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七章
2009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中旬,石狮的气温就已经飙到了三十度以上。午日画室那条巷子里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打卷,青石板路被烤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窜。玉兰树又开花了,白花花地压满枝头,香气浓烈得像是要把整条巷子都腌进花香里。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掉在青石板上,不一会儿就被太阳晒蔫了边缘。
邱莹莹坐在画室里,面前支着一张全开的素描纸。她正在画一幅石膏头像——伏尔泰。就是施雅雅画了无数遍的那个伏尔泰,石膏像上鼻尖缺了一小块,左眼窝的阴影特别深,嘴唇的线条刻薄而睿智,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这个十八世纪法国老头曾经的犀利与嘲讽。蔡建平说这个石膏像是他2003年从泉州一个倒闭的美术用品店淘来的,花了不到一百块钱,现在同样的石膏像市面上要卖四五百。
这是蔡建平给她布置的“毕业作品”——不是学校毕业,是画室毕业。
“初二结束了,你在午日画室也满两年了,”蔡建平叼着烟蹲在画室门口,一边修那个又坏了的门锁一边说,“画一幅完整的石膏头像,画完了我给你打分。八十分以上,你初三就继续来,我教你油画入门。八十分以下——也得来,不过得从头再练一遍素描基本功。”
“那我肯定要拿八十分以上。”邱莹莹头也不抬地说。两年的相处让她跟蔡建平说话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拘谨了。
“口气不小,”蔡建平笑了一声,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圈,“不过你有这个底气也正常。这两年你确实进步不小。”
邱莹莹拿起软橡皮把伏尔泰颧骨位置的调子擦淡了一点。石膏头像的难点在于,你不能把它画成一块白石头——它要有皮肤的质感、骨骼的结构、肌肉的走向,要在坚硬和柔软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蔡建平管这个叫“皮肉感”,她说她画了大半年才真正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画室的角落里,许若琳正在跟一个圆锥体较劲。她去年暑假跟着邱莹莹来午日画室报了名,断断续续学了一年,从石膏球体画到了几何体组合,进步不算快但胜在坚持。此刻她的画纸上,圆锥体的透视又画歪了,底面椭圆的长轴跟圆锥轴线不平行,整个锥体看起来像要倒掉一样。她已经用橡皮擦了三遍了,画纸擦得起了毛,再擦下去纸就要破了。
“莹莹,救命,”许若琳哀嚎一声,“这个透视我永远画不对。我觉得我眼睛有毛病,我看什么东西都是歪的。”
“你不是眼睛有毛病,你是画的时候角度没找准。”邱莹莹放下自己的笔,走到许若琳的画架前看了两眼,“圆锥体平放的时候,底面的椭圆长轴要跟轴线垂直。你画的时候太急了,线还没找准就开始铺调子。先把辅助线画好,再画轮廓。”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蔡了。”许若琳吐了吐舌头。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吧——至少说明你学到了真本事。不过你别学他的烟瘾就行。”许若琳重新拿起铅笔,照着邱莹莹说的把辅助线重新画了一遍,底面的椭圆确实顺眼了不少。
邱莹莹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继续画伏尔泰。她的画架上贴着一张施雅雅去年画的伏尔泰照片——施雅雅走之前用手机拍了发给她,说“给你参考,这个角度我研究了大半年”。施雅雅那幅伏尔泰的暗部处理得特别好,下颌骨的阴影既深又透气,不像初学者那样涂成一片死黑。邱莹莹每次画到卡壳的地方就看一眼那张照片,不是照抄,而是体会施雅雅当时是怎么思考的。为什么这里的明暗交界线要这样走?为什么眼窝的暗部用了冷灰而不是暖灰?为什么颧骨的高光点在这个位置而不是更靠上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画。
窗外的知了开始叫了。今年的第一批知了比往年早了大概一周,大概是天热得太快的缘故。它们藏在梧桐树和玉兰树的枝叶间,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画室的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阵,然后又归于安静。没有人进来,大概是风。
邱莹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风铃响起的时候下意识抬头了。
两年前她每次听到风铃响都会抬头,因为那时候她心里有一个隐隐的期待——会不会是那个人来了?后来那个人去了杭州,她的期待慢慢落了空,但习惯一时改不掉,风铃一响还是会下意识抬头。再后来,期待变成了回忆,回忆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偶尔。到现在,连偶尔都很少了。
只是偶尔中的偶尔——比如今天的某一瞬间——她还会想起那双浅茶色的眼睛,想起那个人握笔时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起画纸右下角那滴她从未亲眼看到但始终忘不掉的钴蓝颜料。
但想起之后不会再心跳加速了。只是淡淡地想一下,然后继续画自己的画。
她想起了施雅雅去年说过的那句话——“湿的时候是一个颜色,干了之后是另一个颜色。也许再过一年,你就能看清它的颜色了。”
现在是2009年。距2007年已经过去了两年。她也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两个月她就十五岁了。
那滴钴蓝颜料,她看清它的颜色了吗?
