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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九章
2010年九月的第一天,凤里中学高中部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新挂牌的“美术特长班”教室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有来报到的新生,有帮忙搬行李的家长,有探头探脑来看热闹的普通班学生。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抱着几本书从人群里挤出来,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左上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天青色的陶瓷笔筒放在课桌右上角。笔筒上画着一棵开花的玉兰树,树下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影。
“莹莹!”许若琳从后门冲进来,她考上了凤里的普通班,没能进特长班,但两个班在同一层楼,走路不到二十秒,她信誓旦旦地说这叫“命运的安排”。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得像一面旗,“我刚在楼下看到分班名单,你们班一共三十个人!三十个人里面只有十一个是女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不过你们班男生的颜值——我刚才瞄了一圈——一般般。没有特别帅的。倒是你们专业课老师,那个从泉州师院请来的,姓陈的,看起来很有艺术气质,头发扎了个小辫子,像那种会弹吉他的民谣歌手。”
“你到底是来看什么的?”邱莹莹无奈地看着她。
“什么都看!”许若琳理直气壮,“我是你的后勤部长兼社交顾问兼八卦专员,当然要全方位收集情报。对了,听说明天下午你们专业课第一次模拟考,考素描,题目是——”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凑到邱莹莹耳边,“石膏头像。”
“你从哪听来的?”
“我有我的情报网。”许若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我表哥的同学的妹妹的男朋友是你们班新来的专业课代表,消息绝对可靠。”
邱莹莹被她绕晕了,正要追问这个情报链到底靠不靠谱,上课铃响了。许若琳像一阵风一样卷了出去,临走前在邱莹莹桌上放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说是“开学礼物”。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郑,教数学,说话慢条斯理,像一个被调慢了转速的留声机。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三十张年轻的脸。
“欢迎来到凤里中学第一届美术特长班,”他推了推眼镜,“你们是通过全市选拔考进来的,专业分和文化分双过线。接下来的三年,你们要同时完成高中文化课和美术专业课的学习。课业会很重,压力会很大。如果有人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现在就可以申请转到普通班。但如果你留下来,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美术特长班不是混日子的地方,是培养未来的美术人才的地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后排一个男生带头鼓了掌,跟着全班都鼓起掌来。邱莹莹也在鼓掌,手心拍得发红。她等了两年才等到这一天。从初一暑假蔡建平说“暗部别画死了”,到初二吴老师说“下学期给你报市里比赛”,到初三施雅雅说“等你的特长班考上了”——她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这间教室里的三十个人,全市最拔尖的三十个美术生,她凭自己的实力挤了进来。
她看着桌上那个青花笔筒,玉兰树下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雅雅姐,我考上了。
开学第二周的周六下午,邱莹莹回了午日画室。
她是来向蔡建平报喜的,顺便告诉他从今以后她的专业课主要在学校上了,周末可能来得没以前那么勤。凤里特长班的课程安排很紧凑,素描、色彩、速写三门专业课轮流上,每门课一周四个课时,加上文化课,几乎没什么课余时间。她走进画室的时候,蔡建平正在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改画。男孩面前摆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面上一个大头小人举着一朵比头还大的向日葵,太阳是个带笑脸的圆圈,云朵是蓝色的棉花糖。蔡建平蹲在小孩旁边,用一支红色蜡笔在画纸边缘示范怎么涂色才均匀,耐心得不像平时的他。
看到邱莹莹进来,他站起来揉了揉腰。
“哟,大学生回来了。凤里特长班怎么样?有没有比午日画室高级?”
“画室比这边大多了,石膏像也比这边多,有十几个,都是正版的。就是——就是没有那个味道。”邱莹莹老老实实地说。
“什么味道?”
