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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十章

      2011年春天,景德镇三宝陶艺村。

      施雅雅站在窑炉前面,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

      这是她烧裂的第三块瓷板。青花发色完美,釉面温润如玉,玉兰树下的光影层次是她画了三年青花以来最满意的一次。但从窑里取出来的时候,她在瓷板背面发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画面三分之一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她花了一个多月的心血劈成了两半。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拉坯机安静地蹲在角落,架子上摆满了等待上釉的半成品坯体,空气里弥漫着瓷泥、釉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窗外三宝村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弯腰把碎瓷片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邱莹莹的号码在“常用联系人”的第一位,许若琳的号码在她下面,蔡建平的号码在第三位。再往下翻,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底部,像一个被遗忘在抽屉角落的旧物。

      那个号码她已经三年没有打过了。但她一直留着。不是因为还在等待什么,而是因为删掉这个号码的感觉就像删掉自己的一部分。她做不到。

      她把碎瓷片放回桌上,拿起画笔继续画第四块瓷板。青花料在素坯上洇开,变成玉兰树斑驳的树影。她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自己哼起了歌。是周杰伦的《晴天》,2007年夏天在画室里循环了无数遍的那首歌。她停下笔,抬头看了看窗外。景德镇的夜空跟石狮不一样。石狮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橘黄色,而三宝村的夜空是纯黑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刺眼。银河横跨整个天际,像一道泼在黑色釉面上的银白裂纹。

      她来这里四年了。从大一的那个歪碗,到大四的毕业设计。从连拉坯机都不会用的新手,到能独立完成一组青花瓷板画的准毕业生。从那个会因为王家芳的沉默而哭湿枕头的女孩,到这个能安静地坐在窑炉前等它降温、接受任何结果的施雅雅。四年。足够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足够让一个人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拿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短信。

      “第四块瓷板画完了。明天进窑。这次我有预感,不会裂。”

      邱莹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好像她一直守在手机旁边等着这个消息:“等你烧出来。裂了我陪你哭,不裂我陪你笑。”

      施雅雅看着这条短信笑了。她关上手机,把画好的第四块瓷板小心地搬到晾坯架上,用湿布盖好防止干裂。然后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翻开一个新的速写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2007年夏天》创作手记”。她决定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不管最后能不能烧成,这些手记都会成为她最珍视的东西。它们记录的不只是瓷板的烧制过程,也是她对自己青春的一次完整回望。

      四月中旬,邱莹莹在凤里中学美术特长班的专业课上完成了一幅油画创作。这是她学油画以来画得最大的一幅作品——一米二乘一米,画了整整两个月。画面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有一棵开花的树,窗台上放着一个天青色的陶瓷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画笔。窗内的光线偏冷,是钴蓝加钛白调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蓝。窗外的花树偏暖,花瓣用中黄、橘黄和朱红层层叠加,在冷色调的背景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冷暖交界处恰好是窗框的位置,那里的笔触最松动,颜色也最复杂——冷色和暖色在交界线上互相渗透、互相影响,谁也不肯完全让开,但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平衡。

      整幅画有一种安静而温暖的力量。它不讲故事,不叙事,不喊口号,只是安安静静地呈现一个瞬间——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房间的瞬间,一个笔筒里的画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瞬间,一个花树正在窗外热烈绽放的瞬间。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从这个瞬间里读到很多东西。读到时间,读到等待,读到一个人如何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坚定地生长。

      陈老师在评语里写了八个字——“画面成熟,情感内敛。”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这幅画的色调很像一个人——冷中有暖,静中有动。你有自己的风格了。”

      邱莹莹看着那行评语,想起了三年前施雅雅跟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在画石膏球体,暗部总是画得死黑一片,施雅雅说她太急了,让她放松手腕。施雅雅说,画画这件事,到最后画的不是技术,是你这个人。她问施雅雅,那我是什么样的人?施雅雅说,现在还不知道,等你画够一万张纸,你就知道了。

