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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六章

      2008年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六月初,邱莹莹在凤里中学美术社的画室里完成了本学期最后一幅水粉静物。是一组难度不小的组合——一个深色酒瓶、一个白瓷盘、两个柠檬、一把餐刀、一块墨绿色的衬布。她在吴老师的指导下反复修改了三次,酒瓶的玻璃质感、柠檬的鲜黄色与墨绿衬布的冷暖对比、餐刀的金属反光,每一处都处理得比之前更成熟。吴老师看了最终稿之后,在画的右下角用红笔打了一个勾,旁边写了两个字——“优秀”。

      “下学期开学交一张作品上来,”吴老师把画还给她,“市里比赛八月举行,我给你报了名。题目还没公布,但按往年惯例应该是水粉静物写生。你暑假多练练,别荒了。”

      “谢谢吴老师。”邱莹莹接过画,小心地卷好放进画夹里。

      走出美术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她一整个学年的画室。靠墙的画架、角落里的石膏像、窗台上积了灰的陶罐、黑板上还留着她上次画的构图示范图——粉笔画的圆球和立方体还没被擦掉,被六月的阳光照得泛着柔和的白光。下学期她升初二,这间教室还会在,但她会成为美术社的“老社员”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学长学姐后面怯生生问“暗部怎么画”的新人了。

      许若琳在楼下等她,手里举着两根冰棍,一根已经吃了一半,另一根正往下滴水,奶油顺着木棍流到了她的手背上。

      “快快快,要化了!”许若琳把冰棍塞到她手里,“吴老师跟你说了什么那么久?我在楼下等得都快热成人干了。你知道今天多少度吗?三十五!体感温度至少四十!”

      “她让我暑假多练画画,八月参加市里的比赛。”邱莹莹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奶味的,很甜很冰,从舌尖凉到喉咙。

      “市里比赛?”许若琳瞪大了眼睛,“那你不是要跟你那个雅雅姐去年参加的是同一个比赛?去年她拿了二等奖对不对?还有那个去杭州的学长,拿了一等奖?”

      “嗯。”邱莹莹点了点头,继续吃冰棍。

      “那你今年也要拿奖!”许若琳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手里的冰棍,差点甩到路过的同学身上,“拿一等奖!超过他们!为凤里争光!让八中那帮人看看我们凤里也是有人才的!”

      “八中那帮人也没惹你吧……”邱莹莹无奈地看着她。

      “惹了!当然惹了!”许若琳理直气壮,“我们表姐在八中,每次家庭聚会就说八中多好多好,说凤里就是‘二流学校’。我憋着这口气很久了!莹莹,你要是拿了奖,我就能在过年的时候怼回去了——‘我同学邱莹莹,市里比赛一等奖,你们八中有吗?’”

      “别说一等奖,三等奖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邱莹莹把冰棍棍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去年我看过比赛,高手特别多。有些考生画了好几年了,我才学了一年出头。”

      “才一年就能被吴老师钦点参赛,说明你天赋异禀!”许若琳拍了拍她的肩膀,冰棍水滴在邱莹莹校服上,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自信点!你可是午日画室蔡建平的徒弟!八中画神的师妹!雅雅姐教过你!你这背景,谁敢小看你?”

      邱莹莹被她一本正经的分析逗笑了。许若琳就是有这种能力,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能变得特别夸张、特别有说服力。明明只是暑假在画室里待了两个月,被她一说就变成了“名师出高徒”“传承有序”;明明只是施雅雅偶尔指点她几句,被她一说就变成了“倾囊相授”“衣钵传人”。

      但邱莹莹知道,许若琳说这些并不全是在开玩笑。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邱莹莹打气。这个扎着双马尾、每天叽叽喳喳的女生,其实比谁都细心。她看得出邱莹莹偶尔会不自信,看得出她对自己的画总是不够满意,所以她用她唯一会的方式——夸张的赞美和无厘头的类比——来告诉邱莹莹:你很好,你要相信自己。

      “谢了。”邱莹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帮我打气。”

