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墨玉xin

37、第 37 章 沈清妍

　　沈清妍的本体依旧留在家中书房，指尖轻轻抵在镜面光滑的表面。一面半人高的落地铜镜立在客厅靠墙的位置，镜面如水波般漾开层层涟漪，一道淡薄近乎透明的微光自铜镜之中剥离飘出，那是她的镜像分身。分身没有实体重量，脚步落在地板上不会激起半点声响，寒松落雪清冽冷寂的信息素被完全敛藏，不向外泄露一丝一毫，连高阶异能者都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微光一晃，直接穿透玻璃窗，消融在沉沉的夜色之内。

　　镜像分身并不具备完整的战斗力量，却拥有顶尖的隐匿与侦查能力。这是沈清妍为这一趟探查特意分化而出，只承载感知、记录与短距离传送讯息的职能，不会消耗本体过多的本源神力。若是遭遇致命袭击，分身便会直接碎作光点，记忆片段会原路回流，送回本体的脑海之中。

　　城市的夜色层层铺开，万家灯火在脚下向后掠过。微光顺着楼宇之间的阴影缝隙穿梭，避开街道上巡逻的监控探头，循着先前那一点黑色媒介粉末残留的微弱频率，一路朝着城市边缘的旧工业区飘去。

　　整片旧工业区早已荒废多年。老旧工厂的钢架锈蚀斑驳，断损的厂房骨架斜斜刺向夜空，杂草疯长，吞没了早年的水泥路面。平日里几乎不会有普通人踏足此处，恰恰是承羽永安最理想的藏匿据点。

　　镜像分身化作的一缕微光，缓缓落向工业区最深处一栋废弃重工厂房。厂房墙体经过后天改造加固，外层看上去破败颓败，内里却暗藏乾坤。地面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缝之下，便是通往地下囚室的入口。入口被一层伪装结界完整覆盖，结界扭曲光线，在肉眼看去只是普通开裂的水泥地面，任何常规探测仪器扫过，只会返回一片无效的空白数据。

　　微光极其缓慢地贴近地面，一点点渗进结界的缝隙当中。结界表层流转着灰黑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对外筛查能量波动。镜像分身收敛全部的能量起伏，将自身波动压到近乎与空气等同，如同一缕随风浮动的萤火，顺着符文流转的间隙，悄无声息渗透进入地下。

　　脚下向下延伸出长长的阶梯，空气潮湿阴冷，混杂金属锈味与一种淡淡的、能够抑制Omega异能的药剂气息。墙壁全部浇筑高密度合金，隔绝声音，隔绝神力回溯，隔绝远距离的精神感知。廊道两侧嵌着昏暗暗红的壁灯，摇曳的红光把影子拉扯得狭长扭曲。

　　镜像分身悬浮在半空，没有发出半点动静，顺着长廊向深处漂移。本体远在住宅书房，闭着眼端坐于铜镜之前，无数细碎的画面经由镜像源源不断传入她的意识。坐在一旁的沈辞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无意识交握在一起，指腹反复摩擦着手背，呼吸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动静都会干扰到远在工业区的分身。宋麟与林若若站在书房门口，同样屏息凝神。

　　“已经进入地下第一层。”沈清妍低声开口，嘴唇几乎没有大幅度开合，声音压得很低，“廊道布下多层预警法阵，我的分身避开了主感应点，正在继续往内部推进。暂时没有被发现。”

　　沈辞的心脏重重往下沉了沉，他竭力压下心底汹涌翻涌的焦躁。脑海之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地下通道分别的那一幕，陆望被黑衣人的力量强行拖拽离去，破碎四散的蔷薇信息素，还有隔着重重人影投向自己那匆匆一瞥。他不敢去深想囚室之中正在发生什么，可无数不好的猜想不断在心底盘旋滋生。

