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逼迫 那便罢了, ...
-
还真是温润外表、雷霆手段!
“板子可以领,但求王爷不要驱逐小民!”姜不辞伏低身子,声音恳切,“小民愿意将功折罪,清除满院恶臭,还王府满园芬芳。求王爷,再给民女一次机会。”
亭内人没说话。
隔着氤氲水汽,姜不辞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瞥见纱帘后面的脸微微偏了偏,似乎瞟了赵管事一眼。
赵管事立刻心领神会,板起脸沉声训道:“你惹得朝辉坊恶臭滔天,本是罪无可恕,王爷已然网开一面,你怎还敢同王爷讨价还价?还不赶紧叩头谢罪!”
话说得严厉,眼角却不住朝姜不辞递眼色,示意她顺势服软,不要再争辩。
姜不辞看见了那个眼色。
但她没有低头。
她跪在那里,安静了两息,抬眸时目光平而稳,语气依旧谦卑:“王爷,小民斗胆再多说两句。这番话不单是为自己求一条活路,也是想着能替王府和朝辉坊的邻里们,略尽一点微薄之力。”
此话一出,赵管事瞠目结舌。
西苑一众下人也悄悄抬眼打量她,都没料到一介收夜香女子,竟敢在王爷面前大放厥词。
姜不辞紧张地望着亭内。几颗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后背微微发僵,可她不敢将急躁摆在脸上,只能耐着性子赌上一赌。
亭内良久无声。
她以为自己要被轰出去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棋子落盘,声音隔着帕巾传来,闷沉沉的:“此话何意?”
姜不辞心头猛地一松,面上不显,将身子伏得更低:“回王爷,小民每日走街收桶,留意到朝辉坊各家的夜香……大多干结厚重,气味浊重浓烈。”
话一出口,几个下人当场捂住了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赵管事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姜不辞已经提前磕了一个头:“小民失言,惊扰王爷,请王爷恕罪。余下的,小民尽量说得含蓄些。”
亭内人久不反应,似乎经历了漫长的纠结,片刻后,那方帕巾后面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姜不辞便继续往下说。
她讲夜香的干结与稀薄、讲气味浓淡与饮食习惯的关联、讲朝辉坊的贵人日日食肉少食青蔬、出行不靠腿、昼夜颠倒,—日子久了,肠腑便滞住了。
至于各府的下人们,作息跟着主子走,伺候人的比主子睡得更晚、起得更早,长年累月,受的困扰只多不少。
“小民每次刷完夜香桶后,都会在桶内壁撒一层秘制草药粉。”她顿了顿,“药粉遇温挥发,药性温和,能润燥顺腑。虽说根治不了,多少能缓和几分。”
她微微抬眼,目光平缓地扫过周围的下人们,“诸位若是仔细体察,想来也能发觉……近日比往常,顺畅了不少。”
仆役们彼此对望,有人低头想了想,有人小声交头接耳。片刻后,好几个人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默认了她说的不假。
姜不辞收回目光,重新伏低。
公冶书白用锦帕死死捂住口鼻,周身绷着一股煎熬,闷闷的声音从帕子后面飘出,带着几分疲惫:“说完了?”
“回王爷,说完了。”姜不辞额头抵青草,“今日闹出臭气,扰得王爷不适,确是小民看管不周,罪责难逃。只是,”她顿了一下,“小民若能长久往来坊中,多少能帮大家舒缓些小疾。斗胆恳请王爷体恤众人的日常难处,宽限小民一次。”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出声。
西苑安静得只剩温泉水在冒泡的声音。
姜不辞跪在那里,但她不敢抬眼去看亭内的反应。她赌的是公冶书白纵然恼怒,可方才那些“近日顺畅了不少”的下人们都听着呢,各府的管事、仆役,都是这些草药粉的受益者,若王爷此刻强行将她驱逐,传到外面,少不得落个不近人情、不顾下人的名声。
权贵最怕的,不是得罪一个收夜香的。权贵怕的,是失了人心。
隔着朦胧纱幔,凉亭里的声音淡淡飘了出来:“赵德全,还记得上回那个在本王跟前满口污言秽语的下人,如今何在?”