也许吧。
它可能是蓝色的——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钴蓝色,像傍晚时分的天空,又像远山在雾气中的轮廓。它也可能是温暖的——因为回忆本身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染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像老照片一样褪去锐利留下柔和。它也可能是透明的——因为有些东西说到底只是年少时的一个幻觉,你把一个普通的人当成了画中人,把一次不经意的注视当成了暗恋的证据。
但不管它是什么颜色,她都感谢它。
因为它让她走进了午日画室。因为它让她认识了一个叫施雅雅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姐姐。因为它让她坚持画了两年,从石膏球体画到伏尔泰头像,从单色水粉画到色彩静物,从一个怯生生的初一新生变成了蔡建平口中“底子不错”的小画家。
够了。
蔡建平从门口走进来,螺丝刀已经收起来了,嘴上换了一根新的烟。他走到邱莹莹身后,看她画伏尔泰。
“嗯,”他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有进步。”
在蔡建平的词汇库里,“有进步”是比“不错”更高的评价。“不错”意味着达标,“有进步”意味着超越了之前的自己。邱莹莹嘴角微微上扬,但手上没有停,继续处理伏尔泰额头上的皱纹。伏尔泰的额头很高,皱纹很深,需要用不同深浅的灰色去塑造出骨骼的起伏和皮肤的松弛感。最暗的部分她用6B铅笔侧锋铺了一层,然后用纸笔揉开,再在上面用硬橡皮擦出细小的亮纹,模拟老年人皮肤上那种纵横交错的纹理。
“不过,”蔡建平又说,“左眼窝的阴影还不够深。伏尔泰的眼睛是他整个面部最有特点的地方——锐利、讽刺、洞悉一切。你阴影不够深,那种眼神就出不来。”
“我总怕画死了。”
“怕画死的人永远画不活。”蔡建平用手指在她画纸上点了点,“大胆画。画死了我陪你重画。画画这件事,宁可错了再改,也不能畏畏缩缩。你把暗部画深,如果太深了擦回来就是了。但你要是不敢画深,那个度你永远掌握不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换了6B铅笔,在伏尔泰左眼窝的阴影处用力铺了一层。深灰的铅色覆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眼窝瞬间陷了下去,整个眼球的立体感一下子就出来了。然后她又用4B铅笔在阴影边缘过渡,让暗部从最深到最浅有一个自然的渐变。那个伏尔泰看起来终于有了一丝锐利的神情——像是在嘲讽这个世界的愚蠢,又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无能为力。
“对,就是这样。”蔡建平满意地点头,“你看,没画死吧?你现在的控制力已经能驾驭这个深度的阴影了。两年前你画球体的时候暗部画得死黑一片,我让你擦掉重画你还偷偷掉了眼泪——”
“我没有!”邱莹莹脸红了。
“你有。”蔡建平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在画架前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还以为我没看到。我当时想,这小丫头脸皮这么薄,怕是撑不过一个暑假。结果你不但撑过了暑假,你还撑过了两年。”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游走,但她不是在画画,只是在假装画画。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
