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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私 ...

  •   私房菜馆藏在开城老城区一条小路上,门面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只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不是很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三个字:拾味居。

      关耀东按着欧映雪发来的地址找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弄堂里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石板路被细碎的灯光照出一片暖融融的亮。他推开那扇漆成暗黄色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厅堂,摆了四张桌子,都空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说"欧女士订的位子,里面请",把他引到了后面一个小间。

      小间朝北开着一扇窗,窗外面是一方种着竹子的天井,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银。欧映雪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质胸针。她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选的地方还不错吧?"欧映雪给他斟了一杯茶,动作慢而稳,茶汤从壶嘴拉出一道细线落进杯里,水汽袅袅升起来。

      "找了半天才找到。"

      "越是难找的地方越好。没人认识。"

      关耀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入口清香甘润,回甘在舌根上慢慢化开。他把杯子放下,看了看小间里的陈设,一桌两椅,一盏暖黄的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斜伸出去的梅。

      "你今天忙什么了?"欧映雪问,声音比在七号里轻很多,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闲聊。

      "上午开了个交接会,下午搬到了新办公室。"

      "新办公室怎么样?"

      "气派,窗户朝南,比原来的大了一半。"

      欧映雪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目光落在窗外的天井里。那丛竹子被夜风吹着微微晃动,竹叶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耀东,"她说,"我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件事。"

      关耀东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动:"你说。"

      "李文清签了协议之后一直没再动作。但上周他在外面跟几个富城的供应商吃了一次饭,席间聊到了富城的财务状况。他说富城公司第三季度的现金流表现不太理想,明年可能会有降本措施。"

      关耀东握着茶杯的指节紧了一下。李文清在外面跟富城的供应商吃饭,聊现金流和降本措施,这些话传回富城就会被解读为"欧映雪的丈夫在外面唱衰公司"。周富城最忌讳的就是员工和家属在外面乱说话,尤其是影响公司声誉的话。

      "他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他是无心还是有意。"欧映雪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但我让一个相熟的供应商录了那顿饭的部分录音。如果以后周富城拿这件事来问我,我有东西可以证明是李文清在外面乱说,跟我没有关系。"

      关耀东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在汇报一项日常工作进展。但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藏着的焦虑——她在为自己留后路,在所有可能被掀翻的桌子底下预先撑好一根支柱。

      "你跟他现在的关系怎么样?"他问。

      欧映雪沉默了几秒。窗外的竹叶又晃了一阵,月光碎在青砖地上像洒了一把银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关耀东以前没听过的疲惫。

      "维持着。他回来后住书房,我住主卧。白天各自忙,晚上碰到了就打个招呼。过节一起吃顿饭。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关耀东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杯里的茶喝完了,欧映雪伸手又给他斟了一杯。她的手递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银白色的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着柔润的光。

      "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周雨桐走得挺近的?"她忽然问,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关耀东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欧映雪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末在公司楼下看到你们一起从简餐店出来,有说有笑的。"她把花生米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说了不管你私事肯定不会管。但是我就问一次。"

      关耀东从碟子里捡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五香味的,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他把花生米咽下去,说:"她是来送午饭的,我新办公室第一天搬进去,她顺便过来看看。"

      欧映雪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审视,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过了片刻她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本帮菜口味,浓油赤酱的,摆盘精致。欧映雪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说"尝尝这家做的跟外面有什么区别"。关耀东夹起来吃了,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酱汁的甜和咸配比刚好。

      "好吃。"关耀东称赞道。

      "嗯,我挑的地方不会差。"欧映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傲娇。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聊两句工作上的事,偶尔聊两句各自的近况。欧映雪说她最近在学插花,每周六下午去一个老师家里上课,学了两个月已经能把一束花修剪得有模有样了。关耀东听着,想象她坐在花桌前修枝剪叶的样子,和他在七号里见过的她判若两人。

      "下周六我有一束绣球花要插,你要不要来看?"她问。

      关耀东正在夹菜,听到这个问题筷子停了一下。她邀请他去她插花的地方看她。这和她以前所有的"过来""几点""到"都不同。她是在打开一扇之前一直锁着的门,让他看她身上那些不属于"欧副总"的部分。