“松节油和玉兰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蔡建平笑了一声,招呼她到自己的老位置坐下。她发现画室还是老样子,竹帘换了新的,吊扇还是去年那台安静的,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大概十七八岁,正低头画一幅水粉风景,画面色调偏冷,笔触很稳。
“那是谁?”邱莹莹小声问。
“新来的,叫林什么来着——林川。八中的,开学高二。底子不错,话不多,跟你一个路子的。”蔡建平点了一根烟,“你来干嘛?不是忙得很吗,我听说你一周要上十二节专业课,比考研集训还狠。”
“来跟您说一声,我考上特长班了。”邱莹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蔡建平,“这是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吴老师说让我带给您看看。她说没有您在画室打的基础,我不可能考进去。”
蔡建平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两眼。凤里中学的公章,红色的,端端正正地盖在纸上。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还给邱莹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慢慢掐灭。
“我跟你讲,当画室老师最没意思的就是这个时候。好不容易把学生教出来了,学生就走了。去考这个班那个班,去考这个学校那个学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偶尔回来一趟,坐一下,画一张画,又走了。”
“老蔡——”
“不过这也是应该的。”蔡建平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看着巷子里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画室里画石膏像。你得往前走,去更大的地方,画更难的东西。八十分以上的人,去更高的地方画画。八十分以下的人,留下来陪我修门锁。”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叼着烟、说话刻薄、修了三年门锁还没修好的中年男人,其实比谁都舍不得。午日画室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学生。施雅雅去了景德镇,王家芳去了杭州,她考上了凤里特长班。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留在这里,守着这间弥漫着松节油味道的老画室。但他的话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骄傲。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在等着它到来。
“老蔡,”邱莹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不是来告别的。我是来报喜的。我考上特长班,不是因为我想走,而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好。变得更好之后,我才能回来画更好的画给您看。”
蔡建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从初一那个怯生生的、连透视都搞不明白的小白,变成今天这个能理直气壮说出“我考上特长班”的高中生,只用了三年。她的个头窜了一大截,轮廓退去了婴儿肥,说话的时候直视对方的眼睛,不躲闪不游移。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进画室的样子——蓝白校服,低马尾,额头上全是汗,画个石膏球体手都在抖。被他批评了一句“暗部画死了”,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偷偷哭。三年了。
“行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既然你这么说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走到画室角落的储藏柜前面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纸面泛着老旧的黄褐色。
“这是什么?”
“自己看。”
邱莹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第一张——施雅雅在午日画室里,举着自己第一幅“优秀”水粉,对着镜头比V字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把整间画室照亮。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5年3月,第一次被老蔡夸‘不错’。”第二张——施雅雅和王家芳并肩站在文化馆门口,她对着镜头笑,他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拉着他的袖子。背面写着:“2007年8月,比赛二等奖和一等奖。”第三张——邱莹莹自己在画室里画水粉,低着头,马尾翘得老高,画面右下角的日期是“2007年6月”。那是她第一天进画室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偷拍的。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又小又傻,校服大得像借来的,握笔的姿势一看就是新手。第四张——邱莹莹、施雅雅和蔡建平三个人站在画室门口,施雅雅搂着邱莹莹的肩膀,蔡建平叼着烟在旁边翻白眼。背面写着:“2009年7月,施雅雅暑假回来,莹莹初二。”
邱莹莹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五张——邱莹莹和蔡建平,在凤里中学门口。她穿着凤里校服,举着特长班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额头上的汗珠被闪光灯照得发亮。蔡建平站在她旁边,难得穿了那件有领子的衬衫,嘴上没有叼烟,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温柔了一个档次。
背面写着:“2010年5月,莹莹考上特长班。老子教的。”
那四个字——“老子教的”——笔迹很重,几乎要把纸划破。墨水的颜色比前面的字都深,大概是他写的时候顿了好几次笔,一笔一划都在用力。
邱莹莹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拍得丑死了。”她说,声音很轻。
“你本来就长这样,还怪我拍得丑。”蔡建平把照片从她手里拿过来,一张一张放回信封里,“这些是留给我自己的。等我老了开不动画室了,拿出来看看,跟人吹牛用。你看,这个是我教的,拿过全市一等奖。这个也是我教的,考上国美附中了。这个还是我教的,考上凤里特长班了。你们三个——雅雅、家芳、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出息的三个。一个去了景德镇做陶瓷,作品入选了全国展;一个去了杭州考国美,附中拿了金奖;一个考上了全市第一个公办美术特长班。三个人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但都是从这间画室走出去的。”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老蔡,你存这么多照片,怎么没给自己拍一张?”
“我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拍的。”蔡建平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你回去上你的特长班,周末有空就过来看看。没空就算了。”
“我有空。”邱莹莹说。
蔡建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把地上的铅笔屑扫了扫,走到窗边把竹帘拉到最合适的角度,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那个叫林川的男生还在画他的水粉风景,自始至终没抬过头,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窗外的玉兰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有一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邱莹莹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画纸和铅笔。她决定今天下午不画任何练习题,就画这间画室。画那个叼着烟修门锁的老蔡。画那个坐在窗前安静的陌生男生。画那串叮叮当当响了三年多的贝壳风铃。画一切她怕以后会忘记的东西。这些细节,这些声音,这些气味——她想在它们还属于这间画室的时候,把它们记录下来。
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地响,像三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十月的一个傍晚,邱莹莹在凤里中学美术特长班的画室里收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施雅雅的短信。
“电话。急事。方便吗?”