两年前她确实是那个样子——怯生生地推开画室的门,被蔡建平说了一句“暗部画死了”就委屈得想哭。她觉得自己的画被全盘否定了,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画画,也许她妈说对了——“花那个钱干嘛,还不如报个英语补习班”。但那个傍晚,施雅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用6B铅笔在她的画纸空白处示范了一遍怎么排线让暗部透气。施雅雅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她说:“别听老蔡的,他说话难听但人好。他说你画得死是说你还有救。你要是没救了,他连说都懒得说。”
从那以后,每次她画到卡壳的时候,施雅雅总会出现。有时候是走过来指点两句,有时候是在旁边画自己的画,让邱莹莹看她怎么处理同一个问题。施雅雅教人的方式跟蔡建平不一样——蔡建平说“暗部要透气”,施雅雅会说“你看,用侧锋这样这样画,是不是就不死了?”一个是讲道理,一个是做示范。两个人加起来,刚好是邱莹莹需要的全部。
“老蔡,”邱莹莹忽然开口,“雅雅姐在景德镇还好吗?她好久没发消息了。”
“她啊,忙得很。”蔡建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脸上露出一种老父亲般的笑容,“上个月给我发了个彩信,是她做的第一个青花瓷瓶,半尺高,上面画了整幅的庐山云雾图。我跟你讲,那瓶子做得——啧,大一就能做那个水平,景陶的老师怕是要把她当宝贝供着。她说这个学期课程特别紧,除了陶瓷工艺学、釉料化学、设计基础这些理论课,还有大量的工作室实践,拉坯、修坯、上釉、烧制,每一样都要从头学起。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半夜是家常便饭。”
“她手上的疤痕好些了吗?”
“你还记得那个?”蔡建平看了邱莹莹一眼,“削铅笔割的那道?”
“嗯。去年她走之前我看到的。”
“那个早好了,”蔡建平摆摆手,“不过她现在手上肯定有新伤。学陶瓷的人手上没几道口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学陶瓷的。泥坯的边角很锋利,修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割一道。釉料里含金属氧化物,有些对皮肤有刺激。还有窑炉——一千多度的窑炉,开门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手臂上烫几个泡都是轻的。”
邱莹莹听得心惊肉跳,但蔡建平的语气里全是一个老师对学生专业成就的骄傲,仿佛那些伤口不是伤口,而是一个陶艺家成长的勋章。他想表达的大概是:施雅雅在景德镇过得很好——累,但很好。在变成她想要成为的那种人。每天都离梦想更近一步。而手上的伤疤,不过是这条路上必经的风景。
“那——”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王家芳学长呢?”
蔡建平沉默了两秒。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慢慢掐灭。
“那小子啊,”他叹了口气,“在国美附中也是拔尖的。上个学期拿了全校素描大赛的金奖,作品被学校收藏了。今年暑假又不回来,说是要留在杭州上国美的暑期集训班,提前准备高考。他那个状态——怎么说呢,就是铁了心要考国美。从小到大,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这种人,你说他是天才也好,说他固执也好,总之他一旦确定了目标,全世界都得给他让路。我只是有时候觉得——算了。”
“觉得什么?”
