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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罪 实在是那狸 ...

  •   这行当向来是粗汉的营生,要么膀大腰圆,要么像厉九嶷那般精壮无赖,一口气能推倒十几个夜香桶的。
      朝辉坊的管事们早就看惯了那副粗蛮模样,乍见两个清秀水灵的小娘子来收夜香,眼睛都直了。两人嘴甜手巧,连桶都洗得比别人干净,管事们哪还看得上别人,立马便将所有垂青都给她们。
      可眼下这满地狼藉
      姜不辞走在路上,望着街道边两侧陆续亮灯的府宅,心里一阵发紧。方才骂得最凶的那几户,似乎是忠勇侯家的王管家,长公主家的李管家、还有巷尾那家脾气出了名暴躁的富商……
      她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都不好惹。
      但最让她心里没底的,还是荣王府的赵管事。
      姜不辞光是想到“荣王府”这三个字,太阳穴就隐隐做痛。
      荣王公冶书白,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
      她没见过荣王本人,但满京都谁没听过他的传闻?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据说早年跟圣上争过同一个女子,争输了,从此性子寡冷,不怎么见人。
      这些皇室秘辛她懒得深究。她只知道一桩铁打的、板上钉钉的事——荣王公冶书白,是京都头号洁癖。
      洁癖到什么程度?
      变态的地步。
      王府地砖每日以玫瑰水擦拭两遍,说是落一粒灰,都能呛得他喘不上气。身上衣衫一日两换,唯恐尘土沾身,引发不适。与人说话必隔三尺远,生怕旁人的点唾沫星子溅到。
      近身伺候的都得戴素纱手套,进内室先沐浴熏香,指甲缝都得刮干净了才让进。
      前些日子听说有个丫鬟不小心把胭脂蹭在了回廊柱子上,他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把那根柱子锯了,换了一根新的。
      如此作风,除了令一些不拘小节的杂役叫苦连天,除了在京都获得一个奢靡铺张的名头,却也促进了京都里素纱手套、香花、成衣各行生意的兴旺,靠着王府源源不断的采买,养活了无数市井小民。
      故而,他的名声,褒贬不一。

      姜不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秽物的双手,在裙摆上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指缝里再看不见一点脏色,才抬手去扣那扇朱漆大门。
      铜环叩了几声。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用素白绸布蒙住口鼻的脸。
      见到来人,那人眼睛猛地瞪圆了:“是你!”
      姜不辞赔了个笑。
      “起初我还纳闷呢,这臭味怎会如此熟悉?看到你,我便想起来了,这不正跟你收的那些夜香一个味儿?”
      “青树小爷好灵的鼻子。”姜不辞拍了个马屁,又赶紧解释,“方才巷子里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肥硕的狸猫,撞翻了墙根下堆着的木料,木料倒下来,又砸翻了我的夜香桶,这才把整条巷子熏得够呛。”
      她说着,还侧身往巷子里指了指,那里确实有一堆散乱的木料,是她方才收拾时特地归拢到墙根的,打乱了几根在地,又挂在板车上四五根。
      被唤作青树的青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香囊,凑到鼻尖狠狠吸了两口。
      “全京都谁不知道我家王爷爱干净?如今臭味弥漫,惹得我家王爷不快,难不成得把那狸猫逮出来,打上几十大板,好让王爷消气?”
      “青树小爷说得是。不过问题出了,咱们先想法子解决嘛。不瞒您说,我其实是专程来替王府祛味的。”她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布袋,又往袖口里摸了一摸,摸出一锭亮晃晃的银子,“您瞧,家伙我都备齐了。”
      青树呆愣指着银子:“……这也是工具?”
      “青树小爷可真会说笑,”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姜不辞笑,“工具自然在我布袋里了。”

      青树领着姜不辞穿过几道回廊,往西苑去。一盏茶后,他停在一道月洞门前,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就是王府西苑的温泉池,王爷正在沐浴。我叔父……咳咳,赵管事正在想法子祛味呢。你——”
      话还没说完,苑内传出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两名侍卫架着一个昏厥的丫鬟疾步而过。丫鬟的鹅黄裙摆上沾满了秽物,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黏腻的痕迹。
      姜不辞眉头紧皱,侧身让到一旁。
      穿过月洞门,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龙涎香,和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赵管事正在苑内急促不安地来回踱步,他眼尖,没等小厮通传便瞧见了门口的身影,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青树?你不守着后门,跑这儿来做什么?”
      青树挠头:“叔父,是姜不辞……她找您有事。”
      赵管事看向正一脸干笑的姜不辞,先是一愣,又恍然:“哦,我说这臭味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你!”
      那只戴着素纱手套的手已经一把钳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里拽。
      姜不辞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差点踩上刚才那丫鬟拖出来的秽物痕。她稳住身形,反手往袖口里一探。
      掌心多了一锭银子,她顺势往赵管事手里一塞。
      赵管事脚下顿住。
      “赵管事,我有法子祛味。”姜不辞凑近他耳畔,“若管事愿意将我引荐到王爷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平息王爷的怒火,往后每车夜香多分您一成利。”
      赵管事面带微笑,摩挲着那锭银子:“一成半。”
      姜不辞咬牙:“成交!”
      “引荐到王爷面前,倒不成问题。”赵管事捏了捏嘴边几根胡须,“不过嘛,你惹出这等祸事,偏巧我家王爷又是个爱洁的,这事究竟如何了结,还得看王爷的意思。你得自己求得王爷原谅,我才好替你说上话。”
      姜不辞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收钱不办事的赵扒皮!
      面上依旧是笑:“成,那便劳烦赵管事引个路。”
      刚迈出一步,赵管事又抬手叫停:“且慢!”
      姜不辞狐疑:“怎么了?”
      赵管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越来越沉,忽然抬脚踹了青树一下,压着嗓子骂道:“蠢货!入王府要沐浴更衣熏香,连这规矩都忘了?你莫不是收了人家银子,高兴得昏了头,什么都忘记了?”
      青树缩着脖子,双手捂着耳朵,往后退了半步。
      赵管事不解气,又踹一脚:“活该你看一辈子后门!”
      这声骂没压住。
      一道低醇温润的嗓音从氤氲的热气处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却让赵管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何事喧哗?”
      赵管事猛地一惊,慌忙捂住了嘴。

