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八章

      201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中旬了,石狮的气温还在十五度上下徘徊。海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台湾海峡一路灌进城里,穿过每一条巷子,把骑楼下晾晒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往年这个时候,凤里中学校门口的芒果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但今年枝头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片去年残留的老叶挂在上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操场上的草地也还是枯黄的,体育老师带着学生跑圈的时候,鞋底扬起一阵阵尘土。

      邱莹莹裹紧了校服外套,站在凤里中学门口等公交车。她已经初三了。个子比两年前高了将近十厘米,头发也长到了肩膀以下,不再扎那种翘翘的低马尾,而是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搭在肩上。她的五官比初一时长开了不少,婴儿肥褪去之后露出清秀的轮廓,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沉静的气质,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低着头看脚。许若琳说她是“画室里泡出来的气质”——每天坐在画架前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久而久之就有了那种安静的、专注的东西在身上沉淀下来。

      初三的课业很重。中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学楼门口,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一个不断收紧的绳套。每周有周考,每月有月考,每次考完都要排名,排名表贴在走廊公告栏上,用红色标记进步的、用蓝色标记退步的,整个走廊像一个巨大的成绩排行榜。老师们把“中考”两个字挂在嘴边,每节课至少提三遍,像是在反复敲打一块烧红了的铁。邱莹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五,不算特别拔尖,但考凤里高中部应该没问题。她妈已经不再念叨“学画画耽误学习”了,因为她用成绩证明了两件事可以兼顾。上次家长会,林秀华特意跟她妈说“邱莹莹是班里最稳的学生,不浮躁,有韧性”,她妈回来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夸“我们莹莹被老师表扬了”。

      但她今天站在校门口不是在等回家的公交车。

      她在等人。

      下午四点十分,一辆从八七路方向开过来的公交车在站台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短发女生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纸袋口露出几根画笔的木柄。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几块干了的瓷泥,牛仔裤膝盖处也蹭了一片灰白色的泥痕。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瘦削的脸颊上。

      “雅雅姐!”邱莹莹迎上去。

      施雅雅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从2007年到现在从来没变过,不管邱莹莹是初一还是初三,她路过必揉,好像邱莹莹的头顶是她专属的打招呼按钮。

      “初三了还这么矮,”施雅雅嫌弃地比了比两个人的头顶,“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长了两厘米了——”

      “两厘米也算长?”施雅雅挑了挑眉毛,把纸袋塞到她怀里,“给你的。”

      “又是什么?”

      “自己看。”

      邱莹莹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陶瓷笔洗——天青色的釉面温润细腻,器型是传统的钵式,但尺寸比常见的笔洗小了一圈,刚好适合画水粉时涮笔用。笔洗外侧用青花料画了一组兰花,叶片飘逸舒展,花朵半开半合,笔触既有工笔的精细又有写意的洒脱,浓淡变化之间透出一股清雅的气质。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落款——“雅,2010.02,景”。

      “过年的时候烧的,在我实习的工作室里,”施雅雅双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语气很随意,但眼神里藏着期待,等着看邱莹莹的反应,“上次给你的笔筒是放干笔的,这个是涮笔用的。一套,齐了。我想着你今年六月就要中考了,中考完了暑假肯定会狂画画,原来的涮笔桶不是裂了嘛,正好用这个。”

      “雅雅姐,这个太贵重了——”

      “贵什么贵,我自己做的又不花钱,”施雅雅翻了个白眼,“泥是工作室的泥,釉是工作室的釉,窑是工作室的窑,我只出了一双手。你别跟我客气,跟谁学的这是。”

      邱莹莹把笔洗小心地包好放回纸袋里,抬起头看着施雅雅。她注意到施雅雅的右手拇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沾着灰色的泥粉,大概是拉坯的时候磨破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珠子,天青色的,跟笔洗的釉色一模一样。耳根以下的短发比去年更利落了,两侧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去年更瘦也更精神了,锁骨在工装外套的领口下深深凹陷,手指的骨节比以前更分明,但那双手在比划的时候依然充满力量——那是一双常年与泥土为伴的手,干燥、有力、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里都藏着对这门手艺的熟悉与亲密。

      “雅雅姐,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是突然,是请假回来的。”施雅雅拉着她在校门口旁边的花坛边上坐下。花坛里的月季还没开,只有几丛矮矮的冬青,叶子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初一男生正在踢足球,球撞到球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回荡在黄昏的校园里。“我奶奶住院了,回来看看她。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就是老人家血压高,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在医院躺了几天。我陪了两天,今天上午出的院。”

      “奶奶没事吧?”

