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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四章

      暑假结束的那天,邱莹莹在画室里画完了暑假的最后一幅画。

      是一幅水粉静物——一个苹果、一个陶罐和一块深蓝色的衬布。跟她在画室里画的第一幅水粉一模一样的构图,一样的光源方向,一样的桌面角度。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用单色,而是用了全套二十四色颜料。苹果的红色里掺了一点点钴蓝,让暗部偏冷偏紫,不再是单纯地在红色里加黑色。陶罐的釉面画出了光泽感,高光点得很克制,只有米粒大小。衬布的褶皱也比以前自然多了,不再像一团揉皱的纸。

      蔡建平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哭出来的话。

      “可以了。初一画成这样,可以了。”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幅画,又看了看画架角落里那张已经卷了边的第一幅素描——那个歪歪扭扭的石膏球体,暗部画得死黑一片,明暗交界线硬得像刀切的一样。那张素描她还留着,没舍得扔,折了三折夹在画夹最底层。此刻翻出来对比,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进步了。

      六月底到八月底,整整两个月。她在午日画室里待了几乎一整个暑假。每天早上来,下午走,风雨无阻。她画了十几幅素描,七八幅水粉,用掉了整整一盒马利颜料、好几根铅笔和一块已经捏得不成样子的可塑橡皮。她的手指上磨出了薄薄的一层茧,中指侧面总是洗不干净的颜料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钴蓝和熟褐。她妈说她这双手“越来越不像女孩子的手了”,她爸说“画画的手就该这样”。

      她站起来,把自己画架周围收拾干净。地面上的铅笔屑扫干净,橡皮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调色盘上的干颜料刮掉,画笔一根一根洗干净用报纸包好。她的画架是画室里最小的那个,放在进门靠墙的角落,不太起眼,但光线不错。两个月的暑假里,这个角落就是她的地盘。她在这里画了人生中第一个正经的石膏球体、第一组几何体组合、第一幅静物素描、第一幅单色水粉、第一幅彩色水粉。

      窗外的玉兰树已经过了花期,花瓣落尽了,只剩下茂密的绿叶。竹帘还是那条竹帘,吊扇换了新的,不再是那台吱呀作响的老家伙了。新吊扇转起来很安静,安静得让邱莹莹有点不习惯。她偶尔会怀念那台老吊扇的声音,那种吱呀吱呀的声响已经变成了画室的一部分,就像蔡建平的烟味和松节油的味道一样,缺了就不太对劲。

      施雅雅今天没来。比赛结束后她就很少来画室了,说是高三开学前要补文化课。她数学和英语都差,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要是再不及格,她妈就要给她报全科补习班,那就更没时间画画了。

      王家芳也没来。他在画室里留了一幅画,靠在墙角,用旧报纸盖着,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着“给老蔡改”。便签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邱莹莹有一次趁画室里没人偷偷掀开报纸看了一眼——画的是一幅风景,画室窗外的天井,玉兰树、青石墙、斑驳的阳光,构图跟施雅雅之前画的那幅几乎一样,但风格完全不同。王家芳的笔触更冷,色彩更克制,整个画面弥漫着一种安静的、近乎冷清的氛围。角落里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穿着蓝色的衣服,站在天井的玉兰树下。

      那抹蓝色很淡,但邱莹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钴蓝。

      她轻轻把报纸盖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她没有去问这是不是谁,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幅画里的那个小人影。

      邱莹莹把扫帚放回墙角,背起画板,提起装满画材的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画室。午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铺在地面上,像琴键一样排列着。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石膏像在角落里安静地站着,往届学生的作品在墙上泛着淡淡的黄。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蔡老师,我走了。”她朝里面喊了一声。

      蔡建平正在杂物间里翻找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开学了周末有空就过来,别荒了。”

      “好。”

      “画材别扔,颜料盖紧了,干了就废了。”

      “知道了。”

      “你那个苹果的暗部——”蔡建平从杂物间探出头来,“记得用补色,别用黑色。”

      “记住了。”邱莹莹笑了。

      她推开木框玻璃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巷子里,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八月那么毒了,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花茶。青石板路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边缘微微泛黄,被风吹得在石板上打转。秋天快来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午日画室”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巷子深处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明天就是初一开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把整个暑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次推开画室的门,到画完最后一幅水粉静物;从连透视都不懂的菜鸟,到被老蔡夸“可以了”的入门生。从那个看见施雅雅觉得“这个姐姐真好看”的小师妹,到——现在的她。