      现在她画了三年。不算之前在午日画室画的那些练习稿,光在特长班就画完了三百多张素描、两百多张水粉、几十幅油画。离一万张还差得很远。但她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那个答案。就像在一间暗房里冲洗照片,影像一点一点地从显影液中浮现出来,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地有了细节,有了光影,有了属于它自己的气质和温度。

      那幅油画她没有带回家。她把它留在了美术特长班的画室里,作为这个学期专业课的期末作品参展。画架旁边的标签上写着:“《有窗的房间》,邱莹莹,高二下学期,油画创作。”标签右下角有一行她手写的小字——“给2007年夏天的午日画室。”

      画挂上去的那天下午,许若琳翘了一节自习课跑过来看。她在画前站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看傻了。然后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

      “莹莹。”

      “嗯?”

      “你画的是画室。”

      “嗯。”

      “你画的是我们。”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帮许若琳擦了擦眼角。窗外,凤里中学的芒果花正开得热闹,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曳。远处的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带着初一的学生跑圈,哨子声在风中忽远忽近。许若琳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像那年夏天画室窗台上被晒热的玉兰花瓣。

      五月,邱莹莹收到了一封来自杭州的信。

      不是短信,不是QQ消息,是一封真正的、手写的、贴着邮票的挂号信。信封上的字迹让她愣住了——三年多了,她只在蔡建平抽屉里那叠老照片的背面见过这个笔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瘦而硬,带着一种与这个年代格格不入的认真与用力。跟他画画时的笔触完全不同——画画时他的手是松的,笔触流畅而松动,但写字的时候每一个笔画都在用力,好像害怕自己的字迹会把想说的话出卖。

      她坐在学校花坛边上拆开信封。手有点抖,拆了两次才拆开,信封口被撕得不太整齐。

      信很短,短到让她想起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言简意赅,从不解释,从不修饰。就像画室里他指点她透视问题时的样子——两句话就说清楚,一个字都不多。就像他在奶茶店外面追上来解释表姐的事情——跑了一条街,就为了说一句“是我表姐”。就像他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

      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在国美已经快一年了,一切都好。去年一直在准备高考,没时间跟画室的人联系。最近去看了学校美术馆的全国大学生陶艺展,看到了一件青花瓷板组画,题目叫《2007年夏天》。画面里有午日画室的竹帘、玉兰树、文化馆的比赛现场、还有几个人影。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给石狮午日画室。’作者署名施雅雅。我站在那组瓷板画前面,很久没有动。附中的同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遇到了一个老同学的作品。我没有告诉他们,这个‘老同学’曾经是我最对不起的人。我也没办法告诉她,因为她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收到我的消息。但如果你知道——如果你还跟她有联系——请替我转告她:那组瓷板画,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的青花。”

      邱莹莹把信放下,抬头看着天。凤里中学的天空蓝得很干净,万里无云,只有操场边那排芒果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一个足球从操场上飞过来,撞在花坛边上弹了一下,滚到她脚边。踢球的男生远远地喊了一声“同学帮忙踢回来”,她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把足球踢了回去。

      最好的青花。

      他用了“最好”这个词。在她的记忆里,王家芳几乎从不用“最好”评价任何人的画。蔡建平问他某个同学的画怎么样,他永远说“还行”“可以”“有进步”。唯一一次例外是2007年夏天比赛结束的时候,他看了施雅雅画的水,说了句“很好”。但“很好”和“最好”不是同一个量级的词。“很好”是对一个阶段的肯定,“最好”是一个画家对另一个画家最高的赞美。

      三年多了。从2007年夏天到2011年春天。他在杭州,她在景德镇。他考上了国美,她的青花瓷板画入选了全国大学生陶艺展。他在美术馆里看到了她的作品,站在那组画前面“很久没有动”。他写了一封信——不是发短信,不是打电话,而是用最慢、最正式、最需要勇气的方式——手写了一封信,寄到了那个他三年前不告而别的城市,寄给了他同样没有告别的另一个人。