      许若琳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冰棍水滴了一地,“哎呀,说这些干嘛,走吧走吧,陪我去文具店,我的橡皮用完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门口的巷子往外走。六月的傍晚,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芒果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实,有几个熟透了的掉在地上摔烂了,甜腻的果香混着海风在空气里弥漫。路过校门口小卖部的时候,许若琳又买了一根冰棍,说刚才那根“解冻了不算”。

      邱莹莹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想:初一这一年,最好的收获也许不是画画进步了多少,而是交到了这样一个朋友。

      暑假的第一天,邱莹莹一大早就去了午日画室。

      她推开那扇木框玻璃门的时候,贝壳风铃的声音跟一年前完全一样。叮叮当当的,细碎而清脆。画室里的味道也跟一年前完全一样——松节油、水粉颜料、灰尘、还有窗外玉兰树飘进来的淡淡花香。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穿越回了2007年的夏天。好像她还是那个刚小学毕业、背着画板、额头上一层薄汗的初一新生。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然后她看到了那台新吊扇。

      新吊扇是去年夏天换的,转起来很安静,不会像老吊扇那样吱呀吱呀地响。就是这台安静的吊扇提醒了她——时间确实过去了。一年了。她已经不是去年的她了。

      画室里人不多。几个她认识的熟面孔——戴眼镜的学长还在,不过今年暑假之后他就要去泉州上大学了,最近在准备搬家的事,画画的时间少了很多;去年暑假那两个初学者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正各自对着石膏头像认真练习;角落里坐着两三个新来的学生,看起来像是刚报名的,正在削铅笔,手生的样子跟去年的她一模一样。

      蔡建平看到她进来,从画架后面探出头。

      “哟,来啦?听说你这次要参加市里比赛?你们吴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暑假多带带你。”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去年的比赛你去当了后勤,今年要亲自上场了。怎么样,紧张不?”

      “有一点。”邱莹莹老实承认。

      “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蔡建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烟灰,“不过别太紧张。去年你施雅雅姐比赛之前差点把自己逼疯,最后不也拿了二等奖?画画这件事,七分功力三分心态。你基本功没问题,暑假再练练,拿个三等奖以上问题不大。”

      蔡建平的话给邱莹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知道蔡建平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安慰人的老师——他说“问题不大”,就是真的问题不大。

      “雅雅姐呢?”邱莹莹环顾四周,“她暑假还来吗?”

      “施雅雅啊——”蔡建平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她考上景陶了。陶瓷设计专业。录取通知书上个月就到了,红底金字的,她妈专门拿到画室来给我看,高兴得哭了。你是没看到她那样子,抱着通知书在画室里转了三个圈,差点把我那个新买的石膏像撞倒。”

      邱莹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太棒了!”

      “是啊,太棒了。”蔡建平也笑了,“这丫头,高中三年没白画。她文化课一直不太行,数学英语拖后腿,我本来还担心她综合分不够。结果专业分考得特别好,校考排名全省前十,硬是把总分拉上去了。这叫什么?这叫专业过硬,天下无敌。”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不过她最近在家里补文化课,高考虽然结束了,但她说要把以前没学好的东西补一补,怕上了大学跟不上。过几天应该会来画室。她说有好东西要给你。”

      “给我?”

      “不知道是什么,她神神秘秘的,说是去了景德镇一趟带回来的。”

      邱莹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施雅雅去景德镇校考的时候还惦记着她,说要给她带东西。她忽然觉得这一年里,施雅雅对她的好,已经远远超出了“画室前辈对后辈的关照”这个范畴。更像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疼爱——不是亲姐姐,但比亲姐姐更懂得她在画什么、在想什么、在为什么而烦恼。

      她把画材放好,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下来,开始今天的练习。

      八月的比赛,她要好好准备。不是为了超过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为了在台上站一会儿,接过奖状,鞠一个躬。然后也许——也许——她可以跟去年的施雅雅和王家芳一样,在文化馆小礼堂的灯光下,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那该多好。

      七月中旬,施雅雅终于出现在了画室门口。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照常响了。但这一次,全画室的人都抬起了头——因为她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纸箱沉甸甸的,压得她整个人往后仰,走路都走不稳。纸箱最上面盖着一块旧毛巾,毛巾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快来帮忙!”她喊道,“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重!”