“觉得他太拼了。”蔡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那棵玉兰树,“才多大年纪,把自己逼得跟什么似的。画室里的老同学偶尔问我他的近况,我说他在杭州很好,拿了很多奖,前途无量。但我也知道他那个人——不爱说话,不会主动交朋友,画画的时候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跟任何人说话。雅雅在他身边的时候还能拽着他出去吃个饭逛个街,现在一个人在杭州——我倒是希望他能遇到一个像雅雅那样的人,好歹把日子过得有点人味儿。”
画室里安静了下来。许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大概是去买冰棍了。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歇斯底里的,像是在跟这个夏天拼命。玉兰树的影子在竹帘上晃动,斑驳的光影落在地板上,随着风轻轻移动。
蔡建平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烟灰。
“行了,不说他们了。你继续画你的伏尔泰。他们走他们的路,你走你的。画画这件事,各有各的道,但走到最后,靠的都是同一股劲儿——那股不画就浑身难受的劲儿。”
邱莹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铅笔。
她在心里把蔡建平刚才说的话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各有各的道,但靠的都是同一股劲儿。
施雅雅那股劲儿,是对陶瓷的热爱,是在泥与火之间找到自己的表达方式。王家芳那股劲儿,是对绘画的执念,是一笔一画都不能含糊的自我要求。而她自己这股劲儿——她还在慢慢寻找它的形状。也许是对色彩的敏感,也许是对细节的苛求,也许只是单纯地享受坐在画架前、把一张白纸变成一个世界的过程。
不急。她才初二。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寻找。
六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在午日画室里打开了一盒新的颜料。
马利牌三十六色水粉。这是她第一次买三十六色的颜料——比二十四色多了十二个中间色,光蓝色系就有六个,从最浅的湖蓝到最深的普蓝,从最暖的钴蓝到最冷的群青。她以前舍不得买,觉得二十四色够用了。但她妈上个月破天荒地说“你画画用的东西别省”,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去买新颜料。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吃鱼”一样,但邱莹莹知道,这意味着她妈终于把她画画当成一件正经事了,而不再只是“暑假打发时间的消遣”。
她把颜料盒打开,二十四个旧颜色和十二个新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旧的颜色已经被她用得深深浅浅——钴蓝那格最明显,表面深深凹陷下去,边缘结了一圈干涸的蓝色颗粒,看起来像是微缩版的蓝铜矿晶洞;柠檬黄和朱红也用得不少;但普蓝和赭石还剩大半格,因为她还不太会驾驭太深或太暖的颜色。她喜欢蓝色。从第一天进画室起就喜欢。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扇窗户外的天空,也许是因为施雅雅用的那支青花瓷瓶,也许是因为那滴她从未亲眼看到但始终忘不掉的钴蓝颜料。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新颜料盒里那格崭新的钴蓝。表面平滑如镜,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天空。
然后她开始画画。
今天要画的是一幅风景——画室窗外的天井。这个题材被午日画室的无数学生画过:玉兰树、青石墙、斑驳的阳光、墙角堆着的旧花盆和一把生锈的铁锹。施雅雅画过,王家芳也画过。现在轮到她了。
蔡建平说这叫“同题创作”——同样的题材,不同的人画,可以看出每个人的风格和对画面的理解。施雅雅的版本热情奔放,笔触大,颜色饱和,玉兰花画得又大又白,像是要从画面里跳出来。王家芳的版本冷静克制,色调偏冷,整体氛围安静而疏离,角落里有一个极小的穿蓝衣服的人影。而邱莹莹的版本——她自己也好奇会是什么样子。
她先用铅笔勾了构图:玉兰树在画面左侧,枝干斜伸出来,占据了上半部分的画面;天井的石墙在右侧,墙上爬满了青苔,石缝里长着几株蕨类植物;下半部分是青石板地面,阳光从上方斜射下来,在地上投下树影和墙影;角落里留了一小块空白——她还没想好要画什么。
上色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用了很多蓝色。天空用了极淡的钴蓝加钛白,调出来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微微冷意的蓝;玉兰树投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呈现出蓝紫色的调子,跟受光面的暖黄色形成了微妙的互补;甚至连墙上的青苔,她也用了橄榄绿加钴蓝来表现那种湿润而深沉的质感。
她看着自己的画面,忽然意识到——这个色调跟王家芳那幅有点像。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她在画的时候不自觉地选择了偏冷的调子。也许是因为施雅雅说过,王家芳画画喜欢用冷色调。也许是因为那幅被留在画室角落里的天井风景,她只看过一次,却记住了那种安静而疏离的蓝色调。也许是因为钴蓝这个颜色已经刻进了她的调色习惯里——画天空用钴蓝,画阴影用钴蓝,画水面用钴蓝,画一切需要冷下去、淡下去、远下去的东西都用钴蓝。