      暑假结束了。

      很多事情好像也结束了。

      比如每天在画室里待一整天的日子。比如偷偷观察王家芳画画、偷偷学他的笔触和调色手法。比如在施雅雅教她画画的时候觉得“雅雅姐真好”。比如那滴谁都没有看到、但她隐约感觉到了的钴蓝颜料。

      开学之后,她是凤里中学的初一学生。王家芳和施雅雅是石狮八中的高三学生。他们在不同的学校,隔着半个城区,隔着不同的课表、不同的考试压力、不同的人生轨迹。画室也许还能偶尔碰到,但不会像暑假那样天天见面了。

      她看着车窗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八七路、群英路、九二路,路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店铺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奶茶店门口周杰伦的海报被晒得褪了色,路边的水果摊上西瓜换成了橘子。石狮还是那个石狮,热闹、嘈杂、充满烟火气。海风从海岸线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穿过每一条街道。

      邱莹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隐隐地、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暑假——2007年的暑假——是她这辈子最特别的一个暑假。以后还会有很多个暑假,但不会再有一个暑假像这个一样了。不会再有一个暑假,她推开一扇挂着贝壳风铃的门,走进一个弥漫着松节油味道的房间,然后一只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钴蓝颜料落在画纸上。

      她闭上眼睛。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收音机里放着歌,是周杰伦的《晴天》,“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她在歌声里睡着了。

      梦里还是那间画室。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竹帘漏下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靠窗的位置上,一个人低着头画画,手里的笔稳得像钟摆,窗外玉兰花开了一树。

      她没有走近。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样就好。

      ---

      九月一号,凤里中学开学。

      校门口那条窄窄的巷子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堵。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学生和家长把巷子挤得水泄不通。校门两侧的围墙上贴着大红的新生分班榜,前面围了一大圈伸长脖子找名字的新生和家长,有人在喊“找到了找到了”,有人在抱怨“怎么排这么后面”,还有低年级的小朋友被家长抱着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跳脚。几个穿着校服的初二初三学生站在门口执勤,胳膊上别着红袖章,一脸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偶尔拦住一个没穿校服的低年级学生提醒两句。

      邱莹莹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初一(2)班。班主任姓林,叫林秀华,教语文的。她把分班信息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然后按照路牌的指引找到了教学楼。凤里中学不大,三栋楼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是操场,左边是初中部,右边是高中部,正中间那栋是行政楼和实验室。操场边上种着一排芒果树,树上挂着青色的芒果,乒乓球大小,还没成熟,有几个被鸟啄了一半掉在地上,果肉露在外面,引来一群蚂蚁。

      初一(2)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门框上钉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初一(2)班”四个字。邱莹莹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的位置全被占了,后面倒是空着几排。她从后门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第三排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不错,能看到窗外那排芒果树和操场上的篮球架,黑板也看得清楚。

      她的同桌是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生,圆脸,皮肤有点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邱莹莹刚坐下,她就凑过来小声说:“你叫什么?我叫许若琳。”说话的时候麻花辫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小拨浪鼓。

      “邱莹莹。”

      “你小学哪个学校的?”

      “实验小学。”

      “哇,实验小学!好学校诶,”许若琳睁大了眼睛,“我是三小的,三小可破了,操场还没你们学校一半大。我小学六年都在那个巴掌大的操场上做操,做跳跃运动的时候都能跳到花坛里去。”

      邱莹莹被她逗得笑了一声。许若琳又说:“你知道吗,听说咱们班主任林秀华特别严,外号叫‘林灭绝’,上一届的学长说她骂人能把人骂哭。”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说的,他就是凤里毕业的。他说林灭绝上课不许喝水不许趴桌子不许转笔,转一次笔罚抄课文一遍,抄《出师表》!《出师表》啊,那么长一篇,你想想有多恐怖。”

      邱莹莹倒吸一口凉气。她最怕抄课文了,小学的时候因为上课说话被罚抄过《观潮》,抄得手腕酸痛了两天。她正要继续跟许若琳讨论班主任的恐怖传说,前排一个男生忽然转过头来插嘴:“不是灭绝,是‘秀华姐’!我妈说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看着凶。我妈以前也是她教的,说她教得特别好,还带出过中考语文满分的学生。”

      许若琳翻了翻眼皮:“你妈是哪一届的?灭绝那时候还没变成灭绝吧?”