      蔡建平放下画笔去接她,差点闪了腰,“你这是搬了块石头回来?”

      “比石头还贵重!”施雅雅把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画室中间的大方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蔡你别乱动,这东西值——算了,不值多少钱,但对我来说值一个亿。”

      邱莹莹放下画笔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纸箱。施雅雅把纸箱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个拉坯做的小陶碗。碗型歪歪扭扭的,碗口不圆,碗壁薄厚不均,釉色倒是很漂亮——是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天青色,上面用青花料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整个碗看起来丑萌丑萌的,像一个学步的婴儿摇摇晃晃走出的人生第一步。

      “这是我在景德镇第一次拉坯做的,”施雅雅指着那个歪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骄傲的复杂感情,“老师说没见过这么丑的碗,让我留着当纪念。我给它上了釉,烧出来就这样了。歪的,釉也流了,底足还磕掉了一小块——但是是我亲手做的。从揉泥到拉坯到修坯到上釉到烧制,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做的。”

      第二件,是一个青花小茶杯。比那个歪碗工整多了,杯壁均匀,釉面光滑,青花纹样是几枝简单的兰草,画得很克制但很有韵味,寥寥数笔就把兰草的清雅劲瘦表现了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练习做的,做了三个,烧裂了两个,只剩这一个。”施雅雅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老师说这个已经达到可以出售的水平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青花,但釉面干净,没有棕眼,没有缩釉,青花发色也正。他说大一如果能保持这个水平,大二就能进工作室当助手了。”

      第三件,是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板画。瓷板上画的是画室窗外的玉兰树——白色的花瓣用釉下彩的技法画出了层次感,棕色的枝干用青花料勾勒,背景是一扇半开的窗,窗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画架的轮廓。角落里有几个非常小的字——“2007.夏。午日画室。”

      邱莹莹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施雅雅把这件瓷板画拿起来,放在邱莹莹手里。

      “这个给你。”

      “给……给我?”邱莹莹愣住了,差点没捧稳,两只手赶紧把瓷板画捧住,生怕摔了。

      “嗯。给你的。”施雅雅笑了笑,酒窝很深很深,“我记得你最喜欢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看玉兰树。有一次你画水粉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看了好几分钟。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小师妹大概是在数玉兰花开了几朵。”她顿了顿,“这个瓷板画是我在景德镇校考之后做的。在作坊里待了好几天,画废了三四块,才烧出这一块满意的。用的是釉下彩——你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釉下彩,就是在还没烧的泥坯上画画,画完了上一层透明釉,再进窑烧。画的时候颜料是灰的,烧出来才变成蓝色。很神奇,像变魔术一样,打开窑门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最后会是什么颜色。”

      邱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板画。玉兰花瓣洁白如玉,花蕊用极细的笔触点出了淡淡的黄色,枝干的青花发色深沉而温润,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这跟她在纸上画的水粉完全不同——纸上的画是平面的、脆弱的、会褪色的,而瓷板上的画是立体的、坚固的、可以保存很久很久的。施雅雅用泥和火,把2007年夏天的玉兰树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小小的瓷板上。

      “雅雅姐……”她的声音有点哑。

      “别哭啊,”施雅雅赶紧说,“你要哭了我也跟着哭,两个人在画室里抱头痛哭,老蔡还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邱莹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但她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施雅雅。

      施雅雅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邱莹莹的头发。动作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把邱莹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碎发翘起来像一只被逆着毛撸了一把的小猫。

      “行了行了,好好画画,”施雅雅说,“八月份比赛,我来看你拿奖。”

      “我还不一定能拿奖呢……”

      “你能。”施雅雅认真地看着她,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年前你连透视都搞不明白,现在你已经能画水粉静物了,而且画得很不错。我看了你留在画室里的那几幅练习稿——酒瓶那张,暗部用补色用得特别好;柠檬那张,黄色和墨绿的冷暖对比处理得很成熟。这一年你进步了太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能还不如你。”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瓷板画。玉兰花在青花料的勾勒下安静地盛开着,永不凋谢。

