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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五章

      2008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三月初,凤里中学操场边的那排芒果树就开了花,细碎的小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得满地都是,像铺了一层淡黄色的雪。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构成了石狮春天特有的味道。学生们从树下经过的时候,花瓣会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女生们互相帮忙拍掉,男生们则浑然不觉地顶着花瓣走进教学楼。

      邱莹莹的初一生活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她不再是刚入学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了——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至少不会在老师点名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也不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被人插队却不敢吭声。她的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不算拔尖但很稳定,各科老师对她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踏实,认真,是个好学生”。这种评价听起来没什么亮眼的,但邱莹莹自己很满意。她不是那种能考第一的人,她只是认真地听每一节课,认真地做每一道题,认真地对待每一次考试。

      许若琳说这叫“学霸的谦虚”,邱莹莹说这叫“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

      美术社的活动她一直在参加。凤里中学的美术社比她想象的要正规得多——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放学后活动两个小时,有专门的指导老师,一个姓吴的年轻女老师,据说是从厦门大学美术系毕业的,画得一手好工笔花鸟。吴老师跟蔡建平的风格完全不同,蔡建平是放养式的,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吴老师是学院派的,有一套完整的教学大纲,从素描石膏到水粉静物,从速写人物到色彩构成,每个学期都有明确的教学目标和考核标准。

      邱莹莹在这个体系里如鱼得水。她暑假在午日画室打下的基础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认可。第一次美术社内部考核,她的素描静物拿了全社第二名——第一名是一个初三的学长,画了快三年了。吴老师看了她的画之后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以前在哪里学的。

      “午日画室?”吴老师想了想,“八七路那个?蔡建平的学生?”

      “您认识蔡老师?”

      “认识,”吴老师笑了笑,“他是我大学同学。世界真小。”她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眼,“老蔡教出来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暗部处理得特别好。他是不是老跟你们念叨‘暗部别画死了’‘补色压暗部’?”

      邱莹莹点头。

      “他那一套偏印象派的做法,跟学院派不太一样,但基础打得扎实,”吴老师说,“你好好练,争取下学期参加市里的比赛。”

      “市里的比赛?”

      “石狮市青少年美术比赛,每年暑假举办。去年我们学校拿了三个三等奖,一个二等奖都没有,校长不太高兴。今年我指望你们给我争点气。”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既兴奋又复杂的感觉。去年暑假的美术比赛,她在场。不是以参赛者的身份,而是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她搬水、看东西、跑腿打杂,站在场边看着王家芳拿了一等奖、施雅雅拿了二等奖。那时候她觉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离她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今年,她有可能成为站在台上的人。

      “还有一个学期,好好准备。”吴老师说。

      邱莹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许若琳。许若琳一看到她就扑过来,双马尾甩得飞起,挽着她的胳膊往楼下走,边走边叽叽喳喳地汇报今天的校园八卦——隔壁班的数学老师上课的时候裤子拉链开了、食堂今天新增了一个“台湾卤肉饭”的窗口但是排队排到操场上了、初三有个男生在操场草坪上摆蜡烛表白被教导主任用水桶浇灭了……

      邱莹莹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春天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充实,偶尔有一些小波澜。比如数学考了一次不及格被她妈念叨了整整一个周末,比如美术社的学姐毕业前把自己的旧画笔送给了她,比如她发现自己长高了两厘米、去年还嫌长的校服裙现在刚好到膝盖。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2007年的那个夏天。画室里吱呀作响的吊扇,玉兰花浓郁的香气,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竹帘漏下的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施雅雅灿烂的笑容和王家芳沉默的侧脸。那滴她从未亲眼看到,却始终忘不掉的钴蓝颜料。

      但这些回忆不再像去年那样让她心里闷闷地疼了。时间是最好的稀释剂,就像画画时用的调色油,一滴一滴加进去,再浓烈的颜色也会慢慢变淡。有些事情,记着记着,就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背景,不再占据画面的主体。

      她现在更多的是在想周末回午日画室的时候要画什么,在想美术社的下一次考核能不能拿第一,在想市里的比赛题目会不会很难,在想吴老师说的“暗部用补色”跟蔡建平说的“暗部要透气”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画画这件事,已经从一个暑假的消遣,变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她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像王家芳那样去考美院附中、去考国美,但她确定的是——她想一直画下去。不是为了加分,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任何功利的目的,就是想画。坐在画架前,握笔,调色,一笔一笔地把空白的画纸变成一个有颜色、有光影、有体积的世界,这种感觉让她踏实。