      “我妈是——”

      “安静!”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她的五官轮廓分明,下巴微微上扬,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许若琳在桌子底下踢了邱莹莹一脚,给了她一个“你看吧我没骗你”的眼神。邱莹莹咽了口唾沫。

      林秀华走上讲台,把手里的资料放在讲桌上,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教室里安静得连窗外芒果树上知了的叫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三十二个学生,三十二张脸,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我叫林秀华,”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棱角分明,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在跟粉笔较劲,“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初一到初三,我跟你们三年。这三年里,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都别想糊弄过去。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教室里鸦雀无声。后排一个男生偷偷把桌上的转笔收进了铅笔盒里,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我教了十五年语文,带过六届初三毕业班,中考语文最高分一百三十八分,最低分九十六分。你们自己掂量。从现在开始,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值日不准偷懒。我的规矩很简单——不迟到、不早退、不抄袭、不打架、不谈恋爱。以上任何一条犯了,后果自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全班人稀稀拉拉地回答。

      “没吃饭吗?大点声!”林秀华一拍讲桌。

      “听明白了!”这次所有人都用了吃奶的力气。

      “很好。”林秀华满意地点了点头,翻开花名册,“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站起来,说‘到’,然后简单介绍一下自己。陈嘉豪——”

      第一天的课程排得很满。上午四节课——语文、数学、英语、政治,每节课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每门课的老师在开学第一节课都会做自我介绍、讲课程安排和学习要求。语文老师就是林秀华,她花了整整一节课讲初中三年语文学习的规划,从文言文背诵篇目讲到中考作文评分标准。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姓吴,刚从师大毕业,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有点紧张,讲勾股定理的时候粉笔断了好几次。英语老师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老师,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说英语的时候尾音总往上飘,听起来像在唱歌仔戏。政治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讲课慢吞吞的,一句话能拖半分钟,坐在后排的几个男生没撑过十分钟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邱莹莹每节课都坐得笔直,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她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学生,但她很认真。她妈说了,初一是打基础的时候,基础打不好,初二初三就得补,高中就更跟不上了。她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每次想走神的时候就低头看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若琳拉着她去学校食堂。凤里中学的食堂是一栋单独的二层小楼,一楼是打饭窗口,二楼是用餐区。墙上贴着“节约粮食”和“保持安静”的标语,打饭窗口上方的黑板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单——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紫菜汤,两荤一素一汤,四块钱一份。

      “食堂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许若琳端着饭盆在前面开路,“就是分量少,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抖得跟缝纫机似的,抖三下肉就只剩两块了。你要跟她熟了她就不抖,秘诀是每次都对她笑,笑得越甜肉越多。”

      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邱莹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确实不错,肥而不腻,酱汁拌饭特别香。她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端着饭盆跑来跑去的学生。靠门口那桌坐着几个初三的男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NBA,说姚明今年打得怎么样,火箭队能不能进季后赛。角落里一个女生在背英语单词,饭盆旁边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单词书。还有一桌女生在讨论学校广播站招新的事,说播音员可以天天在全校人面前说话,特别神气。

      “莹莹,你想参加什么社团?”许若琳边吃边问。

      “不知道,还没想好。”邱莹莹想了想,“你呢?”

      “我想去美术社,”许若琳把一块番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听说美术社有专门的画室,就在实验楼五楼,里面有石膏像有画架还有好多颜料。不过进社要交作品还要面试,我怕我画得不够好。”

      “你也学画画?”邱莹莹眼睛一亮。

      “学过一个暑假!不过画得一般般,就会画几个几何体。你呢?”

      “我也学了一个暑假。”邱莹莹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周围几个同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俩。邱莹莹笑得差点把紫菜汤喷出来,许若琳笑得双马尾直颤,好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你在哪儿学的?”

      “午日画室,八七路那边。”

      “没听说过,”许若琳摇摇头,“我在少年宫学的。少年宫那个老师脾气特别大,画不好就用铅笔敲桌子,敲得我心惊胆战的。有一次我画一个球体画了三遍都不对,他把铅笔往地上一摔,说‘你干脆回去画鸡蛋算了’。”

      邱莹莹被她的描述逗得直乐,又往嘴里扒了几口饭,然后问道:“午日画室挺好的,老师姓蔡,人很随和,不怎么骂人。你要不要也来看看?周末开门的。”

      “远不远?”

      “就在八七路,坐三站公交车就到了。”

      “行,周末我跟你去看看。”许若琳兴奋地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你说咱们学校的画室跟外面的画室比,哪个好?”

      “不知道,我还没见过学校的画室。要不放学了我们去看一眼?”

      “好!”