      那天下午,施雅雅留下来画了最后一幅画。

      是一幅水粉——画的是午日画室的内部。竹帘漏下的光斑、角落里蒙灰的石膏像、吱呀作响的老吊扇、靠窗那一排空着的画架。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抚摸。像是在跟这间画室告别。

      邱莹莹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施雅雅在做什么。她在这里画了三年。从初三到高三。这间画室见证了她从一个画暗部只会用黑色的小白变成景陶陶瓷设计专业的新生。见证了她跟王家芳从陌生到熟悉,从同学到情侣,又从情侣变回同学。见证了她削过的每一支铅笔、调过的每一格颜料、流过的每一滴眼泪。

      “我要去景德镇了。”施雅雅画着画着,忽然开口,“九月就走。以后可能只有寒暑假能回来了。这间画室——不知道下次回来的时候还在不在。老蔡说房东想涨房租,他可能要把画室搬到别的地方去。”

      邱莹莹心里一紧,“搬到哪里?”

      “不知道,可能在找便宜点的地方吧。八七路这一带房租涨了不少,老蔡一个开画室的也挣不了多少钱。”施雅雅的画笔在纸上慢慢移动,画出了老吊扇的轮廓,“这间画室从2004年就开了,我是第一批学生。那时候画室还在隔壁那条巷子里,比现在还小,只有两个画架。后来搬到这里,地方大了,学生也多了。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搬了,还挺舍不得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画笔走得越来越慢。画到靠窗那个位置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王家芳以前就坐这儿。”她指了指画面上靠窗的位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旧事。但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邱莹莹没有说话。

      施雅雅继续画。她把靠窗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很淡很淡,几乎看不清。但那抹蓝色——钴蓝色——在画面上格外醒目。

      “他暑假会回来吗?”邱莹莹轻声问。

      “不知道。”施雅雅把画笔在水桶里涮了涮,蓝色的颜料在水里晕开,像一小片天空,“上次发短信是五月了。他说暑假可能要留在杭州集训,国美附中的暑假班排得很满,一三五画素描,二四六画色彩,周日还要上美术史。比高三还累。”她顿了顿,“他没有说要不要回来。”

      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蔡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大概去买烟了。其他几个学生也都走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竹帘漏下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玉兰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雅雅姐。”邱莹莹开口。

      “嗯?”

      “你后悔吗?”

      施雅雅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没有问“后悔什么”,因为她知道邱莹莹在问什么。邱莹莹在问的是——你后悔选择景陶吗?你后悔没有跟他去同一个城市吗?你后悔把一切都留在这个画室里然后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吗?你后悔爱过他吗?

      “不后悔。”施雅雅说。她重新拿起笔,在画面上继续画那扇窗户,“我选景陶是因为我真的喜欢陶瓷。不是因为要躲他。至少——不全是。”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我在景德镇试过拉坯。你知道拉坯是什么感觉吗?泥巴在手里转,转盘嗡嗡地响,你的手指轻轻推着它,它慢慢变成一个碗、一个瓶、一个杯子。那种感觉——跟画画不一样。画画是平面的,你画得再好,也是在纸上制造幻觉。但拉坯是在现实中创造真实的存在。你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被人捧在手里,可以用来喝水,可以用来插花,可以摆在窗台上。它是真实的。它不只是一个图像。”

      她转过头看着邱莹莹,“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太懂。但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的。有些选择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什么让你觉得,这辈子不做这件事就白活了。”

      邱莹莹听懂了。

      她看着施雅雅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右手食指上,细细的一圈。戒指旁边那道削铅笔留下的疤痕还在,淡淡的粉色。去年夏天,施雅雅还带着一种不甘心和倔强。现在她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更安静,更深,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那你跟王家芳学长——你们还——”

      “不知道。”施雅雅打断了她的问题,语气很平静,“他太远了。杭州离景德镇四百多公里。他在国美附中,我在景陶,每天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我们已经几个月才发一次短信了。去年他刚去杭州的时候我还会数着日子等他回消息,后来慢慢地就不数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怎么说呢——生活总要继续吧。不能一直回头看,前面的路还很长。”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笔在那扇窗户里画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但我不会忘记他,”她轻声说,“永远不会。他是我见过画得最好的人。他教会我怎么画画,教会我怎么看颜色,教会我暗部不能用黑色要用补色。这些东西会跟着我一辈子。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们还有没有联系——我画画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她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这幅画。