      邱莹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施雅雅发了条短信。

      “雅雅姐。有人看到你的瓷板画了。他说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青花。”

      施雅雅没有回复。

      等了很久,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邱莹莹想,施雅雅大概是在窑炉前面忙,或者在山里信号不好——三宝村信号确实很差,有时候为了发一条短信得走到山坡上找信号。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它们会在该发酵的时候自己发酵,像釉料在窑火中慢慢熔化、流动、凝固,最后呈现出谁也无法预料却又恰到好处的颜色。

      一周之后,邱莹莹在画室里接到了施雅雅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景德镇的号码,但声音背景很嘈杂,有风声、有汽车鸣笛声、有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她好像在户外,不在工作室里。

      “莹莹。”施雅雅的声音很平稳,比任何时候都平稳。那种平稳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经历了漫长消化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茶叶沉到了杯底,水面清澈见底。

      “我在火车站。”

      “你要去哪?”

      “杭州。”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瞬。画笔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停顿的痕迹,钴蓝色的,微微发颤。

      “去见他?”

      “不是。去国美美术馆看自己的展览。”施雅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很轻,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是一种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的释然,“全国大学生陶艺展在国美美术馆巡展,我的《2007年夏天》是展品之一。学校帮我买了车票,让我过去参加开幕式。听说国美造型专业的学生组织了一个‘优秀作品观摩会’,会在展览期间专门安排一场讨论,围绕我的青花瓷板组画展开。我作为作者,被邀请去发言。”

      她顿了顿。

      “他大概也会在现场吧。毕竟他是造型专业的,这种活动轮不到他缺席。”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画笔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颜料,然后走到画室窗边。窗外,凤里中学的芒果树正在落花,黄色的小花瓣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几个初一女生在树下捡花瓣,笑声清脆而遥远。天空很蓝,是那种介于钴蓝和群青之间的、明净而辽阔的蓝。

      “雅雅姐。”

      “嗯?”

      “你紧张吗?”

      施雅雅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火车站检票口的广播声,“开往杭州方向的K526次列车开始检票”,然后是拉杆箱轮子在站台上滚动的声音,一声一声,均匀而坚定。

      “紧张。但不是害怕的紧张。是那种——期待见到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的紧张。而且我的身份变了。四年前我去景陶考试的时候,是一个连水都画不好的高中生。四年后我去国美发言,是一个有作品被美术馆挂在墙上的陶艺作者。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在画室里手忙脚乱调色的施雅雅,是做了四年陶瓷、烧了不知道多少个歪碗、终于做出了一套能被人记住的青花瓷板的施雅雅。”

      火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催促上车的最后一次播报。施雅雅的声音快了起来。

      “不跟你说了,要上车了。从景德镇到杭州,四个小时高铁,比当年近多了。等我回来,跟你讲讲国美长什么样。”

      “好。”

      “帮我谢谢他。谢谢他在信里写的那句‘最好的青花’。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写给你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你的地址——但替我跟他说一声谢谢。不是谢他夸我,是谢他终于肯开口了。”

      电话挂断了。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凤里中学的芒果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有窗的房间》上,把画面上的冷色调和暖色调同时照亮。窗内和窗外,冷色和暖色,在窗框的位置温柔地交融。她忽然觉得,施雅雅和王家芳之间,也许不需要她转达什么了。施雅雅说“替我谢谢他”,但她心里明白,施雅雅不是一个需要中间人的角色,从来不是。她会亲口说的。在国美美术馆里,在自己的青花瓷板画前面,面对他,面对所有的观众,用她的作品、她的发言、她的存在本身——亲口说。