      两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生,就这样约定了放学后去探险。许若琳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邱莹莹碗里,说是“见面礼”,然后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炒鸡蛋给她,说是“附赠品”。邱莹莹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分了她一半,两个人把一顿四块钱的食堂饭吃得像满汉全席一样热闹。

      下午两节课,一节历史一节地理。历史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夏商周讲到激动处唾沫横飞,第一排的同学频频往后躲。地理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长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很轻,但讲地球自转的时候自己先把自己绕晕了,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地球,标了半天经纬度也没标对,最后还是前排一个男生举手帮她改了过来。

      四点半放学铃响的时候,全班人都像被按了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坐了一整天硬板凳,每个人的屁股都麻了,腿也僵了,脖子也因为低头写笔记而酸得不行。许若琳迫不及待地拉着邱莹莹去实验楼。她们问了好几个初二初三的学长学姐,费了一番功夫才在实验楼五楼走廊尽头找到了美术教室。

      门没锁。

      许若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哇了一声。

      美术教室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大。大概有午日画室的两倍,靠墙摆着两排画架,中间放着几张大方桌,桌上铺着沾满颜料的毛毡。墙角摞着石膏几何体和几个石膏头像——一个伏尔泰、一个阿格里巴、一个海盗,都是素描练习中常见的经典头像。窗户很大,朝北,光线均匀而稳定。墙上贴着往届学生的作品——有水粉静物、素描头像、还有几幅看起来像是参加比赛得奖的创作画,右下角贴着获奖标签。教室最后面还放着一台落了灰的陶艺拉坯机,旁边架子上摆着几个学生做的陶罐,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成型,还有一个罐口做得特别圆的,大概是谁的得意之作。

      “这也太好了吧。”许若琳的眼睛在发光,“比少年宫那个破教室好一百倍!你看那个阿格里巴!正版的!少年宫那个是石膏店批发的最便宜的货,鼻子都磨平了,连眼珠子都看不清楚。还有这个伏尔泰——你看他的皱纹,刻得多细啊,跟真人一样。”

      邱莹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实验楼是学校最高的建筑,五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居民区。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操场上的芒果树染成了金红色,有几个没回家的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远处的几栋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午日画室靠窗那个位置看出去的风景。也是夕阳,也是树影,不过画室的窗户看出去是天井里的玉兰树,这里的窗户看出去是操场上的芒果树。不一样的树,不一样的窗,不一样的画室。一个在校外的小巷深处,一个在校内的教学楼顶层。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这里没有的。

      比如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画画的人。比如施雅雅笑着塞给她一块口香糖。比如蔡建平叼着烟说“暗部别画死了”。比如那滴她从未亲眼看到、却隐约感知到的钴蓝颜料。

      那些东西属于午日画室。只属于午日画室。

      “莹莹,你看这个!”许若琳在教室后面喊道。

      邱莹莹走过去,发现许若琳蹲在那台陶艺拉坯机前面,正用手转着拉坯盘玩。转盘嘎吱嘎吱地响,尘封已久的轴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还能转,转得慢悠悠的,像一个睡得太久的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这个还能用诶,”许若琳兴奋地说,“你说美术社的人会不会教做陶艺?”

      “应该会吧,你看架子上那些陶罐,肯定都是学生做的。”

      “太棒了!”许若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双手叉腰环顾着美术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征服者的表情,“我决定了,我一定要进美术社。就算面试不过,我也要从窗户爬进来蹭画室。”她用胳膊肘撞了撞邱莹莹,“你也报呗,咱俩一起。”

      邱莹莹笑了笑,点点头。

      “好。”

      但她心里想的不是美术社。

      她在想周末回午日画室的时候,会遇到谁。

      ---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一大早就去了午日画室。

      她到的时候才八点不到,巷子里安静得只听到鸟叫。早晨的阳光刚翻过墙头,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把石头缝里的苔藓照得翠绿翠绿的。玉兰树的叶子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画室的门已经开了,蔡建平蹲在门口修门锁,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拿着螺丝刀,正跟一颗不听话的螺丝钉较劲。

      “早啊蔡老师。”邱莹莹走过去。

      “哟,来啦?”蔡建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开学第一周感觉怎么样?初中跟小学有啥不一样?”

      “作业多了好多。”邱莹莹老实回答。

      “那当然,初中了嘛,”蔡建平笑了一声,又低头继续跟门锁较劲,“你们凤里的作业在全市都是出了名的多。不过画画别落下,周末有空就过来。画画这个东西三天不练手生,等你上了初三再想捡就难了。”

      “嗯。”邱莹莹点点头,跨过蔡建平的工具箱走进画室。

      画室里空荡荡的,其他学生都还没来。早晨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琴键。窗户开着通风,玉兰树的枝叶在窗外轻轻摇曳,带来一阵带着露水味的清风。一切还是暑假的样子——画架、颜料、石膏像、松节油的味道。但少了那群每天来画画的学生,画室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玉兰树叶上露珠滴落的声音。