      "好,"他说,"下周六我一定去。"

      欧映雪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是轻轻弯了一点,但关耀东看到她的眼角也跟着动了。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暖光灯下铺展开来,被光填满了,像一幅慢慢洇开的旧水墨画。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欧映雪结了账,两个人从暗黄色的木门里走出来,站在静谧的小路上。月光从头顶窄窄的天空中落下来,把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欧映雪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没有急着走。

      "下周六的事你可别忘了。"她说。

      "放心吧,忘不了。"

      "那——"她顿了一下,"你回去吧。我自己叫车。"

      关耀东看着她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她的脸,他只能看清她身体的轮廓和一截露在阴影外面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在暗处微微反着一点光。

      "我送你上车。"他说。

      欧映雪在阴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走了出来。她走到路灯底下,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她的五官被勾勒得清晰分明,嘴唇上那抹豆沙色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变深了一些,像熟透的浆果。

      "好。"

      他们并肩走出弄堂,到了大马路边上。欧映雪拦了一辆车,拉开后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回头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确认完了,她弯身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车窗玻璃隔着她那张化了精致妆容的脸,她隔着玻璃朝窗外的他抬了一下下巴。和两个月前在青岛高铁出站口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多了一丝关耀东以前没见过的弧度。

      车开走了。红色的尾灯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到了。

      关耀东站在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雨桐发来的:"关总,我今天想了很久白天在咖啡馆跟你说的那些话。我不想让你有压力。你就当没听见过也行。"

      他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行字。路灯的光和车灯的光在他身边交错穿行着,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我听过了。不会当没听见过。"

      周雨桐过了快一分钟才回,一条语音。关耀东站在路边点开听,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听筒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那我就当你知道了。晚安。"

      他说:"晚安。"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九点多的开城街头还很热闹,商铺门口亮着灯,路边有小摊贩在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空气里混着炭火和焦糖的甜味儿。他走过了两家店才意识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在风里凉凉地挂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不平,就放弃了。

      关耀东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后排看窗外的人和建筑飞速后退。脑子里在想事,想欧映雪说下周六插花的事,想周雨桐那条语音里的尾音,想新办公室里那个朝南的窗户。他发现自己嘴角又翘起来了。

      回到家洗了澡,他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公司群里有人在聊明天上午的例会,老何在里面发了个表情包。苏珊今天在群里没说话,但关耀东注意到她下午给公司行政部的一条通知点了赞。那只是一条普通的空调维修通知,行政部发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点赞大概只是随手一碰。但关耀东现在看她的任何动作都像在看棋盘上的一颗子,她往哪个方向动一步,他就得想两步以后的事。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考拉杯子安静的坐在茶几角落。他伸手碰了碰它的圆耳朵,瓷面温的,带着屋里空调的温度。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出神,想着下周跟周雨桐约的那顿饭,想着下周六跟欧映雪约的插花课。

      一个在周中,一个在周末。两根线交错着从同一个点伸出去,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拉。他在中间站着,暂时还能平衡。但平衡这种东西,越往后维持的力气就得越大,像走钢丝的人走到中间才发现风在变大。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棉布的纹理蹭着脸颊,带着洗衣液的淡香,和青岛宿舍里的味道一样。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周雨桐踮起脚碰他脸颊时的睫毛投下的那片茸茸的影子,和欧映雪在车后座朝他抬下巴时嘴角那陌生的弧度。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张胶片同时曝光在同一帧底片上。他睁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着茶几上的考拉杯子。他盯着那只憨憨的布偶猫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起来,转了个方向,让考拉的圆脸朝着自己。

      "睡吧。"他对那只考拉说了一句,然后起身关了灯,走进了卧室。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和从前所有夜晚看到的一模一样,细长的一条,横亘在白色的顶面上,像一道撕不开的口子。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想太多。脑子里那些画面慢慢模糊了,声音也远了,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远远地响一下就没了。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有例会要开,得早点起。

      然后他沉进了一片安静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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