　　“能不能看见他们三人？”沈辞嗓音压得沙哑。

　　“还没有抵达囚室区域。内部空间远比预估的更加庞大。”沈清妍答道。

　　镜像分身继续向前漂移，转过两道拐角，前方出现了值守的守卫。数名承羽永安的人员持枪伫立在通道两侧，身上配备着压制异能的特制配饰，彼此低声交谈，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廊道轻轻回荡。

　　“上层传下来的指令，看紧囚室的三名人质，千万不能出纰漏。”其中一名高个黑衣男子抱着手臂，靠在合金墙壁上，语气带着一丝倦怠，“为了把人从学校地下防空廊道带出来，我们损失了三支断后小队。沈清妍的实力不容小觑，虽然我们布下介质干扰时空回溯，但依旧不能放松警惕，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用别的办法摸进来。”

　　另一个矮一些的人踢了踢地面散落的管线，嗤笑一声：“就算是主神又如何。这处地下据点的隔绝屏障是专门参照对抗主神级力量设计建造。除非她本体亲自赶到这里，仅凭一道分身，根本不可能撼动这里半分。一道镜像分身而已，最多只能够看一看景象，做不了别的。我们的监测法阵会第一时间捕捉外来能量。”

　　“话不要说得太满。”高个男人皱起眉头，神色严肃，“陆望是重点看护对象，那一位还没有完成觉醒的主神候选人。组织耗费数年布局，今天才终于得手。上面说了，不能伤害他的本源根基，禁锢压制可以，但是绝对不允许造成永久性损伤。另外两个人，沈紫阳、林月，可以稍加惩戒施压，但是不能直接处死，他们是谈判的筹码。后续要拿他们和沈辞谈条件。”

　　“我明白。”矮个子漫不经心地应声，“七十二小时的缓冲期已经抛给沈辞他们。等他们内心煎熬到极限，再抛出真正的条件。我倒是很好奇，沈辞最后会愿意交出什么，来换回他的恋人。”

　　“不要抱有多余的好奇心，做好分内工作。”高个男子冷冷告诫，“组织要的从来不是陆望这个人本身，是潜藏在他体内尚未苏醒的神位权柄。只要拿到那份权柄，旧时代的秩序就可以被改写。到那个时候，现有的五大主神格局，便会被打破重塑。”

　　镜像分身悬在走廊侧面管线的阴影之中，微光几乎融进暗红的光线里，将二人完整的对话一一记录，画面与声音源源不断输送回沈清妍的本体。

　　书房之内，沈清妍缓缓睁开双眼，将刚刚截获的对话转述出来。

　　宋麟听到这番话，双拳骤然攥紧，骨节泛出青白，下颌紧紧绷起：“他们的目标是陆望的神位。沈紫阳和林月只是用来施压的工具。也就是说，在他们达成目的之前，陆望性命暂时无忧，但另外两个人，随时有可能遭受惩戒用来逼迫我们让步。”

　　“风险就在这里。”沈清妍颔首，指尖抚过铜镜冰凉的边缘，“承羽永安不会轻易损毁陆望的本源，却完全可以利用另外两个人的痛苦，逼迫沈辞妥协。我们不能够单纯等待对方发来下一步谈判指令。时间每流逝一分钟，囚室之中三个人的危险便多一分。”

　　沈辞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淡阴影。他大脑飞速运转，梳理所有得到的情报。对方据点防御坚固，隔绝神力，本体贸然直接强攻冲进去，对方完全可以启动囚室内部的殉杀法阵，人质会瞬间陷入绝境。硬碰硬的强攻，是对方最希望看见的局面。

　　“分身还可以继续向囚室靠近吗。”沈辞问道。

　　“可以，但是风险正在升高。越靠近关押人质的核心区域，监测法阵的密度成倍增加。再往前，分身暴露的概率会大幅上涨。一旦被侦测发现，分身会立刻溃散，我们便会失去这一条侦查的渠道。”沈清妍平静陈述客观的风险，“但值得一试，我们需要确认三人当下的身体状态。”

