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黑眼睛》一十二

8、消失的眼睛

　　海历2月25日11点18分。
　　两天内，七宝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这期间，我从气泡中出去了二百一十四次，最终又鲜血淋漓地一边抽搐一边爬回到气泡里，感慨万千又再次不死心地继续尝试。
　　对我来说，离开大厅并不难，但如此大的重力让我的速度无比缓慢，一旦惊动了其他人，几个我都来不及逃开。
　　而且，因为重力，我的视觉神经被压迫得很厉害，看起东西来总有些模糊。
　　无数愤慨从心中涌起，多不公平呀。我又不能和他们一起待在气泡里，阿骨和忍冬也不能进来。
　　嗯？一起待在气泡里？
　　我凝视着自己扁扁的触手，细致地将每个地方舔了又舔，口水让他们看起来更加晶莹润华，新生出的肉粉嫩粉嫩，看起来分外可口。

　　我又瞅瞅那只漂亮的银蟾，她倒是一直观赏我进进出出上下捣腾得相当欢快，只是昨夜突然陷入昏睡，现在还没有清醒的迹象，我估摸着再过那么几天，她就得跟着那老海参一同上路，变成一块肉。
　　我守了她一会儿，趁机上上下下狠狠瞧了个够。
　　她的背上布满了圆圆的银疙瘩，像驮着好多好多闪亮又可爱的小元宝儿，其他的地方呈烂银色。有的时候，她微微动一下，那些小元宝们便此起彼伏，顶尖儿冒出一层薄薄的乳白色汁液。我知道这些液体是宝贝，可我还不敢下手弄走，因为只要我稍稍碰一下，立马就变得焦黑焦黑，让我内心忧伤不已。
　　她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紧紧闭着。能开第三眼的蟾实力已经超出一般族类。当然，开眼也不容易。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因为这才只是我见过的第二只银蟾。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大约陷入了一个美梦，神情安和。我最喜欢的地方便是她的嘴巴，睡梦中流畅的弧度，被气泡的微红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渐渐地，那些汁液变得厚重起来，一滴一滴落到气泡膜上，变成一只细小的爪子在我心里挠呀，挠呀，挠的我难受极了。原地转了几圈，又巴巴地盯了一会儿，我终于无奈地放弃。
　　话说回来，以前哪有这样的机会。
　　我曾经见过的那只银蟾，倒不是现在的这只。
　　大概是三四年前，我还稍微有点印象。
　　那一年，海底非常混乱。一只巨章打破结界，从狂炎红海流窜而出，一路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很是嚣张。
　　外来客自然很吸引眼球，一时间他的风头相当盛。
　　但这并不是我们杀死他的理由。
　　也就是那一年，流传出一个消息：白晶石母在这只章鱼身上。
　　这块石头的作用很稀奇，能够源源不断地生出新鲜的海水，保持四周环境的生机。
　　也有人猜测着是从大海的源头生出的石头。
　　但是它对个人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不过也正是太稀奇，团长下令全力追击他，一定要得到白晶石母。我与小惑，忍冬追了三个月才逮着他，却没找到什么石头。
　　其实我当时更在意那只章鱼本身。身为同类，长相似乎与我没有太大的不同，除了他的个头大了许多，颜色鲜红仿佛浴血而生一般。
　　但是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阵一阵奇异的声音，深沉的，仿佛来自遥远深渊底下的呼唤，直直地窜到我的身体里，在触碰到心脏的时候，“叮”地一声停住了。
　　那种呼唤一直一直徘徊在我的心脏周围，撞击，抚摸，一次次变换方式不断尝试着，却无法进入，渐渐地化成悲鸣，消散掉。
　　小惑与忍冬都听不到这种声音。
　　这就是同类之间的……心灵吸引吗？
　　因为地域问题所以我跟他无法心交？
　　心交是仅仅在同类之间才会产生的感应，任何活着的生物，任何时候，拟成任何形态，只要与同类的距离近到特定程度，心脏都会传来一丝奇异的波动。
　　那只章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却无法让我心动，曾经辉煌的模样一去不再复返，他的力量被小惑封住，身体被忍冬割断，垂死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他的身上并没有白晶石母，那个消息是假的。
　　三个月，我们奔走了小半个海域。
　　小惑因此很不高兴，虽然刚刚吸收的力量几乎让他快饱和。
　　他的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扎进章鱼的身体，如平日神懒腰一般地随意。一个个窟窿遍布，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整个脑袋。
　　我停在他的身前，跟他对望。
　　我：“你是谁？”
　　他不答话。
　　我：“你真的是章鱼吗？”
　　他看我的目光有些闪烁。
　　我：“为什么我们无法心交？”
　　他扯开嘴，露出森森的牙齿，眼底意味不明，“你这个……怪物。”
　　小惑毫不客气地吸走他最后的力量，将底下那只章鱼划成两半。
　　我极其抑郁，一道结界隔出了两片海，隔出了两种思维方式，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审美观念。
　　虽然我身体看起来确实没他那么艳丽。他的身体软趴趴地伏着，流出的红色让他看起来又是那么鲜活，犹如一朵花儿，舒展了自己的身体，绽放出最绚烂的姿态。
　　我忿忿，又看了一眼他的尸体，他的身体形状与我太像，看起来仿佛是小惑劈开了我一样，让我恶心不已。
　　小惑划开了他的身体，也顺势划开了他的胃。
　　一团黄白色的物体显露了出来。
　　大约是那只章鱼吞下的生物，看上去已经消化了五分之一，暗黄的胃液包裹住他的全身，像一方琥珀般晶莹。如果不是被我们弄出来，也许他还可以安然地在章鱼的胃里慢慢享受着腐蚀的过程。里面大半个脑袋还在，我们依然可以很清晰地看出，这是一只银蟾。
　　让我好奇的是她的额头上，一条细缝微张。开了第三眼的银蟾，倒是一个惊喜。
　　忍冬下意识地去扒拉那条缝，里面什么都没有，是个小黑屋。
　　“眼睛呢？”
　　“谁知道。”
　　我拖着那只章鱼和银蟾的尸体回到金银岛。那时是春末，有些鱼类选择在这个季节□□繁衍，海水的气息显得有些浑浊，无数新的生命出世，伴随着无数年华的老去。
　　只要大海本身才是年轻而富有活力的。
　　海草摇曳，偶尔有一条快活的小鱼儿从里面窜出来。
　　团长就在那里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