      杭州,国美美术馆。

      施雅雅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面,看着五块青花瓷板在展厅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瓷板都是她亲手画、亲手烧的。第一块——午日画室的门口,贝壳风铃,木框玻璃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第二块——竹帘漏下的光斑,画室里一个穿蓝白校服的背影,马尾翘翘的,铅笔灰蹭了一脸。第三块——窗外的玉兰树,花开了一树,花瓣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第四块——文化馆的比赛现场,两排画架,一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纸上。第五块——那滴钴蓝颜料。不是具象的颜料,是抽象的。整块瓷板上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从最淡的天青到最深的普蓝,层层晕染,像一滴颜料滴进清水里慢慢扩散的样子。左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用青花料在素坯上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给石狮午日画室。给2007年夏天。”

      开幕式结束了,研讨会结束了,观众散去了大半。她一个人站在第五块瓷板前面,看着那片蓝色。展厅里的人声越来越远,只有头顶射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持续。她穿着从景德镇带来的那件深绿色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干了的瓷泥。短发比去年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手上多了一道新疤痕——上个月修坯的时候被锋利的泥坯边角割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在调色,每一拍都踩得很稳。她没有回头。那串脚步声在三步之外停下来,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展厅空旷的回音中慢慢放大。

      “雅雅。”那个声音说。

      施雅雅转过身。

      王家芳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领口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跟他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习惯。他的五官比少年时更加分明,下颌线条更硬朗,眉骨的棱角更突出。个子又高了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棵被时间修整过的树,枝叶更加疏朗,但根扎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浅茶色的丹凤眼,看着人的时候专注而安静,像一潭深水,水面不起波澜,水底暗流涌动。他手里拿着一本展览画册,翻到了《2007年夏天》那一页,页角被他捏得微微起皱。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展厅的射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带中缓缓飘浮。这一米的距离用了三年多才走完。从石狮到杭州的四百多公里,从景陶到国美的两百多公里,各自走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在这间美术馆里重新丈量出这个距离。

      “好久不见。”施雅雅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想的稳了太多。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

      “好久不见。”王家芳说。

      又是一阵沉默。展厅角落里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远处有观众在讨论另一组展品,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些静默的瓷板。施雅雅转过身重新看着那片蓝色,王家芳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同一块瓷板。两个人并肩站着,像很多年前在午日画室里并肩画画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们之间隔了两个画架的距离,现在隔了三年多的时间。

      “这块是我烧了四次才烧成的,”施雅雅指着那片蓝色说,“前面三块都裂了。第一块青花发色太深,烧出来偏黑,蓝色出不来。第二块釉面上全是棕眼,像月球表面。第三块最可惜——色釉都完美,但出窑的时候发现背面有一道裂纹,从右下角一直裂到画面三分之一。我当时差点放弃了。当时是凌晨两点,我坐在工作室的地上,手里捏着那块碎瓷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做了。毕设换个题材,画一组漂亮的花卉,顺顺利利毕个业,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

      “后来呢?”

      “后来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施雅雅转头看了他一眼,“邱莹莹发的。她说‘裂了我陪你哭,不裂我陪你笑’。”

      王家芳沉默了。他看着面前那片深深浅浅的蓝色,从那抹最淡的天青到最深处的普蓝,从左上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白到右下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靛,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午日画室,有竹帘漏下的光斑,有玉兰树,有那个他不敢回、却又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地方。

      “然后第四块就成了。”施雅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瓷板右下角,“就这块。出窑的那天傍晚,我抱着它坐在窑炉前面哭了好一阵子。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它太像了。它就是我想象中那滴颜料该有的样子——不是污点,不是错误,就是一滴钴蓝,安安静静地待在纸的最底层。时间久了,它就变成了画面的一部分。没有人会觉得它不该在那里。包括我自己。”

      王家芳低下头。他拿着画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欠我很多个道歉。”施雅雅纠正他。

      “那就从现在开始还。”王家芳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第一个——对不起。2007年暑假,在公园的长椅上,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回答。”