      邱莹莹走到暑假时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放下画板。那张画架上还贴着她暑假最后一天留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邱莹莹”三个字,字迹是开学前新练的楷体,比暑假开始时工整了不少。她把便签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出新买的素描纸和铅笔,开始削笔。

      她用了一个暑假的那把削笔刀已经钝了,刀片上有好几处缺口。削出来的铅笔芯总是歪的,要么一边厚一边薄,要么干脆断在刀片里。她把削笔刀翻过来看了看,决定等会儿去文具店买一把新的。

      正削着笔,门上的风铃响了。

      邱莹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看见施雅雅站在门口。施雅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墨绿色的校服裤,头发剪短了一些,只到肩膀,发尾微微往外翘着,看起来比暑假时清爽了不少。她脸上的笑容还是灿烂的,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手里提着一杯奶茶,塑料袋上印着九二路那家奶茶店的logo。看到邱莹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两个酒窝还是那么深。

      “哟,小师妹!”她走过来揉了一把邱莹莹的头发,“开学第一周怎么样?你们凤里校服真的比我们八中好看太多了,你看我这裤子,绿的,跟邮筒一样。”

      “雅雅姐,你剪头发了。”邱莹莹看着她的头发。

      “好看吗?”施雅雅摸了摸自己的发尾,转了个圈,“我跟我妈说我要剪短发,她不让我剪太短,就剪到这里。高三了嘛,洗头太费时间,短发省事,每天早上能多睡十分钟。”她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你来得真早,其他人呢?”

      “就我一个。”

      “那你运气好,今天我可以好好指点指点你,”施雅雅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把墨绿色的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高三真的太累了,你知道吗,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学校早读,晚上自习到十点半,回到家还得写作业写到十二点。开学才一周,我已经觉得自己快死了。”

      “那你还来画室?”

      “不来不行啊,”施雅雅叹了口气,把画笔从笔帘里一根一根拿出来,“文化课越忙,我就越想画画。画画是减压的。你让我一天不碰画笔,我浑身难受。再说了,十二月就要美术统考了,不练不行。老蔡说我水粉进步了,但素描头像还差点火候,得多练。”

      她说着打开颜料盒,开始在调色盘上挤颜料。柠檬黄、中黄、橘黄、朱红——她按着色环的顺序一种一种往调色盘上挤,动作比暑假时更熟练了。

      邱莹莹注意到施雅雅挤颜料的手上多了一枚银戒指。很细的一圈,戴在右手食指上,之前没有的。戒指的款式很简单,没有镶钻也没有花纹,就是一枚光面的银环,但戴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意外地好看。

      “雅雅姐,你的戒指好漂亮。”

      “啊,这个啊,”施雅雅低头看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暑假比赛拿奖金买的。二等奖的奖金加上我妈赞助了一点,给自己一个小奖励。”她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笑了一下,“好看吧?我想买很久了,一直没舍得。”

      她说得很随意,但邱莹莹隐约觉得那枚戒指不只是一份“给自己的奖励”那么简单。不过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是她该问的。

      两个人各自画画。施雅雅在练素描头像,对着画室角落里那个伏尔泰石膏像画结构分析,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画得很快,每一条线都干脆利落,不再像暑假画水粉时那样犹豫反复。邱莹莹则继续画水粉静物,今天画的是两个梨和一个白瓷杯。梨的黄色和杯子的白色不太好区分,她试着在杯子的暗部加了一点钴蓝和紫罗兰,让白色杯子的暗部偏冷,和梨的暖黄色拉开距离。

      画了大概半个小时,施雅雅放下笔,走过来看她的画。

      “嗯,进步不小嘛,”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白瓷杯的暗部处理挺好的,知道用冷色了。不过梨的暗部也可以加一点补色,黄色的补色是紫色,你试一下在暗部加一点点紫罗兰,层次会更好。”她用指甲在画纸上轻轻点了点,“这里,加一点点就行,别多。”

      邱莹莹照着做了。果然,梨的暗部加了一点点紫色之后,整个梨的体积感一下子强了,明暗交界线也不再是单调的深黄色,而是有了色彩的变化。

      “对了,就这样。”施雅雅满意地点点头,“你学得真快,比我当年快多了。我画了快半年才搞明白补色这回事,你一个暑假就通了。”

      “是雅雅姐教得好。”

      “少拍马屁,”施雅雅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你自己有悟性。老蔡说得对,你底子不错。”

      邱莹莹揉了揉被弹的额头,看着施雅雅回到自己的画架前继续画伏尔泰。施雅雅画画的姿势比以前更专注了,不再东张西望,也不再叽叽喳喳地聊天。她盯着石膏像的目光很锐利,像要把每一个皱纹、每一块骨骼结构都拆解开来分析。

      邱莹莹忽然觉得,暑假之后的施雅雅好像变了一点。不是说外表——虽然头发剪短了,人也看起来累了一些——而是那种内在的气质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的施雅雅像一团火,热烈、明亮、四处飞溅着火星。现在的她更像一块被烧过之后冷却下来的铁,温度没那么高了,但更硬了。她的笑容还是灿烂的,但笑容后面有了更多的东西——像是一幅画盖上了新的色层,底下的颜色还在,但表面上看起来已经不一样了。

      “雅雅姐,”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学——王家芳学长呢?”