邱莹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施雅雅从景德镇回来之后,她们一直保持着短信联系,但很少打电话——因为施雅雅在工作室里经常忙到半夜,她的时间表跟邱莹莹完全不重合。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雅雅姐?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施雅雅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邱莹莹一下子警觉起来。施雅雅只有在说特别重要的事情时,才会刻意放慢语速,像是在给每一个字都装上防震泡沫,生怕听的人被震到。
“那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邱莹莹听到了背景音——呼呼的风声,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口号,还有喇叭里播放的进行曲,那种节奏感很强、跟运动会开幕式差不多的曲子。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考上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国美?”她问。声音很轻,但稳住了。
“国美。造型专业。今天出的录取结果。我也是刚知道的,附中的一个学姐在QQ上跟我说的,她说红榜已经贴在教学楼一楼了,王家芳的名字排在第一排。专业排名全国第六。附中今年一共考上了七个国美造型,他是唯一一个挤进前十的。”
邱莹莹站在画室窗前,看着外面暮色中的操场。有几个男生还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九月的晚风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芒果树残余的清香。天边有一层薄薄的蓝,介于钴蓝和群青之间,跟施雅雅在明信片上画的那种“高温还原焰色”很像。
“他一定很开心。”邱莹莹说。
“不知道。我还没跟他联系。”施雅雅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隔了很久之后再听到故人消息时那种恍惚的平静,“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不是因为我想跟你聊他,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毕竟你也是从那个画室里出来的。”
邱莹莹靠在窗框上,看着天边那抹蓝色慢慢地从浅变深、从暖变冷。
三年。从2007年夏天到2010年秋天。他在杭州待了三年,在附中从一个插班生变成全校第一,从那个沉默寡言、不告而别的少年,变成一个即将踏入国美校门的大学生。她不知道这三年他经历了什么——那些在画室里度过的白天黑夜,那些画了擦擦了画的素描,那些被附中老师挂在墙上的范画,那些他从来不会发短信告诉任何人的坚持与孤独。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过午日画室,有没有想起过2007年夏天那滴滴落在画纸右下角的钴蓝颜料。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施雅雅入选全国陶艺展的消息,有没有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名字,犹豫了一瞬,又翻了回去。但她知道一件事——
“雅雅姐。”
“嗯?”
“你也考上了。你也入选了全国展览。你们俩都在往前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邱莹莹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数字还在跳动。
“我知道。”施雅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一下。我自己告诉自己的时候,总感觉不够有说服力。”
邱莹莹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对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句蔡建平说过的话。
“各有各的道,但靠的都是同一股劲儿。”
施雅雅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短短的,轻轻的一声,像一片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的那个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独属于她自己的锋芒和温度。
“你说得对。好了,不说他了。跟你说个更重要的事——我的毕业设计选题定了。”
“什么题目?”
“《2007年夏天》。”
邱莹莹愣住。
“我要用青花在瓷板上画一组画,”施雅雅说,语速快了起来,带着那种只有谈到创作时才会出现的兴奋,“一共五幅,每幅画面都是那个夏天的场景——画室的门口、竹帘漏下的光斑、窗外的玉兰树、文化馆的比赛现场、还有那滴钴蓝颜料。用青花的浓淡变化来表现不同时间的蓝色——清晨的蓝、正午的蓝、傍晚的蓝、深夜的蓝、还有那滴颜料本身的蓝。”
“你疯了。”邱莹莹说,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可能吧。但我想做。从大一就开始想了,想了整整两年,一直没敢做。因为太难了——青花料的浓淡控制比水粉难十倍,烧出来之前永远不知道颜色对不对。每一块瓷板从绘制到烧制至少要半个月,五块瓷板至少三个月。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泥坯开裂、釉面缩釉、青花发色不正、窑温偏差——整块板就废了,得从头再来。但昨天晚上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窑炉里的火光,忽然觉得时候到了。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画水粉静物的施雅雅了。现在我有能力做这套东西。我有能力把自己的回忆变成作品。我要让那个夏天,永远留在瓷板上。不管烧多少次,不管失败几次,我都要把它做出来。”
邱莹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八七路方向有一片模糊的光晕,那里是午日画室的巷口,是玉兰树生长的地方,是三个人的青春交会又各自远行的起点。
“做好了我第一个看。”她说。
“废话,当然是第一个给你看。这套瓷板画的第二幅——竹帘漏下的光斑——上面会有你。”
“会有我?”