“回王爷。”赵管事心头一紧,躬身回话,“那人领了五十大板,至今还卧床难起,下不了地。”
姜不辞倏地抬头,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赵管事瞧她神色慌乱,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姜娘子,快些低头认错,好好同王爷赔个罪。我家王爷素来心软宽和,你态度诚恳些,定能从轻处置。”
姜不辞双手死死攥住腿侧的衣料,指节泛着白,直视纱帘后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小民斗胆一问,纵然小民能帮坊中众人舒缓身上不适,王爷也要全然不顾街坊邻里的日常安康吗?”
满园仆从的呼吸同时一滞。
“你!你好大的胆子!” 赵管事浑身一震,指尖剧烈发抖,“竟敢如此和王爷对峙,简直无法无天!”
满园仆从屏住呼吸,目光在凉亭和姜不辞之间来回游移,像是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亭内静了片刻。
公冶书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棋盒中莹白的棋子,慢悠悠捻起一枚,像是在掂量什么玩物。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本王若是执意追究你的过错,明日怕是要被整个朝辉坊指着脊梁骨骂了。”
落子。清脆一声。
姜不辞紧绷的肩背骤然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传闻这位王爷心爱之人被圣上夺走,自此性情冷硬、寡情少恩。如今看来所言非虚,只是这般困于自身心绪,委实没有出息了一些。
“姜娘子?”赵管事的声音把姜不辞的思绪拉了回来,“听清楚了吗?”
姜不辞猛地回神:“什么?”
赵管事脸色一沉:“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想法子祛味,切莫再让王爷受熏扰呕血!”
姜不辞连忙颔首,撑着地面起身,抬脚就往温泉池的方向走。
“慢。”
帕子后面传来闷闷的一声。
她的脚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脏。”
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渍的鞋子,鞋底粘着几块干硬的泥巴,身上的衣裳也斑驳凌乱,是挺脏的。她默默收回了脚。
赵管事连忙打圆场:“姜娘子,祛味少不得要碰触王府陈设,不如先去偏院沐浴更衣……”
“等她梳洗妥当……”凉亭内一块染血的帕子飘落在地,“本王坟头的草恐怕都有三尺高了!”
赵管事急得直搓手,王爷又咳血了,可若等姜娘子沐浴更衣,只怕王爷真能吐血身亡。
姜不辞望向亭内,那人指间捏着一枚棋子,垂眸沉思,指腹缓缓摩过棋面,动作从容得近乎刻意。
“脱了。”
满园仆从再次屏住了呼吸。
赵管事打量着王府四周的男仆与守卫,磕磕巴巴:“王爷,这……恐怕不妥?姜娘子还未出阁,这要是传出去……”
“要嫁人啊?”一块染血的帕子飞出了凉亭,落在草地上,“那便罢了,横竖本王命贱,不值得姜娘子牺牲名节。”
赵管事扑通跪下:“王爷恕罪!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姜不辞遥遥望着那块飞出亭子的帕子,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而像是想通了什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平静:“赵管事。”
赵管事回头看她。
“王爷金躯贵重,若因这点小事咳血伤了身子,实在不值当。”她说,“女子的名节虽然金贵,却也比不上王爷的性命要紧。”
院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又各自琢磨了一会儿,渐渐地,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说得倒也有道理……”
“确实,王爷咳血呢……”
“这姜娘子,还挺懂事的……”
赵管事听着那些议论声,脸上的惊慌渐渐转为几分嘉许,竖起拇指:“姜娘子,你这般豁得出去又懂事,日后定然前程不差!”
夸赞之声渐起。
她把目光悄悄递向凉亭,公冶书白的指尖蓦地一滞,眸中温和笑意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