“不,不完全一样。”她盯着自己的画面,在心里跟王家芳那幅画做对比,“他的是彻底的冷,画面的气氛是抽离的、旁观者的视角——仿佛画画的人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冷冷地注视着天井里的景色。我的偏冷但画面里有光。阳光照在石板上的暖黄,玉兰叶子的翠绿,青苔缝隙里开出的几朵小野花——那些是暖的,是活的,是在冷色调底色上浮出来的暖意。”
她忽然想起施雅雅说过的话。
“画画这件事,到最后画的不是技术,是你这个人。”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王家芳的画里是他的人——克制、疏离、冷静、不喜欢被人看透。而她的画里——是一个正在慢慢找到自己的颜色的人。不是纯粹的冷,也不是纯粹的暖,而是冷暖之间的那个平衡点。那个既有钴蓝的沉静、又有阳光温度的地方。
她在那块故意留白的角落里,画了一小丛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天井里最常见的那种不知名的小白花,花蕊是淡黄色的,花瓣只有米粒大小,但一开就是一大片,从石缝里、墙角边、甚至水泥地的裂缝里顽强地冒出来。她用最小号的勾线笔一笔一笔地点出花瓣,每一朵花都只有寥寥几笔,但连在一起就像一片小小的星河,安安静静地开在画面最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完成的画。
天井、玉兰、石墙、光影、角落里的小白花。这是一幅安静而温暖的作品。
她在画面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邱莹莹,2009.06”。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跟两年前画第一幅素描时签的名字相比,笔锋更加成熟、坚定。
许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根吃了一半的冰棍,冰棍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斑。
“莹莹,你画得好好看。”她的声音难得地不夸张也不跳跃,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谢谢。”邱莹莹轻声说。
“真的。我觉得你可以去参加今年的比赛了。”
“今年的比赛换主题了,好像是创作画,不是静物写生。”邱莹莹说,“吴老师说具体通知要七月份才下来。如果是创作画的话,比写生更难,得有想法才行。”
“那你画这个去呗,天井多好啊,有树有墙有花有阳光——”
“这个不行。”邱莹莹摇了摇头,“创作画要求原创性。天井这个题材太多人画过了,评委一看就知道是画室写生,不会给高分的。”
“那你想画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还在想。”
她其实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但还没成形。她想画跟“蓝色”有关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还不知道。也许是一个关于夏天的故事。也许是那滴颜料。也许是某个人。
不。
不是某个人。
是一种感觉。
一种只有在2007年的夏天、在午日画室、在某个人身边才会有的感觉。那种感觉是蓝色的。
她把新颜料盒盖上,把画笔一根一根洗干净,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夏天还很长。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施雅雅打来了电话。
邱莹莹正在家里吃晚饭。她妈做了红烧带鱼和冬瓜排骨汤,她爸在看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从客厅传到餐厅,说的是南平那边暴雨成灾,闽江水位超警戒线,好几个乡镇被淹了。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正要往嘴里送,手机响了——是老款的诺基亚直板机,她爸去年给她买的,说是上初中了方便联系。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差点把筷子掉进汤碗里。
“喂,雅雅姐?”
“莹莹!”施雅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是风声,还有远处有人在喊什么,“猜猜我在哪?”
“景德镇?”
“错!再猜!”
“泉州?”
“不对!我在石狮!”施雅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尾音微微上挑,像一只按捺不住想飞的鸟,“我放暑假了,刚到!刚下大巴车!我在长途汽车站,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景德镇特产——瓷器、茶叶、还有给你带的一套陶瓷画笔!你肯定没见过那种笔,专门画釉下彩的,笔头是狼毫的,特别好用。我妈说要来接我但我没让她来,因为——你晚上有事吗?”
“没、没事。”邱莹莹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吱的一声响。
“那你来画室!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
“不能!”施雅雅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又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激动,“必须当面说。是好消息——不,是超好的消息。我在大巴上憋了八个小时,差点把嘴唇咬破了才忍住没打电话。你快来!”