      她本来想说“学长”,但话到嘴边还是加上了全名。她也不确定为什么加全名,也许是因为“学长”这个称呼在某种微妙的氛围里显得太过亲近了。

      施雅雅手里的笔没有停,铅笔继续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一笔一笔地分析着伏尔泰的下颌骨结构。

      “他啊,”她说,“去杭州了。”

      邱莹莹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水粉笔尖上一滴钴蓝颜料落在画纸上,在梨子的轮廓外面晕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点。她盯着那滴蓝色,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杭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施雅雅头也不抬,“国美附中招插班生,他去考了。老蔡帮他联系的,暑假比赛拿的那个一等奖对他申请加分很有帮助。走了快一个星期了,这周六考试。”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画纸上那滴新滴上去的钴蓝颜料。跟画室里那第一滴钴蓝一模一样的位置——都在右下角,都是指甲盖大小,都是擦不掉、盖不住的意外。她赶紧拿纸巾去吸,但颜料已经半干了,纸巾只吸走了表面的水分,蓝色却留在了纸上,越擦越扩散,越擦越明显。

      “你没事吧?”施雅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滴了一滴颜料。”邱莹莹手忙脚乱地处理着画面上的污渍。她试着用干净的湿笔去冲,冲了几下之后颜色变淡了一点,但范围反而扩大了。她又在上面涂了一层白颜料想盖住,但白颜料干了之后,底下的蓝色又隐隐地透上来,变成了一个淡蓝偏灰的暗斑。

      像是一个永远晾不干的印记。

      施雅雅没有说话。她站在自己的画架后面,安静地看着邱莹莹手忙脚乱地补救那滴颜料。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醋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悲哀,也许是释然,也许是两者都有。

      “那雅雅姐你呢?”邱莹莹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处理画面,“你也去杭州考吗?”

      “不去,”施雅雅回到自己的画架前,拿起铅笔继续画伏尔泰的下巴线条,“我考景陶。景德镇。十二月统考,校考也在江西。我的目标一直都没变。”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情,“那边的陶瓷设计专业国内第一,比国美还强。我研究过了,毕设作品能进景德镇的陶瓷博览会的话,找工作根本不是问题。而且景德镇生活成本低,房租便宜,吃饭也便宜,不像杭州那样什么都贵。”

      她说了很多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无懈可击。但她没有说那个最简单的理由——那个她曾经在湖边公园里哭着说出口的理由。

      “我要是跟你去同一个城市,我会每天都想见你。”

      那个理由她只说了一次,在王家的沉默面前。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说了。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跟王家芳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承诺,没有表白,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算不上。只是暑假里一起在画室里待了两个月,只是他偶尔会指点她几句,只是她削铅笔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只是她抬头的时候,他永远在低头画画。

      只是那滴钴蓝颜料。

      她甚至连它是什么时候滴下来的都没看到。她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有一滴颜料滴落了,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再也擦不掉了。

      “那他还回来吗?”邱莹莹问。

      “不知道,”施雅雅说,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画了一道很长的弧线,从伏尔泰的颧骨一直到下颌角,一气呵成,线条流畅而有力,“考上就不回来了。国美附中的师资和资源比八中好太多了,考上了肯定留在那边读书,然后直接考国美。老蔡说以他的水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考上。要我说也是,他画画你又不是没见过——”

      她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邱莹莹。

      邱莹莹低着头,专注地画着面前的白瓷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努力地在维持平静,但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指尖在轻轻发抖。

      施雅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也喜欢他吧”,但她没有说。因为说了又能怎样呢?他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跟邱莹莹告别。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告别,也许是他觉得没有必要——毕竟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同一个画室的学长和学妹。她没有他的手机号,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了解他的家庭情况,除了他画画很好、话很少、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之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样的两个人,需要告别吗?