      “没事,精神好得很,出院的时候还在病床上骂我爷爷不会做饭,把她养的那盆兰花浇死了。”施雅雅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起来,她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颗陶瓷珠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莹莹,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去景德镇一家陶艺工作室实习了。不是学校的工作室,是外面那种独立陶艺家开的个人工作室。在景德镇郊区,三宝陶艺村。你知道三宝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三宝是景德镇最有名的陶艺家聚集地,在市区东南边的一座山里。那里住了几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独立陶艺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室和窑炉。他们在那里做陶瓷、烧陶瓷、展览陶瓷,过着一种跟外面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去那里的人都不是为了赚钱,至少不主要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做东西。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做出来的东西。”施雅雅的眼神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只有谈到陶瓷时才会出现的光芒,炽热、笃定、毫无保留,“我去看了一次,就待了一个下午,回来之后三天没睡着觉。那里有一个女陶艺家,叫苏漫,三十多岁,央美毕业的,在景德镇待了十年了。她的东西在798有代理,日本和法国的画廊也收藏过她的作品。她看了我的作品集,说我的青花技法在同龄人中比较突出,愿意带我。”

      “那太好了啊!”邱莹莹抓住她的手。

      “可是——”施雅雅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去的话,暑假就不能回石狮了。暑假这段时间是三宝最重要的工作季——夏天是烧窑的最佳季节,温度和湿度都最稳定,烧出来的成品率高。而且苏漫明年三月要参加一个国际陶艺双年展,正在准备参展作品,我需要全程参与她的创作过程,从揉泥到拉坯到上釉到烧制,每一个环节都是学习的机会。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不想错过。我等了两年才等到一个独立陶艺家愿意带我。”

      邱莹莹愣住了。

      “所以——你暑假不回来了?”

      “嗯。”施雅雅低下头,拇指上的创可贴被她无意识地撕开了一角又按回去,“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我知道你今年六月中考,中考完了肯定想好好画一个暑假。我也想回来陪你画,就像前两个暑假那样——我教你青花,你教我水粉,我们在画室里待到天黑,然后去八七路吃沙县小吃,我给你点炸鸡排你给我点紫菜汤。但是——”

      “雅雅姐。”邱莹莹打断了她。

      施雅雅抬起头。

      邱莹莹看着她,眼睛很亮,没有失望,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施雅雅从没在这个女孩脸上见过的坚定。那是一种经过两年多磨砺之后终于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在汹涌。

      “你去吧。”

      “可是你——”

      “我初三了,不是小孩子了。”邱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稳,没有勉强,没有逞强,“你以前跟我说,有些选择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什么让你觉得这辈子不做就白活了。你选择了景德镇,选择了陶瓷,选择了苏漫,因为那是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的路是——先把中考考好,然后暑假好好画画,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考凤里高中美术特长班。”

      施雅雅瞪大了眼睛,“凤里有美术特长班?我怎么不知道?”

      “今年刚开的,全市第一个公办美术特长班。”邱莹莹把被海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吴老师说我是最有希望考进去的几个人之一。特长班的专业课老师是从泉州师院美术系聘请的,素描、色彩、速写三门课都有专门的教师。文化课要求比普通班低三十分,但专业要求很高,录取比例大概是五比一。我文化课不用担心,只要专业过线就稳了。”她顿了顿,“雅雅姐,你当初选了景陶,是因为你知道陶瓷是你的路。现在我选美术特长班,是因为我知道画画是我的路。我们都在走自己的路——方向不一样,但都在往前走。你不用为了不能回来陪我画一个暑假而愧疚。你有你的三宝村,我有我的特长班。”

      施雅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海风从校门口灌进来,把邱莹莹侧辫上散落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头发,手腕上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水粉颜料——钴蓝色的,大概是今天美术课上画水粉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边缘已经干涸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施雅雅的声音有点哑。

      “跟你学的。”

      施雅雅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邱莹莹。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边角微微卷起,大概被翻阅过许多次。

      “这个给你。不是礼物,是资料。”

      邱莹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都是施雅雅在景德镇拍的。有陶瓷学院的教室,桌上摆满了学生做的半成品坯体;有学校后山的窑炉,炉门半开,里面火光熊熊;有黄昏时分的天空,天边铺开一层薄薄的蓝色,介于钴蓝和群青之间,被晚霞的余温染上了淡淡的紫调;有三宝村的青山和溪水,溪边的石头上晒着陶艺家的作品;还有一张是施雅雅自己——她蹲在窑炉前面,脸上蹭了两道黑灰,牙齿很白,笑得像个孩子。

