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反击的机会。"
关耀东站在窗边,感觉到欧映雪的目光从他侧脸上滑过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和他自己的影子隔了半步的距离,没有挨着。
"好,"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欧映雪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耀东,"她说,"不管这关能不能过,我都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她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关耀东站在原地,面对着窗外的天际线,十五楼的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长长的一道,孤零零的。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重新打开那封邮件,把苏珊附的表格截图放大,一栏一栏地看。审批号、项目编号、审批时间、备注栏。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那一行的审批号末尾是7,而其他五笔末尾都是4。只有这一个异常,就像欧映雪说的。这个错可能是苏珊疏忽了,也可能是系统抓取数据时出了问题,但无论如何,它是整张表里唯一的缺口。欧映雪要捅的就是这个缺口。
他把截图关掉,在空白文档上打了一行字:"周四与张永年对账,确认审批号Q-1037-7对应项目归属。"然后保存了文档,加密,放在桌面最底下的文件夹里。
窗外阳光西斜了一些,在地板上拖出了一道更长的亮影。关耀东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上,指尖冰凉。他在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苏珊发了邮件,周富城看到了,欧映雪去找张永年了。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每转动一格就让整台机器发出更响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台机器最后会碾到谁。
他只知道不能是他。
下午六点多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把包背上,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苏珊发来的。没有抬头,没有招呼,只有一句话:
"关总监,你看到我今天发的那封邮件了吧?有需要核实的地方随时找我。"
关耀东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手拎着包,一手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走廊里有人经过,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等那个人走远了,他低下头,对着屏幕打了四个字:"看到了。谢谢。"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拉开门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走道两侧的墙壁。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数字从十五楼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刀悬在头顶的时候,最让人难受的不是刀本身,是刀柄攥在谁手里你永远不知道。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关耀东走了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瞬间他在电梯门的不锈钢表面看到自己的脸,轮廓清晰,嘴角微抿,两只眼睛里的光被电梯顶灯照得亮亮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梯往下走。他在心里数着。等数字跳到一的时候,门打开,外面是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傍晚。他迈步走了出去,汇入下班的人流里,背着包,平平稳稳地走过了旋转门,走入了开城初秋微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