      周六上午,邱莹莹推开午日画室的门。

      风铃还是那串贝壳风铃,声音还是那样细碎而清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跟每一个进门的人打招呼。画室里的味道还是那股混合了松节油、颜料和灰尘的气味,不管隔多久再来,这个味道都让她觉得熟悉而安心。窗台上的玉兰树又开花了,比去年晚了大概两周,但花朵比去年更多、更大,白花花的一片压在枝头,香气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蔡建平不在,据说是去泉州看一个画展了。画室里只有几个人——两个邱莹莹不认识的新面孔,看起来像是寒假刚报名的初学者,正对着石膏球体发愁;还有一个暑假时见过的戴眼镜的男生,正蹲在角落里削铅笔,木屑掉了一地。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老位置上,把画材放好。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施雅雅正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又剪短了一些,现在只到耳根,发尾修得很整齐,看起来利落又干练。她瘦了很多,下巴变尖了,颧骨的轮廓也比以前更分明了,锁骨在毛衣领口下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酒窝还是深深的。手里照常提着一杯奶茶,塑料袋上印着九二路那家奶茶店的logo。

      “莹莹!”施雅雅快步走过来,先伸手揉了一把邱莹莹的头发,“你好像又长高了?”

      “长了两厘米。”邱莹莹比了比头顶,“不过还是比你矮一大截。”

      “废话,你才初一,还会长的。”施雅雅在她旁边坐下,把奶茶放在画架边上,“我跟你说,这杯奶茶是我这周唯一的精神支柱。高三真的太累了,累到我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是一台做题机器。上周模拟考,数学又没及格,英语刚过线,我妈差点没把我皮扒了。要不是画画撑着,我早疯了。”

      “那你还来画室?”

      “就是因为累才要来。”施雅雅打开颜料盒,开始在调色盘上挤颜料,动作麻利而熟练,“画画是减压的。你现在可能还不懂,等到你初三的时候就知道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的时候,能在画架前坐两个小时,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画画,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我所有的快乐都在这里。”她用画笔指了指面前的画架,“和那些颜料里。”

      邱莹莹看着她。施雅雅的侧脸在春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她瘦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绳,上面穿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珠子。她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右手食指上,细细的一圈,但戒指旁边多了一小道疤痕——大概是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雅雅姐,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啊,”施雅雅看了一眼那道疤痕,“削铅笔割的。上个月的事,不碍事。我跟你说,高三熬夜画画的时候千万别一边犯困一边削铅笔,血淋淋的教训。”她笑起来,酒窝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更深了,“不过也好,留个疤,以后看到它就能想起高三这一年。算是个纪念品。”

      邱莹莹没有再问。她知道施雅雅是一个会把所有伤口都说成“纪念品”的人。就像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她说是“给自己的奖励”;就像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她说是“随便买的”;就像她选择了离杭州四百多公里的景德镇,她说是“因为那边陶瓷设计好”。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解释都无懈可击。但那些藏在理由下面的东西,施雅雅从来不说。

      邱莹莹也不再问了。

      有些秘密,不需要被说出来。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就像画纸底下那滴被盖住的钴蓝颜料——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画画的人知道。看画的人也隐约能感觉到,那一块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冷一点。那就够了。

      两个人各自画画。施雅雅今天在画一幅水粉花卉——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插在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露珠。这幅画她已经画了两个星期了,每次都只画一小块,进度很慢,但每一笔都极为用心。百合花瓣的白色不是简单的纯白,而是加了不同比例的中黄、钴蓝和紫罗兰调出来的暖白和冷白,受光面的白色偏暖,背光面的白色偏冷,花瓣的层次感就这样被微妙地区分开来。这是她在准备景德镇陶瓷学院的校考作品。陶瓷设计专业不仅要考素描色彩,还要交作品集和专业创作,所以她最近一直在画花卉——陶瓷设计中最常用的装饰母题之一。百合、莲花、牡丹、菊花,各种花的造型她都要练。

      “你校考什么时候?”邱莹莹问。

      “四月中旬,”施雅雅头也不抬,“还有一个多月。”

      “紧张吗?”

      “紧张。不过也不是那种紧张的紧张,就是——”施雅雅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来了。像你画一幅画,画了三年,就差最后几笔了。你又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快画完了,害怕的是最后几笔画不好,把整幅画毁了。”

      她说话的时候笔没有停。百合花的花瓣边缘需要用小号笔轻轻勾勒,画出花瓣翻卷的形态。她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得很准。

      “雅雅姐,你一定能考上。”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水画得好。”

      施雅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深,深到酒窝完全陷了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弧线。她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邱莹莹,伸手捏了捏邱莹莹的脸。

      “你这小孩,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我说真的。”邱莹莹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你比赛那幅画的玻璃碗,是我见过画水画得最好的。连评委都夸你了。那可是评委,他们什么画没见过,他们夸你说你的水‘处理得很有意思’。”

      施雅雅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画画,但嘴角的笑容还挂在那里,没有消失。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那是我跟他学的。”

      邱莹莹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一瓣,白色的花瓣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施雅雅没有抬头,继续画她的百合花瓣,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但邱莹莹知道那不是。施雅雅从来不会说漏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说的,包括这一句。

      “他——”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他在杭州还好吗?”