      最后一张不是照片,是一张手绘的明信片。上面画着景德镇的傍晚,天边那层薄薄的蓝色被渲染得很淡很淡,像水粉画里最后一道晕染。画面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这种蓝色不是钴蓝也不是群青,我们老师说,这是‘高温还原焰色’。只有在景德镇才能看到。等你的美术特长班考上了,我带你来看。”

      邱莹莹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句话,笔迹是施雅雅一贯的风格——横平竖直,干脆利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画笔写上去的:

      “给莹莹:你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人。中考加油。不管走多远,画室的门永远开着。”

      邱莹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句话。墨迹微微凹进纸面,能感觉到笔尖划过时的力度。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紧紧地贴在胸口。

      “一言为定。”她说。

      “一言为定。”施雅雅伸出手。

      两个人拉了勾。就像三年前在画室里,施雅雅说“暗部不能用黑色要用补色”之后伸出手说“记住了吗”一样——小指勾小指,大拇指对大拇指,用力按了一下。那时候邱莹莹的手还很小,施雅雅的手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现在她的手已经跟施雅雅差不多大了,握在一起的时候,掌心对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太阳沉到了学校围墙外面。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玫红再变成浅紫,最后在天顶边缘化成了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蓝。

      钴蓝色。

      两个人并肩坐在花坛边上,看着那抹蓝色慢慢变淡、变远、最终融入夜色。

      “雅雅姐。”

      “嗯?”

      “你后悔过吗?”

      施雅雅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她知道。这个问题邱莹莹两年前问过她一次。那时候她的回答是“不后悔”。两年后,她的回答还是——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施雅雅靠在花坛边上,仰头看着天空中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一直待在他身边,我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施雅雅的声音在暮色中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高三那年,我的世界很小。八中、画室、九二路的奶茶店、文化馆的比赛现场。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我以为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坐在他旁边画画,帮他削铅笔,等他回头看我一眼。后来他走了,我也走了。我去了景德镇,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那里有千年不断的窑火,有把一辈子都献给陶瓷的匠人,有苏漫那样坚持了十年只为了烧出一种理想釉色的陶艺家。三宝村有个老陶工,六十多岁了,一辈子住在山里面,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瓷泥。他跟我说,他从十八岁开始拉坯,拉了四十多年,现在依然每天早晨五点起来揉泥。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小姑娘,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让你心甘情愿早起的事情,就是最大的福气。我在那个瞬间忽然理解了什么叫‘热爱’。不是喜欢,不是兴趣,是热爱。热爱就是——不管多苦多累,你都不会问自己‘值不值得’。”

      她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所以我真的不后悔。不后悔选择景陶,不后悔没有跟他去同一个城市,不后悔那些掉过的眼泪和熬过的夜。因为那些东西——它们把我变成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可以做出能入选全国展览的青花瓷瓶,可以给三宝村的独立陶艺家当助手,可以用泥土和釉料创造出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如果我一直留在他身边,我永远只会是‘王家芳的女朋友’。但现在——我是施雅雅。景陶陶瓷设计专业大二学生。全国大学生陶艺展入选作者。苏漫工作室实习生。不管哪一个身份,都是我自己的。”

      邱莹莹看着她。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施雅雅的侧脸上。她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上有一小块干了的瓷泥,手上的创可贴沾满了灰。但她整个人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少女时代那种明亮的、张扬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润的、从深处透出来的光泽。像一件刚刚出窑的瓷器,釉面经过一千三百度高温的烧炼之后,呈现出一种无法被模仿的深沉与通透。她的美不再是三年前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一种更持久、更耐看、更有力量的美。

      “雅雅姐。”邱莹莹说。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邱莹莹认真地说,“以前的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别人的。现在的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自己的。”

      施雅雅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深,酒窝完全陷了下去,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光。

      “你这小孩,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些?”

      “你没有教。但你做给我看了。”邱莹莹也笑了,“从你考景陶,到你去景德镇,到你做青花瓷瓶,到你入选全国展览——你一直在做给我看。你用行动告诉我:喜欢一个人不是要把自己绑在他身边,而是要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不管他看不看得到,不管他知不知道。”

      施雅雅沉默了好一会儿。天边的最后一抹蓝色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繁星。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操场,吹得冬青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整个校园沉入夜色之中。

      “你知道吗,”施雅雅轻声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回到2007年那个夏天,如果那天在奶茶店外面他没有跑出去追你,如果我没有站在公交站台后面看到那一幕,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我现在还在石狮,还在他身边,还在画那幅永远画不完的水粉静物。”

      “你希望那样吗?”