电话挂断了。邱莹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跳加速。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她妈说的,大概是说了“去画室找雅雅姐”之类的,反正她妈在厨房里回了一句“早点回来”,她就抓起钥匙跑出了门。
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暖色调,骑楼下的店铺陆陆续续亮起了灯,橙黄色的灯光和天边的霞光融在一起。邱莹莹一路小跑到公交站台,等了五分钟公交车还不来,她干脆不坐车了,沿着八七路一路跑过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被太阳烤了一天的路面散发着残余的热量,穿过鞋底传到脚心。路边卖海蛎煎的大叔正在收摊,铁板上最后几个海蛎煎滋滋地冒着热气,香味飘了半条街。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她身边经过,她侧身躲开,差点撞到一只趴在路边打盹的橘猫。
她跑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朦胧的深灰色,青石板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青蓝。但画室的灯亮着——木框玻璃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温暖,像黑夜里的一盏灯塔。
她推开门的瞬间,风铃急促地响了一阵,比平时更久更响。
施雅雅站在画室中央,身边放着那个据说装满了瓷器、茶叶和陶瓷画笔的大行李箱。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头发又剪短了,这次是剪到耳根以上的短发,发尾修得很利落,看起来比高中时更干练更成熟了。皮肤晒黑了一些,手臂上有几道新的细小疤痕——正如蔡建平说的,学陶瓷的人手上没几道口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学陶瓷的。但她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以前那种热烈的、不安的、带着一丝脆弱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笃定的、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光芒。她整个人都变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是一种气场上的变化。像一个从窑炉里刚烧出来的瓷器,经历过高温之后,釉面更加光滑,颜色更加深沉,敲一下会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回响。
“莹莹!”她一看到邱莹莹就冲过来,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倒,鞋尖磕在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她毫不在意,踉跄着站稳之后一把抓住邱莹莹的双肩,“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什么好消息?”邱莹莹被她晃得头晕,头发都散了几缕。
“我的青花瓷瓶——”施雅雅深吸一口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星光,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光都装进去,“入选了全国大学生陶瓷艺术展!大——学——生!不是青少年!不是省级!是全国!大一的!整个福建只有三个人的作品入选!我的瓷瓶是其中之一!”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尖叫了起来。
两个人在画室里又蹦又跳,像两个疯丫头。邱莹莹跳得太高了,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施雅雅脚边的画笔包,差点滑倒,被施雅雅一把捞住。风铃被她们的尖叫震得叮叮当当地响,跟她们的笑声混在一起。蔡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画室后面的门口,嘴上叼着烟,看着她们闹,嘴角带着一个难得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鱼尾纹。
“别高兴得太早,”他慢悠悠地说,“这只是入选,还没拿奖呢。全国大学生陶艺展可不是市里的比赛,那是跟全国最顶尖的美院学生同台竞技的地方——央美、国美、清华美院、景德镇陶院、四川美院,哪个都不是吃素的。施雅雅,你把你的瓷瓶照片发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谋参谋有没有硬伤。别到时候被人家指出问题你还在傻乐。”
“老蔡,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五分钟?”施雅雅冲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容根本收不住,“我路上憋了八个小时,你快闭嘴让我开心一会儿。”
“行行行,五分钟,”蔡建平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往后退了一步,“五分钟后我再跟你说釉面均匀度的问题。我刚才瞄了一眼你发我的照片——釉面整体不错,干净透亮,但瓶颈到瓶肩那一段的釉有点薄,可能是上釉的时候手势不均匀,或者窑温在那个位置偏高。还有青花发色——整体很正,但有几笔画得太重,钴料浓度高了,烧出来偏黑,失去了青花应有的层次感。”
“四分钟了!”施雅雅捂住耳朵。
邱莹莹笑得直不起腰来。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自从2008年夏天施雅雅去了景德镇之后,画室就变了很多。旧人走了,新人来了,许若琳虽然天天陪着她,但许若琳毕竟没有经历过2007年的那个夏天——没有见过施雅雅和王家芳并肩画画的样子,没有闻过那个夏天吊扇转动时松节油和玉兰花混合的气味,没有在文化馆的比赛现场搬过矿泉水、站过工作人员区域、看到过那滴钴蓝颜料滴落的瞬间。这些记忆属于邱莹莹一个人,以及这间画室。但此刻施雅雅回来了,带着她的大学生活、她的青花瓷瓶、她的短发和手臂上的疤痕回来了——邱莹莹觉得那些沉睡的记忆也跟着活了过来,像是多年未开的窗户忽然被推开,阳光和风一起涌了进来。
闹够了之后,施雅雅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层层包裹的东西,小心地放在邱莹莹手里。外面裹了三层旧报纸,撕开报纸里面还有一层泡沫纸,泡沫纸里面是一块绒布,绒布里面——
“这是给你的。”施雅雅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在景德镇做的。做坏了好几个才烧出这一个能看的。上次给你的那个瓷板画是‘画’,这次这个是‘器’。画画和做陶瓷,我都教了你一点点,所以这块瓷板画是画,这个笔筒是器。器以载道,我们陶瓷系的老教授开学的第一课就讲这个。他说画画是平面的艺术,陶瓷是立体的艺术,但归根结底,它们都是——”
“都是什么?”