　　镜像分身再度缓缓移动，借着管道投下的浓重阴影，避开守卫的视野范围，绕过转角，穿过两道需要权限刷卡的合金闸门。闸门缝隙极窄，那一缕微光顺着缝隙丝丝缕缕渗透而过。

　　穿过闸门之后，便是关押人质的囚室区块。一长排独立密闭石室并排排列，厚重的合金门板，门板上方开着一道狭长的观察窗口。暗红的灯光从窗口隐隐透出。

　　最中间的那一间石室，便是目标所在。

　　镜像分身慢慢飘到观察窗口外侧，小心翼翼凑近。微光压到极致微弱，贴在冰冷金属外壁，透过狭长的缝隙向石室内部望去。

　　石室之内寒气弥漫。

　　三道镣铐自墙壁延伸而出，镣铐表面爬满灰黑色流转的符文，牢牢锁住陆望、沈紫阳、林月三人的手腕。符文持续不断地向外释放压制力量，封锁体内流动的异能力量。

　　陆望微微垂着肩背，乌黑的发丝有些凌乱散落在额前。蔷薇的Omega信息素被禁锢符文死死压制住，只能一缕一缕微弱地向外飘散，再也没有往日舒展的模样。他没有激烈挣扎反抗，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眼帘半阖，正在默默感受身体内部被封印起来的力量。被抓捕的时候仓促对抗带来的疲惫还残留在躯体，好在敌人恪守了上层的命令，没有施加直接的酷刑，仅仅依靠镣铐法阵完成力量封锁。他悄悄转动手腕，默默感受镣铐符文循环运转的节奏，不动声色把符文的纹路记在心底。

　　他向身侧偏过头，看向旁边的沈紫阳。

　　少年一侧下颌还有打斗留下清晰的淤青痕迹，颈侧贴着封声贴片已经被取下，此刻他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脊背挺得笔直。纵然身陷囚笼，也没有流露半分怯懦，他正在仔细勘察石室四壁，默默寻找一切有可能逃生的破绽。

　　再往另一边，林月的状态同样还算平稳。学医的女孩情绪克制冷静，没有慌乱失措。她垂落的衣袖之下，指尖悄悄在掌心无声演算，拆解眼前禁锢符文的逻辑。她看得出来这套符文体系构造复杂，单纯依靠蛮力挣脱几乎不可能办到，但是符文循环之间，一定会存在微小的间隙与漏洞。她在心里默默推演，试图寻找到能够短暂干扰法阵运转的办法。

　　石室正前方，两名承羽永安的中层负责人站在三人面前，正是先前在地下防空廊道指挥抓捕行动的那两人。

　　一身深灰色长袍的男人缓步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向陆望，声音在密闭石室之中缓缓回荡。

　　“陆望，想必你心里清楚，为什么我们不惜布置这么大的代价，也要将你带到此地。”

　　陆望缓缓抬起眼皮，蔷薇色的眼瞳平静地望向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你身体之内沉睡着空缺的那一份神位。”灰袍男人缓缓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平缓，“五大主神的席位，至今尚且留有一处空位。那份权柄沉睡在你的躯体之中，只等待合适的契机觉醒。这个世界旧有的主神统治已经持续太久，僵化腐朽，早已不再适合如今世间万千生灵。承羽永安所想要的，仅仅只是那份权柄。”

　　“你们想要夺取神位。”陆望终于开口，嗓音微微有些虚弱，被法阵压制之后，声带都带着一丝发涩，“把我抓到此地，打算怎么做。强行剥离？”

　　灰袍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强行剥离会直接损毁你的生命本源，神位也会随之碎裂消散，得不偿失。我们并不打算杀死你。我们准备了一套仪式，只需要你自愿放下内心的抗拒，神位的力量便可以平稳流转转移。你依旧可以活下去，只是不再背负那份主神的宿命。不必承担沉重无边的责任，不必背负整个世界的重担，对你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站在灰袍人身侧另外一名黑衣男人冷笑一声，接过话语：“若是你不肯自愿配合，那就另当别论。我们手中握着沈紫阳，握着林月。还有外面的沈辞。每一次你的拒绝，都会转化落在他们身上的代价。你可以选择固执坚守，看着身边的人因为你承受苦难。”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在石室之中盘旋回荡。