      施雅雅在心里替邱莹莹回答:不需要。

      但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在替自己回答:那你呢?你跟他的告别又是怎样的?是湖边长椅上他的沉默,是领奖台上他说的那句“很好”,是他发来的那两条短信,一条说“比赛加油”,一条说“注意暗部,别画死了”。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告别吗?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继续画伏尔泰的石膏像。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地响,像秋天第一片落叶划过地面。

      画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两个人各自画着各自的画,谁都没有再开口。空气里只有铅笔的沙沙声、画笔在水桶里涮洗的水声、窗外玉兰树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沉默的空隙。

      最后是施雅雅打破了沉默。

      “下个周末你还来吗?”她问,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来。”邱莹莹说。她把那幅画坏了的梨和白瓷杯放到一边晾干,重新拿了一张新纸,重新开始构图。这一次,她格外小心,每一笔都蘸得很少,生怕再滴落什么不该滴落的颜色。

      “那我也来。我们俩一起画,趁老蔡不在,我给你开小灶。”

      “好。”

      施雅雅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画画。邱莹莹也低下头继续画画。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玉兰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有几片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了,边缘卷起来,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预告秋天的到来。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远处隐约传来九二路上的流行歌声,放的是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

      邱莹莹偷偷看了一眼施雅雅。

      施雅雅正专注地画着石膏像,铅笔在她手里稳稳地游走,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定。她没有哭,没有难过,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迹象。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着面前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石膏像,像每一个普通的周末一样。

      但邱莹莹知道,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很细的一圈。

      像一个无声的记号。

      标记着某个夏天,某个人,某滴再也擦不掉的钴蓝颜料。

      ---

      十月的一个周末,邱莹莹带许若琳去了午日画室。

      许若琳一路上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头发编成了两条麻花辫,辫尾绑着粉色的蝴蝶结。她说这是她的“艺术家人设装扮”,说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

      “我跟你说,我小学的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我们美术老师,她扎一个丸子头,穿得特别文艺,画什么像什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画的荷花,那个花瓣尖上的粉红色,啧啧啧——”

      “午日画室可能没你想的那么高级,”邱莹莹给她打预防针,“就是一个小画室,老师是个爱抽烟的大叔,画室里只有一台吊扇,夏天热得要死。”

      “那更好了!”许若琳振振有词,“真正的艺术家都是不修边幅的!你看梵高,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照样画出《向日葵》!蔡老师抽烟怎么了,说不定他叼着烟的时候灵感爆棚呢?”

      邱莹莹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推开了画室的门。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

      蔡建平正蹲在角落里修一个坏掉的画架,螺丝刀嘴里叼着,手里拿着半截木条,看到她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蔡老师,这是我同学许若琳,也学画画,想来看看。”

      “看吧看吧,”蔡建平摆摆手,螺丝刀差点从嘴里掉下来,“随便看,别碰那排刚上了底色的水粉画,还没干。碰花了别怪我没提醒。”

      许若琳在画室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她在石膏像前面站了很久,对着那个缺了耳朵的阿格里巴研究了好几分钟,又去翻看了墙上贴着的往届作品,对着几幅获奖的画作啧啧称奇。

      “这个画得好好!你看这个苹果,跟真的一样,能咬一口!”她站在一幅水粉静物前面挪不动步子,那是王家芳暑假画的那幅陶罐苹果,右下角被衬布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邱莹莹走到许若琳旁边,看了一眼那幅画。她知道那幅画右下角有什么。她知道那个秘密。但她什么都没说。

      “这个是谁画的?”许若琳指着画问。

      “一个学长。”邱莹莹说。

      “画这么好,他现在在哪?”

      “去杭州了。”

      “杭州?去杭州干嘛?”

      “考国美附中。”邱莹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国美附中?”许若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全国最牛的附中之一吧?能考上的都是天才!你认识他吗?”

      “……算是认识吧。”

      许若琳没有注意到邱莹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她继续兴致勃勃地参观画室,跑去跟蔡建平聊天,问了一大堆关于画画的问题,从素描基础到水粉技法,从美术考级到中考加分,把蔡建平问得直挠头,说这小姑娘话比施雅雅还多。许若琳又问能不能让她也来画室学,蔡建平说行啊交钱就行,许若琳立刻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在电话里软磨硬泡了十分钟,最后她妈答应下周来交钱。

      邱莹莹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拿出画材开始画画。今天的练习是一组新的静物——一个玻璃花瓶和三枝康乃馨。花瓶的透明质感和花瓣的层次感都是新的挑战。她先用铅笔轻轻勾了轮廓,然后开始铺底色。

      画着画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窗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空着。

      施雅雅今天没来。高三第一次模拟考快到了,她周六在学校补课。她上周画的那幅伏尔泰还在画架上,用一张旧报纸盖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