“都是把心里的东西变成现实。”施雅雅笑了笑,酒窝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更深了,“这个笔筒是给你放画笔的。你不是说你的笔帘坏了嘛,以后就不用卷着带了,直接把笔插在笔筒里。”
那是一个天青色的陶瓷笔筒。釉色介于蓝和绿之间,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江南水乡清晨的薄雾。笔筒表面用青花料画了一棵开花的树——邱莹莹一眼就认出那是画室窗外那棵玉兰树。树下有两个很小的人影,并肩坐在画架前。一个人影穿着蓝白相间的衣服,另一个人影穿着浅灰色的衣服。天青色的底釉温润如玉,青花的笔触既有工笔的精细又有写意的洒脱。整个笔筒像一阕宋词,安静地立在邱莹莹的掌心里,散发着遥远窑火的温度和景德镇泥土的气息。
“天青釉是我上学期学的。青花是这学期学的。”施雅雅说,“两个加起来,就是我在大学这一年学到的东西。我把它做成笔筒,是因为——因为我觉得画画这件事,重要的不是画得有多好,是你能坚持画多久。你把笔放在里面,每次看到它就能想起我——不是,是想起你自己。想起你在这间画室里画了多久,进步了多少。”
邱莹莹把笔筒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树下那两个小人影。
一个穿蓝白的,一个穿浅灰的。
施雅雅。
和她。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雅雅姐……”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不痛,但酸酸的。
“你听我说完,”施雅雅双手按在她肩膀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跟你说的话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谢谢你。谢谢你这两年一直在这里。不管是我考景陶的时候,还是比赛的时候,还是后来我去了景德镇——每次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会回,每次我回画室你都在。我知道我们之间差了四岁——我快二十岁了,你才十五。但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师妹’。你是——你是这间画室给我最好的东西。老蔡教了我怎么画画。你教会了我怎么把画画当成一件快乐的事。”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控制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青花笔筒的边缘上,溅成微小的水花。她不是难过。她是太开心了。两年。从2007年到2009年。从她怯生生推开画室的门,到她能独立完成一幅完整的石膏头像。从她仰视施雅雅觉得“这个姐姐真好看”,到施雅雅站在她面前说“你是我在画室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笔筒。天青色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温柔的光,玉兰树下两个人影并肩坐着。施雅雅在前,她在后——或者说,施雅雅在左边,她在右边。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在一起。在这间画室里,在午日画室里,永远在一起。
画室门口,蔡建平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他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风铃在门后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关门时的气流碰的。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暮色中缓缓上升、变淡、消散。
“这俩丫头。”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但眼角有光。
许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巷口,手里照常举着两根冰棍。她大概是来找邱莹莹的,但看到蔡建平站在门口抽烟,又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两个人影,她想了想,没有进去。她只是把其中一根冰棍放在画室门口的台阶上——邱莹莹出来的时候会看到的——然后自己叼着另一根冰棍,转身悄悄走了。
画室里,施雅雅拉着邱莹莹坐下来,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上。竹帘已经卷起来了,窗户开着,夜风送进来玉兰树叶的清香和远处九二路上断断续续的流行歌声。夜空中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用蘸了钛白的细笔在深蓝色的画布上轻轻点染。两个人并肩坐着,跟笔筒上画的那两个小人影一模一样。
“景德镇的夏天热不热?”邱莹莹问,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泪干了,脸颊有点绷,但心里很轻松。
“热!比石狮还热。石狮好歹有海风,景德镇是内陆,闷热闷热的,一丝风都没有,窑炉一开更不得了,整个工作室像蒸笼。”施雅雅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但是那里的天很好看。我跟你讲过没有?傍晚的时候,天边有一种很特别的蓝色,不是钴蓝也不是群青,介于两者之间,我们老师说那是‘高温还原焰色’——只有在景德镇才能看到。可能是因为那边的窑火太旺了,把整片天空都烧变了色。”