“嗯。你坐在画室中间的位置,低着头画球体。蓝白校服,马尾翘翘的,铅笔灰蹭了一脸。”施雅雅的声音变得很柔软,像瓷泥在拉坯机上被水浸润的那一刻,“我连构图都想好了——前景是竹帘的光影,中景是你的背影,远景是窗外的玉兰树。整个画面最亮的部分不是窗户,是你画纸上那片留白。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已经存了三年了,一直想画,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载体。水粉太轻,油画太重,青花刚刚好。”
邱莹莹靠着窗框,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说话,是喉咙太紧说不出。她想起第一天进画室的时候,她怯生生地推开门,风铃响了,画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这个画室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一个刚小学毕业的初一新生,连画笔都握不稳,画个石膏球体都战战兢兢。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偷偷把她画进了自己的作品里。不只是王家芳。还有施雅雅。原来在那些她浑然不觉的日子里,她被这么多人注视过、记录过、珍视过。那滴钴蓝颜料,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秘密。
“雅雅姐。”
“嗯?”
“加油。”
“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邱莹莹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美术特长班的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画架整整齐齐地靠墙排列着,窗台上放着几盆同学们养的绿萝,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走回自己的画架前,拿起画笔,重新铺开白天没画完的一幅水粉风景。画面的左上角有一片天空还没处理,她想了想,打开颜料盒,用最细的笔蘸了一点点钴蓝。
落在纸上的蓝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边缘微微晕开,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渗透,扩散,最终变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印记。但它会让那片天空跟画面其他地方不一样。多了一层深度。多了一个秘密。多了只有画的人自己知道的——那滴蓝色下面,盖着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亮。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走了松节油的味道。远处操场上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铁链穿过门把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2010年的秋天就这样开始了。
邱莹莹在凤里美术特长班的第一次月考中,素描拿了全班第二,色彩拿了全班第三。总分排名年级第四。她的专业课老师陈老师在评语里写道:“造型基本功扎实,暗部处理尤其出色,可以看出有良好的专业训练背景。色彩感觉偏冷,对蓝色的运用有明显偏好,建议在后续学习中拓宽色彩表现力,多尝试暖色调的训练。期待更大的进步。”
她把这份评语拍了照,用彩信发给了施雅雅。
施雅雅回了一条短信:“他当年也被老师说过‘色调偏冷’。但他一辈子都没改。有些东西是你的底色,改不掉的。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改正,有些只是你的风格。”
邱莹莹看着这条短信笑了。她关上手机,把那张被陈老师用红笔圈了“优秀”的素描作业小心地卷好放进画夹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施雅雅送的青花笔筒,把画笔一根一根插进去。笔筒上的玉兰树下,两个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明年暑假,施雅雅大概又不会回来。她的毕业设计要烧五块瓷板,每一块都可能烧裂、缩釉、发色不正。三宝村的工作室要她,苏漫的双年展要她,景德镇的窑火要她。
但没关系。她们都在往前走。方向不一样,但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蔡建平说,各有各的道,但靠的都是同一股劲儿。那股劲儿就是——不画就浑身难受。不做就感觉这辈子白活了。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隔了多远,那股劲儿会把她们连在一起。
邱莹莹把画架收拾干净,背上书包走出画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她忽然想起2007年夏天她在午日画室里画的第一幅水粉——一个苹果、一个陶罐和一块深蓝色衬布。那时候她觉得蓝色是世界上最难画的颜色,因为蓝色太透明了,透明得藏不住任何错误。
现在她知道,蓝色也是世界上最包容的颜色。因为它深到一定程度之后,什么都能装下。装得下天空,装得下大海,装得下青花瓷瓶上永不褪色的纹样,装得下景德镇黄昏时分窑火映照的天际,装得下从石狮到杭州的四百多公里,装得下从2007年到2010年的每一个夏天。
装得下那滴——永远晾不干的钴蓝颜料。
(第九章完)
邱莹莹卖掉 邱美珍全部衣服鞋子包包 在 石狮长福二手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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