      “不。”施雅雅的回答很干脆,“我曾经以为我会希望那样。但后来我发现——那一幕,那个下午,那滴钴蓝颜料——它不只是他的秘密。它也是我的起点。是他推了我一把,让我意识到我不能再待在原地了。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工装裤上沾的泥土。操场上的风更大了,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随意地拨了几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比两年前更加明亮的眼睛。

      “我明天就回景德镇了。三宝那边的工作室已经安排好了,苏漫给我留了一间小宿舍,就在她工作室的楼上,窗户外面就是山。她说三宝的春天特别美,满山遍野都是野生的映山红。奶奶身体没什么大碍了,我放心了。你这边——中考加油。特长班一定能考上。有什么事给我发短信。虽然离得远,但我会想办法帮你。你画了画发彩信给我看也可以,我的手机能收彩信。”

      “雅雅姐,”邱莹莹也站起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手上的伤口要及时处理,别感染了。拉坯的时候别太拼命,累了就休息。景德镇冬天冷,多穿点衣服。”

      “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施雅雅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比三年前轻了很多,“走了。”

      她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邱莹莹站在凤里中学门口,身后是教学楼暗红色的砖墙,面前是空荡荡的操场。海风把她的侧辫吹散了几缕,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她已经不是那个2007年夏天背着画板怯生生走进画室的小女孩了。她初三了。她马上就要考美术特长班了。她在画室画了快三年的画,能独立完成一幅完整的石膏头像,能用水粉画出冷暖对比丰富而细腻的静物写生。她的手指上也有老茧了,指甲缝里也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她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施雅雅忽然想起三年前王家芳走的时候。他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她是从蔡建平嘴里听到他“去杭州了”的消息的,当时她坐在画室里,手里握着画笔,面前是画了一半的伏尔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但她没有。她只是收拾了心情,继续画。因为她也是画画的人。画画的人都知道——画面不能停。不管发生了什么,画笔不能放下。因为一旦放下了,再捡起来就难了。

      而此刻,站在石狮三月的冷风里,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那滴钴蓝颜料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那个下午的具体日期了,久到她已经想不起他跑出去追邱莹莹时自己站在公交站台后面那种揪心的疼到底是什么感觉了。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幅压在画夹最底层的老画,纸都泛了黄,颜色也褪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时间真的是一层一层往画纸上覆盖的颜料。新颜色盖住旧颜色,新生活盖住旧回忆。有一天你掀开画纸的边角往底下看了一眼,发现当初那滴让你痛不欲生的钴蓝颜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干了的东西不会再渗,不会再扩散,不会再污染新画的部分。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底层的某个角落里,变成画面的一部分。不再是污点。只是底色。

      “莹莹!”她喊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头。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特长班考试,创作画打算画什么?”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三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判若两人——从容、笃定、带着一种只有画画的人才能读懂的自信。

      “蓝色。”

      “什么蓝色?”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凤里中学的大门。

      施雅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在原地站了很久。公交站台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五点半,一辆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暖黄色的光柱。她上了车,把装着陶瓷笔洗的纸袋抱在胸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驶过八七路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午日画室的窄巷子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铺满了青石板路面。她隐约能看到那块褪了色的招牌还挂在那里——“午日画室”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颜色。有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正从巷子里走出来,有说有笑的,大概是刚下课。巷口那家奶茶店已经换了招牌,周杰伦的海报不见了,换成了新的奶茶广告。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是那盏路灯,画室还是那间画室。不管人来人往,它一直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蓝色。”

      她喃喃自语。

      她知道邱莹莹要画什么了。

      不是画天空。不是画大海。不是画那个穿蓝白校服的自己。

      是画那滴颜料。

      那滴在2007年夏天、在午日画室、在王家芳笔尖顿住的瞬间滴落的——钴蓝颜料。那滴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又被时光一层一层盖住的钴蓝颜料。那滴从污点变成底色的钴蓝颜料。

      火车票在她口袋里。景德镇在三省之外。三宝的青山和溪水在等她,苏漫工作室里未出窑的青花瓷瓶在等她,后山上那片傍晚会变成钴蓝色的天空在等她。她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满街都是陶瓷味道的山里小城,回到拉坯机嗡嗡转动的午后,回到窑炉轰轰燃烧的深夜。

      但不管走多远,她都知道。

      午日画室的门永远开着。

      那串贝壳风铃还挂在门框上。等着每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等着下一个夏天。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