      “画完了。”她说。

      画面上的午日画室安安静静的。竹帘漏光,石膏蒙尘,吊扇静止。靠窗的位置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钴蓝色的,很淡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但如果你仔细看,那人影就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这幅画我带走,”施雅雅说,“带到景德镇去。想这里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画笔一根一根洗干净,用布擦干,卷进笔帘里。把颜料盒盖好,喷了一层水保持湿润。把调色盘上的干颜料刮干净。把画好的那幅午日画室小心地卷好放进画夹。每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每一个物件告别。

      “莹莹,”施雅雅把包背好,站在门口,“我走了。八月比赛我会来看的。你要好好画。”

      “雅雅姐。”邱莹莹叫住她。

      施雅雅回头。

      “谢谢你送的瓷板画。我会好好保存的。”

      施雅雅笑了笑,挥了挥手,推开了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她走进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巷子,身影渐渐缩小,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

      邱莹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玉兰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花早就谢了,花瓣落尽的枝头长出了新的嫩芽。

      她回到画架前,把施雅雅送给她的那块青花瓷板画小心地用软布包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然后她拿起画笔,开始今天的练习。面前是一组静物——一个深色陶罐、两个苹果、一块暖灰色衬布。她要画很多很多遍,直到每一个苹果的暗部都恰到好处,直到每一块衬布的褶皱都自然流畅。

      八月的比赛不远了。

      她要让施雅雅在台下看到她拿奖。

      八月十五日,石狮文化馆。

      一模一样的白色建筑,一模一样的红色横幅——“2008年石狮市青少年美术比赛”。连门口那棵榕树都跟去年一模一样,气根垂到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邱莹莹站在文化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年前她站在这里的时候,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证件,手里搬着一箱矿泉水,紧张是因为怕做不好后勤工作。一年后她站在这里,背上背着画板,手里提着画材,紧张是因为她要亲自上场了。

      “莹莹!加油!”许若琳举着自制的应援牌在旁边跳来跳去,应援牌上用荧光笔写着“邱莹莹最棒”五个大字,旁边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和爱心,“我跟你讲,我刚才观察了一圈,今天来的选手里你绝对不是最差的!那边那个穿红T恤的男生,他打开颜料盒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连群青和钴蓝都分不清!你稳了!”

      “你小声点——”邱莹莹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他的钴蓝和群青是混在一起放的,一看就是——”

      “若琳!”

      蔡建平站在不远处,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朝她招了招手。邱莹莹赶紧跑过去,逃开了许若琳的大嗓门。

      “紧张不?”蔡建平问。

      “还好。反正跟平时练习一样,该怎么画怎么画。”

      “对。就是这个心态。”蔡建平点点头,“我观察了今年的考生。有几个水平不错,但大部分跟你差不多。你只要正常发挥,不出大错,三等奖稳稳的。要是发挥得好,二等也有机会。”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去吧,别想太多。把评委当成萝卜白菜。”

      邱莹莹点点头,走进了考场。

      比赛区跟去年一样,两排画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画架,是午日画室和凤里中学参赛选手所在的区域。她把自己的颜料盒、调色盘、画笔、水桶、喷壶、抹布一样样摆好,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摆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喷壶里的水够不够,抹布干不干净,画笔有没有洗干净。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八点五十分,评委进场。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位灰白头发的老先生,穿着跟去年一样的中山装,走路慢悠悠的,但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选手的时候像是在给他们的画打分。工作人员把静物抬上来——一个深绿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三枝向日葵;一个浅灰色的陶罐;几块叠成不同形状的暖白色衬布。

      邱莹莹看着那组静物,脑子里飞速地分析着构图和色彩关系。深绿色花瓶是冷色调,向日葵是暖色调,灰色陶罐是中性色调,衬布是高明度的暖白色。整体色调偏亮偏暖,跟去年那组青花瓷瓶加玻璃碗的冷色调完全不同。这一组静物对暖色调的处理要求更高,向日葵的黄色、花瓶的深绿色、灰色陶罐的灰调子——这三者之间的色彩协调是这张画的难点。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在画纸上起稿。