　　沈紫阳当即抬眼，厉声开口：“不要听他们的胁迫，陆望，千万不要妥协。不要拿自己去交换我们的安危。”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黑衣看守抬手按动墙壁一处按钮。镣铐之上的符文骤然光芒暴涨，一阵麻痹的电流顺着镣铐席卷沈紫阳的四肢。少年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再发出一声痛呼。

　　“不要急于插话。”灰袍男人淡淡瞥了沈紫阳一眼，语气淡漠，“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警告。往后每一次的违逆，惩罚的强度都会逐级递增。”

　　林月眉头紧紧皱起：“你们用旁人的性命做要挟，就算夺取了神位，又凭什么相信你们可以维护世间秩序。”

　　“秩序，本就是依靠力量重新书写。”灰袍男人淡淡回应，并不打算和她争辩过多，再度把视线转回陆望，“七十二小时，留给沈辞思考，同样也是留给你思考。好好想一想最后的选择。是保全自身与你在意之人，还是固执坚守，眼睁睁看着悲剧接连发生。我们并不急于一时。”

　　说完，灰袍男人抬手一挥，示意身旁的守卫。

　　“看好囚室，严格监测三人身体数据。不许随意施加重度伤害，但是轻度惩戒，可以视情况启用。密切监控陆望体内权柄的波动，一旦出现神权提前躁动觉醒，立刻上报上层。”

　　“明白。”两名守卫躬身应答。

　　两名负责人转身离开石室，厚重的合金大门重重闭合，咔嗒一声落锁，石室再度陷入压抑的寂静，只剩下暗红色壁灯微弱的光晕。

　　镜像分身依旧贴在外侧观察窗口，将石室之中发生的全部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变化完整记录。无数画面源源不断回流，传输到远在住宅书房沈清妍的脑海当中。

　　书房之内，铜镜镜面微光不断闪烁流转。沈清妍接收完所有传回的讯息，缓缓睁开双眼，抬眼看向身旁神色紧绷的沈辞。

　　“他们现在暂时没有遭受严重伤害。”沈清妍轻声叙述所见，“但是威胁已经摆上台面。会以沈紫阳、林月作为筹码胁迫陆望，逼迫他自愿交出沉睡的神位权柄。一旦陆望反抗拒绝，惩罚便会立刻落到另外两个人身上。据点防御层级极高，内部殉杀法阵已经处于待机待命状态。一旦侦测大规模神力爆发，囚室便会立刻启动惩戒机制。”

　　沈辞胸腔之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指节微微颤抖。得知三个人暂时尚且平安，悬起的心稍稍落下一丝，可那仅仅只是短暂的喘息。七十二小时的期限一分一秒正在流逝，每一秒都在向着危机靠近。

　　宋麟听到方才沈紫阳遭受电击惩戒的描述，心口骤然揪紧。少年站在门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眼底布满焦灼：“只是一次出言劝阻，就立刻启动惩戒。往后只要稍有不顺他们心意，沈紫阳就要承受痛苦。我们不能干坐在家里等候对方发来谈判条件。”

　　“直接本体强攻行不通。”沈清妍冷静剖析利弊，“我本体若是赶赴旧工业区，必然会爆发出主神级别的能量波动。据点殉杀法阵会瞬间感应到。人质会第一时间承受打击。我们不能赌这个风险。镜像分身还停留在据点内部，但是不能停留太久。核心区域法阵正在逐步扫描每一寸空间，分身被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林若若站在一旁，乌黑长发垂落在肩头，山茶花温润的信息素安静收敛。她微微闭上双眼，再次尝试远距离感知，可铺散开的精神触碰撞上厚厚的隔绝屏障，只能够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断断续续蔷薇气息的残响，再没有更多有效讯息。