“高温还原焰色。”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着就很厉害。”
“等你以后来景德镇,我带你去看。我学校后山有个特别好的观景台,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屋顶和远处一排一排的烟囱。傍晚的时候站在那里,天空从红变橙变黄变青最后变成那种蓝色,整个过程只有十几分钟,但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我每次拉坯拉到手酸、修坯修到眼花的时候,就去那里坐一会儿,看着那种蓝色慢慢铺开——然后就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好。”邱莹莹说,“我一定去。”
施雅雅转过头看着她。夜色里,邱莹莹的侧脸被画室里透出来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睫毛在光线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五官比两年前长开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颧骨的线条也出来了,不再是那个圆脸的、怯生生的小姑娘了。但她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干净的、认真的、让人想要保护又想要信赖的光。
“莹莹,你长大了好多。”施雅雅说。
“有吗?”
“有。两年前你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快跟我差不多高了。而且你画画真的进步了很多。我今天进来的时候看到你那幅伏尔泰了——说实话,我在你这个年纪可能画不了那么好。你的暗部处理得比我当时成熟多了,眼窝那块特别到位。”
“是雅雅姐教得好。”
“少来,”施雅雅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你自己努力。我教你的时候你才初一,到现在都初二了。你坚持画了两年,这才是最难的事。很多人都能画一个月两个月,但能坚持两年、三年、五年的人没几个。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筒。玉兰树下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成长,其实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许若琳每天在画室里陪着她,给她带冰棍,在她画不好的时候用夸张的赞美给她打气。蔡建平嘴上刻薄但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会在她最沮丧的时候说“怕画死的人永远画不活”。施雅雅去了景德镇,但还是会发短信问她画画的情况,会从四百多公里外寄来一个亲手做的青花笔筒。这些人——每个人都在这两年的时光里给她留下了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施雅雅那句话的意思。
“重要的不是画得有多好,是你能坚持画多久。”
坚持画画,不是为了拿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在这条路上,你会遇到值得遇到的人,会变成更值得被爱的人。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九二路上隐约传来夜宵摊的吆喝声和食客的谈笑声。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铺满了整条巷子。画室里的灯光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施雅雅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井里那棵玉兰树。月光照在树叶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而安静。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景德镇的时候,有一次熬夜做青花,做到凌晨两点多,工作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窑炉还在烧,轰轰的声音像一只巨兽在打鼾。我把瓷坯画完之后放在窗台上晾干,抬头一看,窗外那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也开花了。白色的,跟玉兰不一样,是小朵小朵簇在一起的,香气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我盯着那棵看了很久,忽然特别特别想这里。想这棵玉兰树,想老蔡叼着烟修门锁的样子,想你在旁边画球体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着邱莹莹。
“所以我就做了这个笔筒。天青釉是我想象中这间画室的颜色——安静的、温柔的、不会灼伤任何人的颜色。玉兰花是我们一起看过的花。树下那两个小人是你和我。”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天井里那棵玉兰树。今年花期已过,枝头已经没有花朵了,只剩下一树茂密的绿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雅雅姐。”
“嗯?”
“谢谢你。”
“别客气。”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动,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夜的叹息,又像是记忆在叩门。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