      构图她选择了三角形构图——花瓶作为最高点放在画面偏左的位置,向日葵向右侧展开,灰色陶罐放在右下角,衬布的褶皱把三个元素连接成一个整体。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地响,她的心跳慢慢地平稳下来。

      三个小时的考试时间里,她几乎没有抬头。铺底色、上大色块、区分明暗面、刻画细节——每一步都按照她平时练习的节奏来。向日葵的花瓣她用中黄和橘黄铺底色,然后在花瓣的暗面加赭石和一点点橄榄绿,让暗部的色彩更加丰富。深绿色花瓶的釉面反光她用钴蓝加钛白调出冷白色来表现,釉面的高光点得很克制,只在花瓶最凸起的地方点了一笔。灰色陶罐是粗陶质地,反光不强,高光要软——跟去年她在画室里画的那个陶罐一模一样,她用笔侧轻轻扫了一层浅灰,让高光融进罐身的色调里,不突兀不刺眼。

      画到水的时候——桌上有一小杯水,透明的玻璃杯——她停顿了一下。她想起去年施雅雅画玻璃碗时用过的技巧:水的透明感不在于画了什么,而在于没画什么。水本身没有颜色,越少画越透明。

      她用了最淡的蓝灰色在杯身铺了一层极薄的底色,然后在杯口和杯底边缘画了极细的冷白色反光。水中的花茎用湿画法虚化边缘,让变形看起来自然而不是刻意。整个过程只用了几分钟,但她觉得这几分钟是她整幅画里最成功的部分。

      她想,这是施雅雅教她的。也是王家芳教施雅雅的。现在,轮到她用这个技巧了。

      十一点半,铃声响了。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自己的画。

      花瓶、向日葵、陶罐、水杯、衬布。每一处都画到了她能力范围内的最好水平。也许比不上王家芳去年的那幅一等奖作品——那种色彩的高级感和笔触的从容是她现在还达不到的——但她看得出自己的进步。一年前她连水粉都刚开始画,一年后她已经能独立完成一幅完整的、有色彩关系的、技法基本正确的水粉静物写生了。

      评委们开始逐幅评分。那位灰白头发的老先生走到她的画前,站了一会儿。他看了向日葵的花瓣处理、花瓶的釉面反光、水杯的透明感,然后目光停留在灰色陶罐上。

      “这个陶罐的高光处理得不错。”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邱莹莹听得一清二楚,“粗陶的质感出来了。你知道粗陶和瓷器的区别吗?”

      “粗陶反光弱,高光要软,不能像瓷器那样点锐利的高光。”邱莹莹回答,声音微微有点抖,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看下一幅画去了。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然后又慢慢平复。评委单独点评了她——跟去年单独点评施雅雅一样。这是好事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她不确定。但她知道她尽力了。不管结果怎么样,她对得起这一个暑假的练习,对得起施雅雅送她的那片青花瓷板画,对得起自己。

      蔡建平在场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许若琳举着应援牌原地跳了好几下,应援牌上的荧光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邱莹莹笑了笑,低头收拾画材。把颜料盒盖好,画笔洗干净,调色盘上的残色刮掉。收拾完毕之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想在散场的人群中找到施雅雅。

      然后她看到了。

      施雅雅站在文化馆侧门口,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给她拍照。看到邱莹莹朝她看过来,她收起手机,远远地比了一个“很棒”的口型。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扎成了一个小小的马尾,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指上的银戒指在灯光下微微闪亮,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下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银坠子——仔细看,不是坠子,是那枚戒指。她把它从手指上摘了下来,用链子串着戴在了脖子上。

      邱莹莹朝她挥了挥手。

      施雅雅也挥了挥手。

      她们之间隔了一整个比赛场馆的距离,但好像又很近很近。

      文化馆外面,午后的阳光还是毒辣辣的,但海风带来了一丝凉意。夏天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阳光、海风、榕树叶、汽车尾气、还有从街边饭馆飘出来的饭菜香。参赛的学生和家长们陆续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几个女生围着评委在问分数,一个男生蹲在台阶上对着自己的画长吁短叹,说衬布的颜色画脏了。

      邱莹莹走出文化馆,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她看到施雅雅靠在榕树下,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低头玩手机。九二路那家奶茶店的logo印在塑料袋上,还是那个熟悉的图案,还是那个褪了色的周杰伦海报。

      “雅雅姐!”