　　“远距离感知很难穿透那一层合金与屏蔽法阵。我只能确认陆望生命信号尚且存在，没有办法分辨他每一刻身体的好坏。”林若若缓缓摇头，睁开双眼，“感知被层层阻隔，如同隔着万丈厚冰。”

　　沈辞缓步走到铜镜跟前，目光落在镜面微微晃动的波光之上，脑海当中回放镜像传回石室之中的画面。他看见陆望沉默伫立在镣铐之下的模样，看见他眼底隐忍的平静，也看见沈紫阳强忍疼痛不肯屈服的神情，还有林月冷静观察符文的侧脸。

　　“分身还能不能做到别的事情。”沈辞抬眼看向沈清妍，“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救人。能不能悄悄传递一句极短的精神讯息给陆望，不会被据点监测法阵捕捉。不需要长篇大论，只告诉他，我们正在想办法，不要被迫做出妥协。”

　　沈清妍微微思索片刻，轻轻摇头：“囚室之内布满精神力监测网。任何外来的精神传音，只要抵达陆望身边，立刻就会被仪器捕捉标记。会直接暴露镜像分身的存在，还会打草惊蛇，让承羽永安知道我们已经潜入侦查。得不偿失。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但是分身还可以继续搜集据点内部的布局路线，记录守卫换岗时间，记录法阵节点位置。这些信息对我们后续制定营救计划至关重要。”

　　就在说话的间隙，铜镜之上，流转的微光骤然剧烈晃动起来，镜面泛起一阵阵刺目的黑色涟漪。

　　沈清妍眉头骤然一蹙。

　　“据点内部高阶监测法阵已经开始扫描管线与阴影缝隙。镜像分身已经被法阵锁定。”

　　话音刚刚落下，铜镜表面的微光猛地剧烈炸开，细碎光点漫天四散，一瞬间尽数消散。远在旧工业区地下的镜像分身被侦测法阵捕捉，直接碎成无数微光颗粒。一小部分储存的最后的画面碎片急速回流，冲入沈清妍的意识，余下所有侦查记录，全部湮灭在地下据点之中。

　　书房之中，铜镜归于平静，再没有半点浮动的光纹。

　　“分身溃散了。”沈清妍闭了闭眼，接收最后回流回来的零碎画面，“最后传回的片段记录了一部分地下据点的简易通路草图，守卫轮换时刻表，三处法阵能量供给枢纽的大致方位。但并不完整，很多区域依旧是空白未知。我们拿到了一部分情报，可依旧不足以支撑一场万无一失的营救行动。”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依旧如常喧嚣热闹，没有人知道在城市边缘荒废的工业区地下，正囚禁着三名年轻人，一场关乎神位权柄的博弈正在悄然展开。

　　沈辞转身走向书房一旁的巨大城市地形图，图纸之上标记出旧工业区整片范围。他拿起一支笔，根据镜像分身最后回流回来的零碎路线记忆，在图纸之上一点点勾勒地下据点粗略的内部轮廓，把三处法阵枢纽位置轻轻圈画出来。笔尖划过纸面，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线索。第一，对方的终极目标是陆望体内沉睡空缺的神位，希望诱导他自愿交出权柄。第二，沈紫阳、林月作为胁迫筹码，会不断用二人的安危逼迫陆望让步。第三，据点拥有殉杀防护法阵，禁止我们直接发动高阶力量强攻。第四，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流转。”沈辞低声梳理，笔尖在纸面上停顿，“同时，他们很快就会向我们发送正式的谈判条件。之前仅仅只是一则警告讯息。”

　　“会不会谈判条件，就是要求我们主动交出某一样东西，用来交换三个人。”宋麟开口猜测。

　　“有可能，但也存在另一种更大的可能性。”沈清妍走到地图一旁，目光落在被圈出来的三处法阵枢纽，指尖轻点图纸，“他们的谈判条件，极有可能会直接要求沈辞协助他们完成神位转移仪式。以沈紫阳与林月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沈辞劝说陆望自愿接纳仪式。那才是承羽永安最想要看到的局面。不需要厮杀流血，内部便自行瓦解。”