      “挺好的,”施雅雅说,“上个月发短信说期中考试素描拿了全年级第一。他那个水平,到哪里都是第一。”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附中的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面画神’,说他画画的时候表情跟杀鱼似的。我跟他说这个外号取得特别好,特别符合他的气质。”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不该笑。

      她低下头,继续画面前的水粉静物。今天画的是两个橙子和一个青花瓷盘,橙子的橘黄色和瓷盘的青花蓝形成了很好的补色关系。她在橙子的暗部加了一点点群青,让暗部的色彩冷下去,和受光面的暖橘色形成对比。青花瓷盘的蓝色花纹她画得很轻,先用浅灰蓝勾轮廓,再在局部加深,画出青花瓷特有的浓淡变化。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雅雅姐。”

      “嗯?”

      “你们现在——”她斟酌着措辞,“还联系吗?”

      施雅雅的画笔又顿了一下。这次顿的时间比刚才更久。她看着面前的百合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画。

      “偶尔发短信,”她说,“一个月一两次吧。他忙,我也忙。高三嘛,谁有那么多时间发短信。”

      邱莹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看得出施雅雅不想谈这个话题。或者说,她想谈,但不知道该怎么谈。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话都在说出口之前被咽了回去,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什么身份去说。女朋友?同学?朋友?还是前女友?施雅雅自己大概也分不清楚。

      画室里又安静了。阳光慢慢移动,把玉兰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越来越长。那两个新来的初学者已经画完了石膏球体,正在跟戴眼镜的学长讨教明暗交界线的画法。学长推了推眼镜,用铅笔在纸上比划着,讲得很认真。

      邱莹莹画完了两个橙子,开始处理青花瓷盘的边缘。瓷盘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色纹样,她换了最小号的勾线笔,蘸了一点点钴蓝,极轻极轻地在盘沿上勾勒。钴蓝在画纸上晕开,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均匀的蓝色弧线。

      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王家芳了。

      不是忘记——她不认为自己能忘记那个夏天,忘记画室里那滴改变了一切的颜料。但想念的频率确实降低了。以前是每天都想,后来是几天想一次,再后来是一周想一次,现在——只有在画室里、在调色盘上看到那格钴蓝颜料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想起他。

      时间真的是最好的稀释剂。

      但她不知道施雅雅是不是也一样。施雅雅不提他,不主动说关于他的事,但她的画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百合花瓣的冷暖处理、水面的透明感、暗部用补色的技巧——每一样都是他教她的。她不谈他,但她的每一笔都在说:我记得。我记得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我记得你说过暗部不能用黑色。我记得你说过水面要画得克制。我记得你握笔的姿势,记得你调色的比例,记得你在领奖台上看我的眼神。我什么都记得,只是不再说了。

      “莹莹。”施雅雅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邱莹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手里的勾线笔一歪,盘沿的蓝色弧线画歪了一小段。她赶紧用纸巾把画歪的部分擦掉,重新画。

      “……干嘛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施雅雅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很随便,但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你初一了嘛,班里有没有男生给你写情书什么的?我看你长得也不差,应该有人追吧?”

      “没有。”邱莹莹斩钉截铁地说。

      “真的?”

      “真的没有。”邱莹莹把勾线笔放下,转过头看施雅雅,“我们班主任说了,早恋是要记过的。上次有个初三的男生在操场上摆蜡烛表白,被教导主任用水桶浇灭了,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我才不敢。”

      施雅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水桶浇灭?你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是消防队出身的吗?”

      “不是,他是教物理的,”邱莹莹很认真地解释,“他说蜡烛属于明火,在操场草坪上点明火违反消防条例,再加上早恋,罪加一等,所以用水桶灭火是最有效的处理方法。”

      施雅雅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握着画笔的手直抖,差点把颜料甩到画纸上。“你们学校太有意思了,我们八中的教导主任就没这么有创意,他只会说‘叫家长’。你要是被水桶浇了,你妈来学校是领一个落汤鸡回去吗?”