      施雅雅抬起头,笑了。“考完了?怎么样?”

      “还行。评委问了我一个问题,关于粗陶的。”

      “粗陶?”施雅雅挑了挑眉毛,“他是不是问你粗陶和瓷器的区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去年也问了我一个差不多的问题——玻璃和水晶的区别。”施雅雅把奶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这说明他注意你了。被老陈单独提问的,要么是特别好的,要么是有明显问题的。我觉得你应该是前者。”

      “老陈?”

      “就是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先生,姓陈,泉州师院美术系的教授,当了好多年评委了。老蔡认识他,说他在泉州美术圈挺有地位的,属于那种‘说你好比说你不好更难得’的人。”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被一个有地位的评委单独提问,理论上应该是好事,但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够不够好。

      施雅雅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走,姐请你喝奶茶。喝完回画室,我帮你看看你今天的画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明年再战。”

      “明年?”

      “你才初一——哦不对,开学初二了,”施雅雅纠正自己,“你还有好几年的比赛机会。今年就当练兵了。怕什么,我跟家芳第一年参赛的时候也没拿奖。”

      邱莹莹听到“家芳”两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施雅雅今天第一次提他的名字。很自然,很平常,像是提到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他——”

      “他应该不知道我今天来看你比赛。”施雅雅说,语气依然很平常,“我没告诉他。不过我觉得他会为你高兴的。”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你才刚学水粉。要是他看到你今天的画,应该会很惊讶。”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鞋尖上沾着一小块颜料,是今天画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钴蓝色。跟一年前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颜色。

      “走吧。”施雅雅拉起她的手,“奶茶要凉了。”

      两个人沿着文化馆门口的台阶走下去。走出一段路之后,施雅雅忽然开口。

      “莹莹,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施雅雅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对他,是崇拜,还是喜欢?”

      邱莹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我不知道。”她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一年前她走进午日画室,遇到一个画得特别好、话特别少、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的男生。她削铅笔的时候总觉得他在看自己,等她抬头,他永远在低头画画。他在奶茶店外面追了一条街来跟她解释一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他在去杭州之前,在画室角落里留了一幅画,画里有一个穿着蓝衣服的极小的人影。钴蓝色的。这些事加起来,构成了她对他的全部印象。但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是对一个画得比自己好太多的人的本能仰慕,还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还是两者都有。她今年十四岁。十四岁的人对“喜欢”这个词的理解,跟十七八岁的人不一样。她不知道那滴钴蓝颜料在她心里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施雅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施雅雅说,“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有些问题不需要马上有答案。就像画画一样——有些颜色要等干了之后才能看出真正的效果。湿的时候是一个颜色,干了之后是另一个颜色。也许再过一年,你就能看清它的颜色了。”

      再过一年。从2008到2009。从初二到初三。从十四岁到十五岁。也许到那时候,那滴钴蓝颜料会自己显露出它本来的颜色。也许它会变得更淡,被时间和成长一层一层地盖住,最终变成画面里一个若有若无的底色。也许它会变得更浓,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翻涌上来,让她措手不及。

      但现在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继续画画,继续生活,继续在这个2008年的夏天里,安静地等待。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阳光很暖,海风吹过榕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文化馆二楼的窗户开着,有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文化馆里,工作人员正在撤走比赛用的静物。深绿色的花瓶被放回储藏室的架子上,向日葵被分给了工作人员一人一枝,灰色陶罐被包好放进柜子里等待明年的比赛。等明年这个时候,又会有新的考生走进这扇门,面对一组新的静物,在画纸上描绘自己的梦想。

      而2007年夏天那幅画——那幅滴了一滴钴蓝颜料的画——还压在王家芳的画夹最底层。

      颜色早已干了。但永远鲜艳。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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