　　这句话落下，屋内气氛更加沉郁。

　　沈辞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完全可以想象那样的场面。对方将通讯接通囚室，逼迫自己隔着屏幕劝说陆望放弃体内沉睡的神位。若是拒绝，惩罚便会立刻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这便是对方精心布置的心理陷阱。逼迫他亲手做出两难的抉择。一边是自己挚爱之人的命运，一边是另外两条鲜活的生命。无论如何选择，都会留下难以磨灭的裂痕。

　　“我们不能落入对方预设好的选择题之中。”沈辞抬起头，眼底褪去多余的慌乱，只剩下冷静的决断，“不能二选一。我们要寻找第三条出路。一边等候对方正式谈判消息，一边根据已经拿到的据点布局碎片，制定一套秘密潜入营救方案。不去正面硬撼主防御屏障，想办法绕到法阵能量枢纽。只要可以短暂瘫痪其中一处枢纽，囚室禁锢镣铐的力量便会出现短暂衰弱，会制造出一小段狭窄的营救窗口。窗口时间很短，转瞬即逝，但是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瘫痪枢纽同样会触发警报。”沈清妍客观点明风险，“警报响起的一瞬间，殉杀法阵依旧会短暂启动。只能争取数秒空隙。行动必须分两队执行。一队暗中潜入破坏能量枢纽，吸引据点守卫的注意力。另一队趁乱直冲囚室，带走三名人质。行动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到秒，不能出现半分差错。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我潜入内部，前去破坏枢纽节点。”宋麟立刻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坚定，“我的异能擅长隐匿迂回作战，适合潜行突破。”

　　“不行。”沈辞轻轻摇头，目光看向地图上错综复杂布满守卫的廊道，“据点内部到处都布置探测介质，单人潜行风险极高。你一个人，一旦暴露，没有后援，会直接被困在地下，平白再多添一名人质。”

　　“那我随同一起前去。”林若若开口，山茶花的气息淡淡的散开，“我可以调动风雪异能制造短暂的迷雾遮挡探测仪器，冰凌之刃能够应对遭遇的守卫阻拦，同时我的治愈力量，可以在行动途中，及时处理潜行带来的伤势。我们两个人组队，潜行小队生存概率会提升许多。”

　　沈清妍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双人潜行小队的确比单人稳妥。但是依旧凶险万分。我可以分出一小部分微弱的力量，制作两枚隐匿徽章。徽章可以短暂压低你们二人的能量波动，帮你们躲过一部分基础扫描法阵。但是徽章力量有限，面对高阶深度扫描依旧会暴露，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本体我留在此地，留守家中，守好通讯终端。一方面等候承羽永安传来正式谈判讯息，另一方面，我可以调动沈氏集团全部情报网络，持续搜集旧工业区更多隐藏资料。一旦潜行小队在地下遭遇不测，我可以第一时间通过徽章传回的信号，掌握现场状况。”

　　安排一点点梳理成型。

　　沈辞顿了顿，指尖重重按在地图关押人质囚室的位置：“我负责突击营救组。当枢纽节点被干扰瘫痪的瞬间，屏障会出现片刻衰弱，我抓住那一瞬间的缺口突入囚室，接走陆望、沈紫阳、林月。”

　　“你作为突击主力，一旦爆发力量，据点殉杀法阵会立刻被唤醒。”沈清妍提醒，“你只有极其短暂的数秒。必须在那短短几秒之内，完成接触三人，破开镣铐，全员撤离。稍有延误，便会直面殉杀法阵的攻击。”

　　“我明白风险。”沈辞的声音平稳而沉重，“但囚室里面有陆望。我必须亲自过去。”