      邱莹莹也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抿着嘴忍着笑继续画她的青花瓷盘。刚才那个问题——施雅雅问她“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被顺利地带了过去。她知道施雅雅可能是故意的,用一个笑话岔开话题。也许施雅雅问出口之后又后悔了,也许她害怕听到答案,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笑话来缓解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或许,施雅雅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想的人不是邱莹莹。而是她自己。她在问自己: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到即使他走了四百多公里、即使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即使你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整个冬天和无数句没说完的话——你还是放不下他。

      答案施雅雅自己知道。

      她没有说。

      她只是笑着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拿起画笔继续画面前那束白色的百合花。花瓣的层次已经完成了大半,花心的黄色花蕊需要用小号笔一根一根地点出来,每一根都要有不同的方向和长度,组合在一起才能呈现出自然的生长感。

      邱莹莹继续画她的青花瓷盘。刚才施雅雅那个问题还回荡在她脑子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久久不能平息。

      她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去年夏天,她走进了一间画室,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话很少,画得很好,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他会在她画不好的时候走过来指点两句,会在她被蔡建平夸奖的时候远远地看一眼,会在奶茶店外面追出来跟她解释一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她觉得他有点怪,又觉得他有点好。她削铅笔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等她抬头,那个人永远在低头画画。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也许算。也许不算。也许因为还没来得及发展成“喜欢”,就被距离和时间切断了。他去杭州了,连再见都没有说。她从他留下的那幅画里看到了天井玉兰树下那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小人影,钴蓝色的,很淡,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算吧。

      她在心里默默承认了。然后把这个念头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那个地方就像画纸底下的钴蓝颜料,被一层一层的颜色盖住了,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永远晾不干。

      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一瓣。阳光更暖了一些。春天正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走去。

      ---

      四月中旬,施雅雅坐上了去景德镇的火车。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她妈本来要陪她去,被她死活拒绝了。她说妈你去了我反而紧张,你在考场外面等着,我每画一笔都会想着你在外面晒太阳,手会抖的。她妈拗不过她,只好帮她收拾行李——换洗衣服、颜料、画笔、画纸、准考证、身份证、现金、晕车药、创可贴、感冒药,塞了满满一个行李箱,拉链都快崩开了。

      火车从泉州站出发,先到南昌再转车去景德镇,全程将近十个小时。施雅雅买的是硬座票,靠窗的位置。她把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背着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最重要的东西——准考证、身份证、钱、手机——还有那枚银戒指,她怕路上弄丢了,特意从手指上摘下来用一根细链子串着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面,贴着心口。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泉州站外的榕树、路边卖海蛎煎的摊子、远处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然后这些熟悉的画面逐渐被陌生的田野和山丘取代。闽南的红砖厝变成了闽北的白墙灰瓦,沿海的平坦地势变成了内陆连绵起伏的丘陵。火车穿过一个一个隧道,车厢里忽明忽暗,光线在车窗上不断变化。

      她靠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领口里那枚戒指。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凉意。窗外,福建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江西。她看着沿途的景色慢慢变化——芭蕉树越来越少,松树越来越多。稻田越来越多,海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地平线越来越近。她知道自己在离石狮越来越远,离400多公里外的杭州——也不算近。景德镇在江西东北部,杭州在浙江北部,两个地方在地图上隔着两百多公里,坐火车要四个多小时。

      但至少都在内陆。至少冬天都会下雪。

      她下了火车,在景德镇火车站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去景德镇陶瓷学院。出租车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赣方言跟她聊天,她听不太懂,只能微笑着点头,偶尔用普通话回一句“是”或“不是”。车子穿过景德镇的街道,她看到路边到处都是卖陶瓷的店铺,有的店面很小,门口堆着摞成一人高的瓷碗瓷盘;有的店面很大,橱窗里摆着精美的青花瓷瓶和粉彩瓷板画,标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路灯杆是青花瓷风格的,上面绘着蓝色的缠枝纹。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是陶瓷做的,上面画着釉下彩的莲花图案。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釉料的味道。

      这座城市和她见过的所有城市都不一样。石狮是海边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和商业气息的,到处都是服装批发市场和鞋厂,空气里飘着海风的咸腥和摩托车的尾气。而景德镇是山里的,安静的,慢节奏的,到处是窑炉和作坊,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釉料的味道。街上走的人不急不躁,路边店铺的老板坐在门口喝茶,一泡茶能喝一下午。连出租车司机开车的速度都比石狮的慢,过红绿灯的时候不抢不挤,慢悠悠地等着绿灯亮起。