      施雅雅没有说话。她等这个道歉等了三年多。从2007年的湖边长椅到2011年的国美美术馆,从石狮到景德镇到杭州,她以为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心里某个角落那一层结了三年多的硬壳,在王家芳这句话的温度下慢慢软化、溶解。不是因为他道歉了,而是因为她终于不需要这个道歉了。她早已经把那种不甘心、那种委屈、那种咬着牙不肯认输的倔强,变成了青花瓷板上的玉兰树,变成了窑炉里烧不裂的钴蓝色。她从受害者变成了创作者,从等待者变成了出发者,从“王家芳的女朋友”变成了“施雅雅”。

      “第二个呢?”她问。

      “第二个——”王家芳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走的时候没有跟你告别。”

      “还有呢?”

      “没有回你的短信。”

      “还有。”

      “没有告诉你——你送我的那块橡皮,我一直用到现在。附中四年,国美一年,橡皮换了好几块,但你的那块我一直放在铅笔盒里,没有扔。”

      施雅雅的睫毛动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块橡皮——她都快忘了。2007年春天,她把自己新买的一块可塑橡皮塞到他铅笔盒里,说“你那个橡皮太旧了,擦都擦不干净,换一块”。他把橡皮拿出来看了看,说了句“还能用”,然后就放回去了。她以为他根本没当回事。原来他留着。留了这么多年。

      “那块橡皮已经不能用了吧,”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四五年了,可塑橡皮早干了,捏都捏不动。”

      “能用。”王家芳认真地看着她,“只是我舍不得用。”

      施雅雅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着面前的青花瓷板。那片蓝色安静地铺展在瓷板上,在展厅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她花了三年多才画出这片蓝色。青花的蓝色跟水粉不一样——水粉是表面的,画上去就干了,颜色不会变。青花是釉下的,画的时候是灰的,烧出来才变成蓝色。你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只能相信泥、相信釉、相信窑火、相信你自己多年的练习和直觉。就像你不知道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只能相信时间。

      “家芳。”

      “嗯?”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王家芳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蓝色,手指在画册的边缘轻轻摩挲。展厅里的人声渐渐远去,工作人员开始提醒参观者闭馆时间,广播里传来柔和的女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射灯的光线从头顶打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条明亮的界线。

      “画画。”他说,“除了画画,好像也不会做别的。”

      “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附中的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冷面画神’,说我画画的时候表情像杀鱼。我觉得这个外号取得特别好,特别符合我的气质。”他顿了顿,“——这是你在博客上写过的,我看到了。”

      施雅雅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她想起来了。那是大一的某个深夜,她一个人在宿舍里睡不着,打开QQ空间写了一篇日志,标题叫“关于那个画神的二三事”。她在里面写了很多东西——画室、玉兰花、钴蓝颜料、没有回的短信、没有说的告别。她以为没有人会看到,发出去之后也没人评论,后来就被新的日志淹没了。原来他看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了她的QQ空间。也许他一直在看。也许他跟她一样,只是在用沉默关注着对方的生活——她关注他的金奖和高考成绩,他关注她的博客和青花瓷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组瓷板画吗?”施雅雅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那个夏天还给自己。”施雅雅转过身,面对着王家芳。展厅的射灯在她身后投下一圈光晕,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温和而笃定的光芒中,“2007年夏天,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伤口。你喜欢了别人,你没有跟我告别,你走了四百多公里去追求你的梦想。这些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觉得——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画得不够好?是不是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你?我用了一年时间才想明白——不是。那滴钴蓝颜料不是你给我的伤口,它是我自己的起点。它把我推出了石狮,推出了八中,推出了那个只会围着你转的小世界。它让我去了景德镇,让我学了陶瓷,让我做出了这辈子第一个歪碗、第一个青花瓷瓶、第一块烧不裂的瓷板。没有那个夏天,就没有现在的我。”