　　没有人再继续反驳。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一场营救，没有万全之策，每一条路径之上都铺满危机，不存在绝对安全的选项。他们只能够依靠手中有限碎片化的情报，赌一场生死间隙的机会。

　　时间不等人。

　　沈清妍转身走向书房另一侧，着手锻造两枚隐匿徽章。淡淡的寒松落雪微光在她掌心缓缓流转，星芒治愈的细碎光点层层缠绕金属胚体。

　　宋麟和林若若走到客厅，开始清点适合潜行行动的装备，检查武器，调试异能状态，调整衣物，把身上一切会泄露能量波动的配饰全部摘除。

　　沈辞依旧站在地形图之前，拿着笔，一遍一遍反复推演潜入路线，推演时间差，在图纸上标注守卫换岗的时间节点，标记监控点位，反复在脑海之中预演营救的每一步。

　　脑海之中不断浮现陆望被镣铐锁住的模样，那一缕被压制得微弱破碎的蔷薇信息素，在记忆之中反复盘旋。心底的焦灼如同潮水不断翻涌，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被情绪裹挟做出冲动的判断。冲动只会把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

　　墙壁上挂钟指针滴答转动，每一声轻响，都代表七十二小时的期限，又消逝掉一分一秒。

　　而此刻，旧工业区地下囚室。

　　密闭石室之内，暗红色灯光安静摇曳。

　　陆望靠在冰冷合金墙壁之上，手腕被镣铐牢牢固定，他微微闭上眼睛，体内沉睡的神位力量被牢牢封缄在躯体深处，如同沉睡于幽深寒潭之下。耳边能够听见隔壁石室传来沈紫阳压抑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林月细微无声，演算符文的指尖动静。

　　门外走廊上传来规律来回巡逻的脚步声，一遍一遍来回往复。

　　灰袍负责人刚刚离开不久，可他方才的话语还在石室之中回荡。

　　自愿交出神位权柄，换取身边之人平安。或者坚守自我，看着同伴承受无休止的惩戒折磨。

　　这便是承羽永安抛给他的两难抉择。

　　陆望缓缓睁开蔷薇色眼眸，目光望向厚重封闭的合金大门。他并没有打算顺从对方的胁迫。可是心底清楚，往后的时间之中，沈紫阳与林月，会因为自己，持续承受苦难。心口像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压住，沉甸甸的闷堵。他尝试调动一丝微弱的精神，想要向外传递讯息，可刚有念头升起，手腕镣铐符文便骤然发烫，一股力量直接压下刚刚萌生的精神波动。囚室之内的精神监测网络，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他每一丝力量起伏。

　　他没有办法向外送出只言片语。不知道外面沈辞他们如今怎么样，不知道外面有没有寻找到营救的出路。所有的期盼与担忧，只能够积压在心底，被囚禁在这间冰冷的石室当中。

　　走廊巡逻脚步声渐行渐远，短暂的安静笼罩石室。

　　沈紫阳侧过头，隔着一段距离看向陆望，压低了音量，用极轻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别妥协，不要管我们。”

　　陆望转头望向少年，轻轻点了一下头，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却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回应。隔墙有监听设备，每一句交谈都会被完整收录。他们连互相宽慰的话语，都不能够轻易诉说。

　　林月微微偏过头，目光快速扫过墙面各处隐藏的监听探头，随后缓缓垂下眼睑，继续在掌心默默推演镣铐符文循环的破绽，一刻也没有停下思索。

　　地下据点之外，沉沉夜幕笼罩整片荒废工业区，断折的厂房钢架如同沉默的怪物伫立在黑暗之中。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光明与阴影的两端，同步继续推进。住宅书房的几人争分夺秒筹备营救计划，地下囚室的三人，在禁锢之中默默坚守，而藏于幕后的承羽永安高层，正在静静等候，等候沈辞一方被煎熬击溃，等候属于他们的谈判时机到来。

　　没有人能够预知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结束之后，等待众人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墙上时钟滴答作响，一分一秒，不停向前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