      她忽然觉得王家芳去了杭州,杭州应该更像石狮——都是热闹的城市,都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都有快节奏的生活和激烈的竞争。而她来了景德镇,这座安静到有些沉闷的山里小城,这座到处都是泥土和窑火气息的千年瓷都。

      也许这就是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个跟他不一样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安心做自己的地方。

      景德镇陶瓷学院的校门口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欢迎报考景德镇陶瓷学院”。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绿化很好,种满了香樟树和桂花树,香樟的叶子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路两边摆着往届学生的陶瓷作品——有半人高的青花瓶,有釉里红的大盘子,有造型奇特的现代陶艺雕塑,还有一整套薄如蛋壳的釉下彩茶具。每一件作品旁边都立着一块小小的介绍牌,写着作品名称、作者姓名和创作年份。

      她站在一尊半人高的青花仕女雕塑前面看了很久。仕女的脸部线条流畅,衣纹褶皱处理得极为自然,青花料在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层次,浓淡相宜,像水墨画一样有晕染的效果。介绍牌上写着作者是陶瓷设计专业大四的学生,作品曾经入选全国陶瓷艺术展。

      施雅雅看着那尊雕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我也想做出这样的作品”的冲动。她学了快四年的绘画,从素描到水粉,从静物到风景,她一直在平面上画画。用画笔在纸上制造光影和体积的幻觉。但陶瓷不一样。陶瓷是立体的,是可以用手触摸的,是泥与火的艺术。它需要画画的基础,但不仅仅是画画——它还需要对泥土的理解,对釉料的理解,对窑火的理解。它是一门综合了雕塑、绘画和化学的艺术。

      她在那尊雕塑前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经过的一个保安看了她好几眼。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领口里的戒指握在手心里,用力攥了一下。

      我会考上的。

      她在心里说。

      校考分两天。第一天是素描和色彩,第二天是专业创作和面试。素描考的是石膏头像写生——伏尔泰。施雅雅看到考题的时候差点笑出声。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她在画室里画了无数遍。暑假里跟王家芳一起画,开学后一个人画,那个缺了鼻尖的石膏像的每一个皱纹她都烂熟于心。她拿起铅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构图。从比例到结构,从明暗交界线到细节刻画,每一步都按照平时练习的节奏来。伏尔泰的额头、眼窝、颧骨、法令纹——她用6B铅笔加深最暗的部分,用2H铅笔处理亮部的过渡,把每一个褶皱都画得既有体积感又不死板。蔡建平说过,石膏像要有“皮肉感”,不能画成石头。她牢牢记住了这一点。

      色彩考的是水粉静物默写——题目是“一个青花瓷瓶、两个苹果、一块暖灰色衬布,构图自定,色调不限”。默写比写生更难,因为没有实物参考,所有东西都必须在脑子里想象出来,包括光影关系、色彩倾向、质感和空间感。但她练过。她在画室里画过青花瓷瓶,画过苹果,画过暖灰色衬布。她把青花瓷瓶放在画面的视觉中心,两个苹果一前一后形成空间层次,暖灰色衬布从瓶底延伸出来,褶皱自然流畅。整体的色调她选择了暖灰偏黄的调子,让画面有一种温暖的、怀旧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的专业创作,题目是“以‘春天’为主题,设计一套陶瓷茶具的装饰纹样,要求手绘彩色效果图,并附设计说明”。施雅雅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画室窗外那棵玉兰树。春天,对她来说就是玉兰花。白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棕色的枝干,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她先用铅笔勾了茶具的器型——一把茶壶、四个茶杯、一个公道杯,器型参考了她之前研究过的明代成化斗彩茶具的造型,线条简洁流畅。然后她在茶壶和茶杯的表面设计了玉兰花的纹样——壶身是一枝横斜的玉兰,花朵有的盛开有的含苞,从壶身一侧延伸到壶盖;茶杯上各有一朵不同角度的玉兰花,有的是正面全开的,有的是侧面半开的,有的是背面只看到花瓣基部的;公道杯上则是飘落的花瓣,几片零散地分布在杯身,营造出一种“花瓣随风飘落”的动态感。

      她用了一个半小时画完了效果图,又花了半小时写设计说明。设计说明里她写道:“灵感来源于画室窗外的玉兰树,每年春天开花,香气浓郁,花期虽短但年年如约而至。玉兰花的花语是‘报恩’和‘真挚’,我希望这套茶具能传达出一种对春天、对生命、对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事物的感恩之情。”

      写完之后她看了半天,觉得“感恩之情”四个字有点酸,但她想了想,还是保留了。面试的时候,面试老师可能会问她为什么选玉兰花,她得有个像样的回答。

      下午的面试进行得很顺利。三个面试老师轮番提问,问她为什么考陶瓷设计、平时有没有做过陶艺、对陶瓷工艺了解多少、看过哪些陶瓷方面的书、毕业后想做什么。她的回答都算流畅,没有卡壳也没有语无伦次。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问的。

      “你的设计说明里提到‘所有美好而短暂的事物’。你觉得,美好的东西为什么总是短暂的?”