      她伸手摸了摸第五块瓷板上的那片蓝色,指尖停在右下角颜色最深的地方。

      “所以我把那片蓝色放在最后一幅。不是污点。是底色。是我用了三年多才调出来的颜色。高温还原焰色。”

      王家芳看着她。这个女孩——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他沉默而红眼眶的施雅雅了。她剪短了头发,手臂上多了几道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瓷泥。她说起话来不再滔滔不绝,而是有一种经过千度窑火淬炼之后的沉稳和力量。她的眼睛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而是装着整个景德镇的窑火、三宝村的青山、国美美术馆的射灯,以及她自己——那个从歪碗做到全国展览、从害怕独处到享受孤独、从为别人而活到为自己而燃烧的陶艺家。

      “雅雅。”

      “嗯?”

      “你现在——”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展厅里的灯光自动暗下来,因为闭馆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开始在门口整理签到表,远处传来打扫卫生的吸尘器声。“你现在过得好吗?”

      施雅雅看着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安静、专注、带着一种不善表达却又藏不住什么的笨拙。她想,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管走多远,不管变多少,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比如他握笔的姿势,比如他画暗部的时候永远用补色不用黑色,比如他说不出口的话永远比说出口的多。

      “很好。”她说,“你呢?”

      “也很好。”

      “那就好。”

      “雅雅。”他又叫了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来看展览。也谢谢你把那组瓷板画做出来。你说那组画是你的底色。但对我来说,在美术馆里看到它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底色。我看到的是午日画室,是老蔡叼着烟修门锁的样子,是邱莹莹第一天进画室时怯生生的眼神,是文化馆比赛那天你在台上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是我们所有人的2007年夏天。”

      施雅雅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左手食指上那枚银戒指。细细的一圈,戴了快四年了,边缘被无数次摩挲打磨得光亮如镜。那是她用高中最后一个暑假的比赛奖金给自己买的,花了一百多块钱。当时她跟邱莹莹说这是“给自己的奖励”,其实她知道,那是她给自己的一个承诺——承诺从今以后,她要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画画,为自己做陶瓷,为自己做出选择。

      “家芳。”

      “嗯?”

      “你还画水粉吗?”

      “画。附中画,国美也画。”

      “暗部还用黑色吗?”

      王家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算完了——但眼睛里有光,那层冰面裂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底下温热的、真实的、这些年来被太多沉默掩盖的水流。

      “用补色。”他说,“三年前有人教我的。”

      施雅雅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酒窝浅浅地露了出来。她转身朝展厅门口走去,工装外套的衣角在身后轻轻摆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再见。”

      “再见。”

      施雅雅走出国美美术馆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杭州的春天跟景德镇不一样,景德镇的春天是瓷泥色的,杭州的春天是水彩色的。西湖边的柳絮飘了满天,落在她的短发上、肩膀上、袖口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细雪。她沿着南山路往西湖方向走,路过一排青砖灰瓦的老建筑,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画廊,路过一个在路边画水粉的街头艺人。那个艺人画的是西湖的荷花,笔触很松,颜色用得很大胆,暗部全是黑色。

      她想走过去告诉他暗部要用补色。

      但转念一想,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他画到一万张的时候,自己会发现的。

      她走进西湖边的一家小茶馆,要了一杯龙井茶,靠窗坐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水里游来游去,远处断桥上的游客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她喝了一口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邱莹莹发了一条短信。

      “见到他了。在展览现场,他站在我的瓷板画前面,看了很久。他说谢谢你让他看到那组画。也谢谢你三年来一直在我身边。”

      邱莹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是你的小师妹,当然要在你身边。画室的门永远开着。”