      姜不辞跪在西苑最靠外的角落里。
      凉亭是这方地界的中心,而她跪在最边缘,后背几乎贴着冰冷的院墙。
      是赵管事的意思,说她做收夜香的营生,身上衣物污秽,本应先沐浴更衣,只是王爷先召她问话,才破例免了规程,因而只能跪在这最远的位置。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池白雾缭绕的温泉,再越过亭前恭顺垂首的赵管事,落向亭中那人。
      他像是刚出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洁白的脖颈滑入半敞的素白里衣。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一只素绢手帕紧紧捂着口鼻,指节用力到泛白。
      蓦地,姜不辞目光一凝。
      那方素帕上,正缓缓洇开刺目的红……
      咳血了!
      “王爷!”赵管事惊呼,慌忙朝门外挥手,“快!传太医!把太医院当值的全叫来!”
      公冶书白将染血的素帕丢在白玉砖上:“本王只是受不住这恶臭,一时急火攻心,呕了两口血罢了。”
      他分明在发怒,声音却仍是低醇温润的,带着几分克制的暗哑,像西苑里那池暗涌的温泉。
      “老奴该死!”赵管事扑通跪倒在地,“老奴罪该万死!没本事祛味,让王爷受这份罪!”
      公冶书白没看他。凉亭内的案几上摆着棋盘,边上的托盘里整齐码着一摞素帕,他取了一块新的掩住口鼻:“赵德全,事情可查清楚了?”
      “回王爷,查清楚了。”赵管事回头一看,抬手压了压,示意呆立的姜不辞跪下,“那位姜娘子会说明原委。”
      姜不辞跪好了。
      熏炉在案几上吐着烟,本该沁人的龙涎香,此刻被臭味压得死死的。
      她把方才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不过添加了细节。
      从那只“肥硕的狸猫”讲起,讲到木料怎么堆、怎么倒、怎么砸翻夜香桶,全程细节清晰。
      末了她伏低身子:“小民当时顾着追赶狸猫,没来得及护住夜香桶,酿出祸事,惊扰了王爷,小民知罪。”
      西苑安静了许久。
      久到姜不辞都听见自己膝盖底下草地里的昆虫在爬。
      公冶书白的声音终于从帕巾后面闷沉沉地传出来:“这么说,搅得整座王府臭气弥漫,害得本王咳血不止,是一只狸猫?”
      姜不辞答得清晰又谨慎:“小民不敢欺瞒王爷,小民只是如实禀报事情的原委。”
      凉亭内又沉寂了片刻。
      “听你的说辞——”那人顿了顿,“是觉得自己全无过错?”
      “实在是那狸猫膘肥体壮……”看见赵管事暗中递来的眼色,她立刻改口,“王爷,是小民考虑不周。将夜香桶置于不安全之处,又未能及时护住,这才酿出祸事,污了朝辉坊,更惊扰伤及王爷。小民知罪。”
      公冶书白把手里那方帕子随手一丢,又取了一块新的。
      “畜生没有灵性,人却不同。有灵性的人,善于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你将夜香桶置于危险之地,却将过错推给一只畜生,”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见相当没有灵性。”
      “王爷教诲,小民铭记在心。”
      “态度尚可。”他说,“那便从轻发落吧。”
      姜不辞骤然抬眼,看见赵管事恰好也看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淡笑。
      赵管事不愧是王府管事,最会揣摩王爷心思。方才她若是一味推诿,把过错全推给狸猫,反倒像刻意脱罪,少不了一顿重罚。这位荣王,原来喜欢有错敢认、行事坦荡的性子。
      她暗自庆幸,正打算磕头谢恩——
      “领二十板。”亭内又飘出话来,“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朝辉坊。”声音依旧温润、低醇,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姜不辞:“?”
      说好的从轻发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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