      施雅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短暂才美好吧,”她慢慢地说,“如果玉兰花一年四季都开着,就不会有人专门在春天去看它了。就像——画画一样。你画一幅画,最开心的时候是画完最后一笔的那一瞬间。那个瞬间很短,几秒钟就过去了。但你会为了那几秒钟的开心,付出几十个小时的努力。如果画画一直都那么开心,那它就不特别了。”

      老教授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施雅雅站起来鞠了一躬,走出考场。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够不够好,但她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地说出了那番话。她没有引用任何名人名言,没有背诵任何参考答案,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走出考场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景德镇四月的天气比石狮凉一些,风吹在身上是凉凉的、干爽的,不像石狮的海风那样潮湿黏腻。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整个校考过程中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肩膀上的肌肉酸得发疼,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听到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王家芳发来的短信。

      “考完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上一次他们发短信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她统考结束之后他发来一句“考完了吧。加油”,她回了一句“考完了。画得不错。你那边冷吗”,然后他再也没有回复。她也没有追问。两个月,她等了他两个月的回复,他却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来了一句“考完了?”。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校考?

      她没有告诉过他。蔡建平大概也不知道确切的日子。那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的?是翻了她的QQ空间?还是他一直记得?

      她靠在考场大楼门口的柱子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

      “考完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怎么样?”

      “还行。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期中考试刚结束。下个月要去安徽写生。”

      施雅雅看着屏幕上“写生”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羡慕。国美附中的教学资源确实好,高一就能去外省写生。她在八中画了三年,最远只去过石狮海边,连泉州都没出过。她发了一句“那挺好的,好好画”,然后合上手机。

      她不想继续聊下去了。不是因为不想跟他说话,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会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你在那边有没有认识新的人?”“你还记不记得画室窗外那棵玉兰树?”“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不能问。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下台阶。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树,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几个背着画板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嘻嘻哈哈地说着明天去哪里吃夜宵。远处传来陶艺工作室里拉坯机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扇翅膀。

      她走出校门,沿着景德镇的街道慢慢地走。路边有一家卖瓷器的店铺,门口放着一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碎瓷片。老板娘坐在门口,低着头用胶水拼凑一个碎掉的青花碗,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施雅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姑娘,买瓷器吗?”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就看看。”施雅雅蹲下来,从木箱里捡起一片碎瓷片。青花的,上面画着半朵牡丹,釉面温润如玉。碎片的边缘很锋利,用拇指摸了一下就能感觉到一种锐利的刺痛感。

      “这些碎瓷片怎么卖?”

      “那个不要钱,”老板娘摆摆手,“都是烧坏了的东西,你要喜欢就拿去。你们年轻人现在就喜欢这种破破烂烂的东西,说是有‘残缺美’。”

      施雅雅笑了笑,把那片碎瓷片放进了口袋里。釉面冰凉,硌着掌心,有一种不舒服但很真实的触感。

      她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王家芳没有再发短信来。她也没有再回。路过一家陶瓷作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作坊的门大敞着,里面有几个师傅正在拉坯,转盘嗡嗡地转,泥巴在师傅手里变成碗、变成瓶、变成罐,像变魔术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釉料的化学气味。窑炉在后面,火焰在炉膛里轰轰地响,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炙热的温度。

      她在作坊门口站了很久。

      景德镇的泥土跟石狮的海沙不一样。石狮的海沙是咸的,粗糙的,沾在手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风一吹就眯眼睛。这里的泥土是细腻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土腥味,捏在手里有一种温柔的触感。她忽然很想试试拉坯——用手去感受泥土在转盘上旋转的力量,用指尖去塑造一个器物的形态。那跟画画不一样。画画是在平面上制造幻觉,而陶瓷是在现实中创造真实的存在。

      “姑娘,要试试吗?”作坊里一个老师傅注意到她站在门口,朝她招招手,“免费的,不收你钱。”

      施雅雅犹豫了一下,把背上的包放在门口,卷起袖子走了进去。老师傅给她一块揉好的泥巴,让她坐在拉坯机前面,教她怎么把泥巴固定在转盘中央、怎么用手指开孔、怎么慢慢地把泥巴提起来做成一个碗的形状。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瓷泥,指节粗大变形,那是几十年拉坯留下的痕迹。