      施雅雅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茶杯旁边。窗外的西湖水在春风中泛起层层涟漪,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四月的阳光落在脸上。很暖。像画室里那个午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画纸上,落在那滴还没来得及被盖住的钴蓝颜料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家芳今天没有告诉她——那封信,他写给邱莹莹的那封信——其实还写了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可以的话,请替我转告雅雅:她的青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蓝色。比我画过的任何一幅水粉都好看。比杭州西湖的水、比景德镇的天、比我想象中所有关于蓝色的形容词——都好看。”

      这行字邱莹莹没有告诉施雅雅。不是忘了,是她觉得,有些话应该由写信的人亲口说出来。而今天在展厅里,当王家芳站在那片蓝色前面沉默了很久的时候——施雅雅大概已经读懂了。不需要言语。

      茶馆外面,杭州的春天正浓。西湖边的垂柳抽了新芽,苏堤上的桃花开得正盛,断桥上游人如织。一只白鹭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涟漪慢慢地扩散、变浅、最终归于平静。像那滴钴蓝颜料。滴落的时候以为会毁掉整幅画。后来才知道,它只是给画面增加了一层底色。

      一层永远不会褪色的底色。

      六月,邱莹莹收到了两封信。

      同一天到的。一封来自杭州,一封来自景德镇。来自杭州的那封,邮票是国美的纪念邮票,邮戳是西湖邮局的。来自景德镇的那封,信封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瓷泥,邮票上印着青花瓷瓶的图案。她坐在凤里中学的芒果树下拆开信封。芒果已经成熟了,青黄色的果实挂在枝头,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有一颗熟透了的掉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施雅雅的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国美美术馆里拍的——施雅雅和王家芳站在那组瓷板画前面,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施雅雅对着镜头笑,短发,酒窝,工装外套,自信而从容。王家芳没有笑,但他没有看镜头。他在看她。那种眼神跟2007年夏天他看邱莹莹的时候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经过了时间打磨之后的眼神。不是心动,不是愧疚,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认真的注视。

      照片背面施雅雅的字迹很轻快:“这是我的过去。我的现在在景德镇。我的未来——还不知道,但一定是蓝色的。”

      王家芳的信里也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午日画室——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棵玉兰树。但画面的右下角,那块被衬布颜色盖住的位置,他用铅笔极轻极轻地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在这里。”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热了。四年了。从2007年到2011年。她用了四年的时间才真正看清那滴钴蓝颜料的颜色。它不是暗恋的蓝。不是遗憾的蓝。不是错过的蓝。它是成长的蓝,是时间的蓝,是把三个人的青春连在一起的蓝。它从一个人的笔尖滴落,渗进另一个人的心底,最后被第三个人烧成了瓷板上的永恒。它不再是任何人的秘密,它是所有人的底色。

      她站起来,把两封信收好,拍了拍校服上沾的草屑和芒果花的碎瓣。然后她走进美术特长班的画室,在靠窗那个位置上支起画架,拿出一张新的画纸。

      许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刚考完期末考试,手里照常举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吃了一半,另一根正往下滴水。她站在邱莹莹身后,看着邱莹莹用铅笔在画纸右下角轻轻地、仔细地画了一个小圆圈。

      “这是什么?”

      “钴蓝颜料。”邱莹莹说。

      “什么?”

      “一滴钴蓝颜料。”

      许若琳歪着头看了半天,咬了一口冰棍,冰棍水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不懂。但是看起来很好看。你要画什么?”

      邱莹莹拿起调色盘,挤了一格崭新的钴蓝。颜料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夏天。

      “画我们。”

      画笔落在纸上。窗外的芒果树正在结果,海风吹过操场,把青春的喧嚣和安静的梦一起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为了一记三分球争论不休;花坛边上,两个女生挨在一起分享同一个耳机;教学楼里传来老师拖堂的讲课声,隔着玻璃窗变得闷闷的、模糊的。这个世界跟四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夏天还是会来,芒果还是会熟,画室的风铃还是会响。

      只是画纸右下角那滴钴蓝颜料——

      不再是一个无法撤回的错误。

      它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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