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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升职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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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青岛已经在往秋天过渡,海风比盛夏时凉了好几个度,傍晚走在路上要加一件薄外套了。关耀东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周把手上所有事情做了交割。赵永利那边的第一批设备已经交付完毕,第二批的排期也跟供应链确认了,刘建国接过他手里的客户名单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关总您回去高升了可别忘了我们",关耀东笑着说"忘不了"。
他走的那个下午刘建国送他到高铁站。进站口两个人握了握手,刘建国说"下回来青岛提前说,我请你喝啤酒"。关耀东点了下头,拉着行李箱进了闸机。
高铁驶出青岛北站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风景。城市的天际线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村庄,绿色和黄色掺杂在一起,是初秋才有的颜色。他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欧映雪发了条消息:"上车了。六点到。"
欧映雪回:"知道了。晚上有个应酬,明天见。"
又隔了十几秒她追加了一条:"欢迎回来。"
关耀东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闭眼靠着座椅休息。列车在轨道上匀速前行,车厢里的空调嗡嗡响着。他在这片平稳的白噪音里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开城南站。
天有些阴,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关耀东拉着行李箱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了十几分钟的队,坐上一辆回家的车。车窗外的开城和他记忆中的一样,霓虹灯和路灯交错着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的脸照得浮华而疲惫。经过国贸二期的时候他往那家定制西装的店铺看了一眼,橱窗里已经换了秋装,挂着一件深棕色的羊毛大衣,标价牌被灯光照得反光看不清数字。
他的公寓几个月没住人了,推开门的时候有一股久不通风的闷味儿。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开了窗通风,又把空调打开。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老位置,茶几上的遥控器、厨房沥水架上的碗、卧室床上叠好的夏凉被。一切像按下了暂停键等他回来重新播放。他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周雨桐下午发过一条消息问"到了吗",他回了"到了"。又过了几分钟周雨桐发来一个定位,附文说:"明天中午公司楼下的简餐店要不要一起吃?好久没见你了。"
关耀东看着那个定位。公司楼下那家简餐店他以前常去,老何爱吃他家的卤肉饭,每周至少点两次外卖。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回了"好"。
第二天早上他穿了那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去公司。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关总回来啦",他点了点头按了电梯。电梯里的人比平时多,他站在最里面,前面几个人聊着什么行业新闻,他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跟他们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他们在说的事他全都知道,但那些事和两个月前的他已经隔了一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
市场部的办公区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老何的工位上还是摆着煎饼果子,隔壁实习生的耳机还是缠在显示器底座上。关耀东走进自己的玻璃隔间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隔间外面有人敲了两下玻璃。他抬头,是老何。老何端着一杯豆浆站在门口,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小关!哦不,关总,恭喜恭喜,听说华东区的发文已经下来了?"
"发了。"关耀东把电脑开机,等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向老何,"何哥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老样子,"老何嘬了一口豆浆,"你不在的这两个月市场部安静多了,那个姓曹的小孩走了之后,再没人往财务部跑了。"
关耀东笑了笑没接话。老何又随口扯了几句天气和午饭吃什么,就晃悠着回了自己工位。
十点多的时候行政部的小姑娘送来了新办公室的钥匙和门禁权限升级的通知。关耀东的新办公室在十五楼,比现在的办公区高一层,面积比他想象中大,窗户朝南,能看到开城中心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他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桌子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华东区市场负责人关耀东"的金色字样。
他翻了翻那本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在新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是真皮的,比玻璃隔间里那把舒服太多了,靠背能调到几乎平躺的位置。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浅灰色的,正中央有一盏方形吊灯,比他旧隔间的灯亮了一倍不止。
门外有人敲门。他说"请进",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颗扎着马尾的脑袋。
周雨桐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领口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整个人像株刚冒出头的春笋。她站在门口冲他扬了扬手里的外卖袋子:"中午了!我说了请你吃饭的,来兑现。"
关耀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个袋子沉甸甸的,一袋装着两份简餐,另一袋装着两杯饮料。他侧身让她进来,周雨桐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把袋子放下,然后转身打量了一圈这间新办公室。
"好大,"她感慨道,"比财务部张总那间还大。关总您这是要起飞了。"
"刚搬进来,还什么都没收拾。"
周雨桐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外卖盒子一个一个打开。卤肉饭、香菇滑鸡、两份蔬菜沙拉、两杯柠茶。她推了一盒卤肉饭到他面前:"听说你喜欢吃这家,我特意从楼下那家店打包上来的。"
关耀东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了筷子。卤肉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酱油和冰糖熬出来的甜香。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肥瘦相间的肉丁裹着浓稠的酱汁铺在米饭上,每一粒米都被油润透了。
"好吃吗?"周雨桐托着腮看他吃。
"好吃。"
她笑了一下,自己也开始吃那盒香菇滑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窗户外面是开城九月末晴朗的秋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周雨桐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说:"关总,你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点。"
"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气质不一样了。以前你像——"她歪着头想了想,"像一根绷着的弦。现在弦松了一点。"
关耀东低头扒了口饭。他不想承认她说得对。两个月以前他的确是一根绷紧的弦,每一寸都在用力,每一分钟都在计算。现在是松了一些,因为最危险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李文清签了协议,欧映雪放了手,华东区的位子拿到了手。那些压在最上面的重量移开了,他站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高一些。
"可能是因为瘦了吧。"他说。
周雨桐扑哧笑出声来,差点把柠茶喷出来。她捂着嘴擦了擦嘴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关耀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很自然,不费劲,像是被人从某个锁住的盒子里轻轻拧开了盖子。
吃完饭周雨桐收拾了外卖盒子,站起来的时候说:"对了关总,晚上有没有空?我有个事想问你,不太好意思在微信上说。"关耀东看着她。她的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嘴角的笑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紧张。"什么事?"