      拉坯机嗡嗡地转,泥巴在施雅雅手心里又湿又滑。她学着老师傅的样子把手指伸进泥巴中央轻轻往外推,但泥巴不听她的话,她推左边它就倒右边,她推右边它就歪左边,像一条抓不住的泥鳅。她太用力了,泥巴在转盘上晃了两下,整个垮掉了,变成一坨不成形的软泥趴在转盘上。

      老师傅在旁边笑了,“小姑娘第一次拉坯吧?别急,手要稳,心要静。你越想控制它,它越不听你的。你得顺着它的劲儿来,慢慢地、轻轻地,让它自己找到自己的形状。”

      施雅雅重新把泥巴揉好,重新开始。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手指轻轻贴在泥巴上,感受转盘旋转的节奏。泥巴在她掌心里慢慢升高,变成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碗。

      很难看。碗口是歪的,碗壁一边厚一边薄,碗底比碗口还宽,看起来完全不像个碗。但她看着这个歪歪扭扭的小碗,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大声,把旁边的老师傅吓了一跳,作坊里的几个师傅都抬起头来看她。

      她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一块,头发散了几缕黏在额头上,样子狼狈不堪。但她的眼睛在发光。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光了——上一次她眼睛这么亮,还是暑假比赛拿二等奖的时候。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选择了陶瓷。

      不是陶瓷设计,不是釉下彩,不是青花也不是粉彩——而是泥土本身。是泥土在手里旋转的感觉,是手指和泥土之间那种柔软的、亲密的、没有任何中介的直接接触。画画需要画笔、颜料、调色盘、画纸。但陶艺只需要一双手,和一块泥。

      她想做一个能用手去创造的人。

      她想让自己的手沾满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瓷泥。她想在拉坯机前坐上一下午,看着泥巴在她手里变成碗、变成瓶、变成罐。她想把自己的画——那些在画室里画过的玉兰花、百合花、向日葵——都画在陶瓷上,让它们不再是平面的图案,而是立体的、可以触摸的、可以日常使用的器物。

      她在那家作坊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拉了五次坯,做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碗和一个勉强能看的杯子。她把做得最好的那个杯子留给了老师傅作为感谢,老师傅笑呵呵地说“小姑娘你下次来我还教你”。她去作坊门口的水龙头下洗手,瓷泥在水流下变成乳白色的泥浆流进下水道,指甲缝里的泥巴洗了好久才洗干净,但那道削铅笔留下的疤痕更明显了,被水泡过之后泛着淡淡的粉色。

      走出作坊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景德镇的天比石狮干净,晚霞很美,从瓷窑的烟囱上升起来,把半边天染成了青花瓷的钴蓝色。那是一种在石狮看不到的颜色——石狮的晚霞是橘红色的,被海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热烈而匆忙。而景德镇的晚霞是安静的,蓝紫色的,慢慢地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粉画。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照片里,烟囱、屋顶、远处山峦的剪影叠在一起,天空是深蓝和浅紫的渐变,最上面那一层薄薄的蓝——近乎透明,像水彩画里最后一道晕染。

      钴蓝色。

      她把照片存好,然后在通讯录里翻到王家芳的名字。她看着屏幕上那张天空的照片,又看着那个名字。她的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没有把照片发给他。

      她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片碎瓷片——青花的,半朵牡丹。她用手指摩挲着瓷片光滑的釉面和锋利的断口,感受着那种尖锐的、刺痛的不规则触感。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用胶水粘回去,裂痕还在。不如把它放在口袋里,偶尔摸一摸,感受一下那种既美丽又锋利的触感。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沿着景德镇的街道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小饭馆,她进去点了一碗江西米粉,加了很多辣椒,吃得满头是汗。老板娘看她一个人,多送了她一个茶叶蛋,说“小姑娘一个人出门不容易,多吃点”。她把茶叶蛋剥开,蛋白上印着茶渍的纹路,像一幅微型的抽象画。

      吃完饭她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室里等回石狮的火车。候车室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跟她一样背着画板的考生。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抱在腿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新短信。

      她点开一看,是王家芳。

      “景德镇怎么样?”

      她盯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问了“景德镇怎么样”,而不是“你考得怎么样”。这说明他知道她在景德镇,知道她考的是景陶,知道她没有去杭州。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的选择,知道她的坚持,知道她为什么去了一个离杭州两百多公里的城市。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这里的天很好看。”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颜色?”

      “钴蓝色。”

      发完这两个字,她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隔着衣领摸着脖子上那枚戒指,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火车站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把“开往泉州方向的列车”念成了“开往泉州方香的列册”。周围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低声争吵,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安静地闭着眼睛。

      火车来了。

      她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车窗外面,景德镇的灯火在夜色中缓缓后退。窑炉的烟囱、卖瓷器的店铺、陶瓷学院门口的青花仕女雕塑,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从领口里掏出那枚戒指,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看了很久。银环上没有任何花纹和刻字,就是一枚最普通的银戒指,和任何一枚戒指都没有区别。但她知道它的来历,知道它是她用比赛奖金买的,知道它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决定——一个她决定放手的瞬间。

      她把它重新挂在脖子上,放回衣领里面,贴着心口。

      火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南。从景德镇到南昌,从南昌到鹰潭,从鹰潭到光泽,穿过武夷山脉的隧道,进入福建的地界。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山地再变成平原,从赣江流域变成了闽江流域,从松树林变成了芭蕉林。空气越来越潮湿,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明显。她知道,石狮快到了。

      列车广播忽然放起了一首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就是很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咸的,带着粉底的味道。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把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弄得湿漉漉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是考完试松一口气的时候,明明是一切都结束了的释怀的时刻。是因为终于从高三的题海里暂时逃离了几天?是因为太久没有一个人面对自己内心真正的情绪?是因为那句“钴蓝色”让她想起了太久以前的事?

      还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她和王家芳,已经不再是“我们”了。

      从去年夏天他沉默的那一刻起,从他去杭州的那天起,从他今天发短信来问她考试情况但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女朋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变成了“你”和“我”。两个独立的、分开的、在不同的城市里各自生活各自画画的人。

      隔着四百多公里。隔着两个不同的人生。隔着那些说了的、没说的、想说但永远没机会说的话。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福建的山峦在窗外飞速后退,偶尔穿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光一闪而过,照亮她满是泪痕的脸,然后又陷入黑暗。她的倒影映在车窗上,模模糊糊的,和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叠加在一起。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窗外的星空很亮——大概是到了南平一带的山区,远离城市的灯光污染,银河隐约可见,横跨整个天际。她想起景德镇的晚霞,那层薄薄的钴蓝色。

      然后她又想起那滴颜料。

      那滴在2007年夏天、午日画室、靠窗的位置上滴落的钴蓝颜料。不是她的画纸,是王家芳的。但她看得一清二楚。它滴下来,晕开,渗进画纸的纤维里,被一层又一层的颜料盖住。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了。但她知道。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知道有一滴钴蓝颜料压在画面的最底层,永远晾不干。

      她擦了擦眼泪,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把脸,从包里翻出小镜子看了看。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眼线晕成了熊猫眼,头发乱得像鸟窝。她拿出粉饼往脸上扑了扑,又用口红补了补嘴唇的颜色。效果不大,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哭过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施雅雅,”她无声地说,“你考完试了。你自由了。不用再每天五点半起床了。不用再背英语单词背到半夜了。不用再一边哭一边做数学题了。不用再在每次发短信之前打好几遍草稿了。不用再等那些你永远等不到的回复了。”

      她把镜子合上,放回包里。然后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明信片,是她在景德镇火车站买的,上面印着青花瓷瓶的照片。明信片的背面已经写好了大半——

      “我考完了。画得还行。景德镇的天很好看,是钴蓝色的。这边的泥土跟石狮不一样,很软,很细,我试了一下拉坯,做了好几个歪碗。接下来就等成绩了。不管考不考得上,我都想继续做陶瓷。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收件人地址是“福建省石狮市八七路午日画室”,收件人写的是“蔡建平老师收”。

      她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跟家芳说一声,我很好。”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朝下放在膝盖上,拿笔在背面又添了一句:

      “跟莹莹说,我给她带了一片碎瓷片。”

      她把明信片举起来看了半天,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把它放回包里。

      火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离石狮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摸着脖子上的戒指。心跳很平稳,呼吸也很平稳。哭过之后反而轻松了,像是把一层盖了太久的底色刮掉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颜色。虽然被刮掉的那块纸有点毛,但至少是真的。

      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等景陶的录取通知书。要准备高考。要在午日画室画更多的画。要把那片碎瓷片带给邱莹莹。要跟蔡建平说景德镇的泥土真的很软。

      要好好地、认真地、不留遗憾地过完接下来的每一天。

      关于王家芳——她不会再删他的短信了。也不会再等他的短信了。如果他有天回来,她会笑着跟他说一声“好久不见”。如果他不回来,那也没关系。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

      就像画画一样,一层一层地盖上去。底色还在那里,但画面上有新的颜色、新的光影、新的构图。画没画完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梦里,景德镇的天空是钴蓝色的。很美。很安静。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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