"晚上说吧。我下班给你发消息。"她抱着外卖袋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放我鸽子。"
门关上了。关耀东坐在新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秋光发了一会儿呆。阳光把桌面上那个新笔记本的金色标题照得发亮,他伸手把它转了个角度避开反光,指尖在烫金字的凹凸上擦了一下,热热的。
下午他开了个部门交接会,跟老何还有另外两个同事把手里的客户重新分配了一遍。华东区市场负责人的职责比他之前做的市场部二部主管大了一圈,涵盖的区域多了三个省,需要对接的客户数量翻了一倍。他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三页,散会的时候老何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关总,以后有事您说话。我能帮的肯定帮。"
关耀东知道这句话和老何以前喊"小关多关照"不一样,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心。他冲老何点了点头:"谢谢何哥。"
下班的时候他收到周雨桐的微信,发了一个咖啡馆的定位,在离公司两条街的一条巷子里。关耀东背着包出了公司大门,深秋的傍晚风有点凉,他把衬衫外面那件薄夹克的拉链拉上了。巷子里很安静,那家咖啡馆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的时候叮叮咚咚地响了一小段。
周雨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披散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小半的拿铁。见他进来她招了招手,等他坐下来之后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
"关总,我叫你来其实是想说一件事,"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下巴微微收着,"你走了两个月回来之后,我感觉你比以前放松了。但你放松了我反而有点紧张。"
关耀东面前的咖啡还没点,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什么,他要了一杯美式。等服务员走了他才看向周雨桐:"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我自己也没想好。"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自我调侃的窘迫,"但我怕今天不说,等过几天你的新工作忙起来,我又不敢说了。"
关耀东看着她。咖啡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浅麦色的皮肤照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睫毛在灯光下投着一小圈茸茸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想跟你说——"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挺喜欢你的。不是同事那种喜欢。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关耀东坐在她对面。美式被端上来了,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把杯子放回去,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粉色开衫的年轻女孩。她的耳根有点发红,连带着脖子侧面那一片皮肤都泛起了一层浅淡的粉色,被灯光照着,像一朵刚被碰了一下就蜷起花瓣的花。
"雨桐,"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姓,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有点陌生,也有点涩,"你知道我有一些事情——"
"我知道你有心事,"她打断了他,"我说过了,我老觉得你心里压着东西。我不逼你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喜欢你,你不需要回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下。"
关耀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掺着咖啡店里暖黄的灯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干净得让人不敢多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下周有空。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周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上,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和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扑哧的笑不一样,比那个更深,更满。
"好。"她说。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各自喝完了杯里的东西。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把咖啡馆门口的招牌照出一圈暖光。周雨桐站起来说要回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踮了一下脚,在他右边脸颊上非常轻地碰了一下。然后她就推门跑了。风铃在她身后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串,门重新合上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空气里震颤了好一会儿才散尽。
关耀东站在咖啡馆里面,隔着玻璃门看到周雨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右边脸颊被碰到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被羽毛扫过一样轻。
他站在那盏风铃底下站了很久。咖啡馆的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到。他脑子里在转着很多东西,转着欧映雪在八大关的海边说"像正常人一样"时的表情,转着周雨桐踮起脚时睫毛投下的那片茸茸的阴影,转着曹俊离职那天说的"您保重",转着苏珊发来的每一张截图。所有声音和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浑水,但他站在那团浑水的中间,发现自己的脚底下踩着一块实心的地面。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风把风铃又吹响了一次。他裹紧了夹克的外襟,沿着巷子往大路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地面上斜斜地延伸着,一直连到暗处里看不见的地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欧映雪发来的:"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一家私房菜。"
关耀东站在路灯底下,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三个字:"有空。几点?"
欧映雪回:"七点。地址发你。"
关耀东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他继续沿着巷子往外走,路灯的光在他身后一段一段地缩短又拉长。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前面吹过来,他在风里加快了脚步。巷子尽头是大马路,车流和霓虹灯涌进视线里来,亮得有些晃眼。关耀东在路口站了一下,等红灯变绿,然后迈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