      王家芳的位置也在那儿。他走了快一个月了。画架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台上还放着他暑假时用过的一个涮笔水桶,里面的水早就蒸发干了,桶底留下一层干涸的颜料残渣,蓝的、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灰褐色。

      也许寒假会回来。也许不会。也许他考上了国美附中,就在杭州一直读到高中毕业,然后考进国美,在西湖边上画一辈子的画。他会成为一个画家,也许会出名,作品挂在美术馆里,旁边的小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简历。在简历的最开头,也许会有一行字——“2007年,获石狮市青少年美术比赛一等奖”。

      2007年。午日画室。那个夏天。

      对别人来说,那只是他履历上的一行字,微不足道,聊胜于无。但对此刻坐在这间画室里的邱莹莹来说——

      她把目光从那个空位置收回来,低头继续画画。

      玻璃花瓶的透明感很难表现。她试着用浅灰色铺了瓶身的底色,然后在边缘留出高光的位置,在瓶底画了水的折射——施雅雅在比赛里用过的技巧,她记在了心里,现在试着用在自己的画上。被水浸泡的花茎应该微微变形,她用湿画法把花茎在水面交界处虚化了一点,让变形看起来自然而不生硬。

      画室门口,许若琳终于跟她妈打完了电话,兴奋地跑过来宣布:“我妈同意了!下周我就来交钱!到时候咱俩一起画,看谁进步快!”

      “好。”邱莹莹笑了。

      “对了,你说的那个学长——”许若琳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骨碌碌地转,“他长什么样?帅不帅?”

      邱莹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高不高?白不白?眼睛大不大?”

      “你查户口呢?”邱莹莹被她问得脸有点热。

      “我好奇嘛!”许若琳理直气壮,“画画好看的男生多帅啊,我跟你讲,我们少年宫有个男生画得特别好,人也长得特别好看,可惜后来不学了,说是家里让他专心搞文化课。我当时难过了好几天呢。”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调色盘上那格钴蓝颜料上。那格颜料用了一大半了,表面深深凹陷下去,边缘沾着干涸的蓝色颗粒。她从暑假到现在用了太多钴蓝,画天空用它,画衬布的暗部用它,画白瓷杯的反光也用它。不知不觉间,这格颜料被她消耗得所剩无几。

      她已经不是那个刚来画室时连钴蓝和群青都分不清的小白了。她知道钴蓝耐光性强,着色力好,干了之后不容易变色。她知道钴蓝加钛白调出来的蓝色偏冷,适合画天空和水面。她知道钴蓝加一点点赭石能调出很高级的灰色。她知道钴蓝是所有蓝色颜料里最稳定的一种,覆盖力虽然不强,但一旦渗进纸里,就很难洗掉。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没用。

      她把画笔在水桶里涮了涮,重新蘸了颜料,继续画面前那三枝康乃馨。花瓣边缘的卷曲需要用细笔慢慢勾勒,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全神贯注,仿佛世界上只剩下面前这幅画。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爬到右边。新吊扇在头顶安静地转着,把空气搅成温柔的漩涡。许若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正坐在旁边用画室里备用的纸笔画素描,画的是角落里那个石膏球体。她的铅笔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邱莹莹的涮笔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那条巷子里,梧桐叶已经开始落了。几片叶子被风吹到了画室门口,在地上打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秋天真的来了。

      ---

      十二月,美术统考。

      施雅雅背着一个大包走进了考场。包里面装着颜料盒、调色盘、画笔、水桶、喷壶、抹布、铅笔、橡皮、卷笔刀、准考证、身份证——每一样都反复检查了三遍。她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右手食指上,细细的一圈。在进入考场前,她下意识地转了转戒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考场上,她打开颜料盒的时候,手指在那一格钴蓝上顿了一下。

      这是她暑假时用剩的颜料盒。钴蓝那格已经快见底了,边缘干涸的颜料裂开了细细的纹路,像龟裂的河床。她记得这格颜料是怎么被消耗掉的——暑假里画了无数张水粉,每一张都用了大量的蓝。天空用钴蓝,水面用钴蓝,衬布的暗部用钴蓝,白瓷的反光也用钴蓝。不知不觉间,这格颜料就见了底。

      她用小指的指甲在干涸的颜料表面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点蓝色的粉末。然后她拿起喷壶,往颜料盒里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干涸的颜料重新湿润。水珠落在钴蓝颜料上,慢慢渗进去,让那片龟裂的蓝色重新变得湿润而有光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调色盘上挤颜料。

      六个小时的考试。题目是一组静物——一个深色陶罐、一个白瓷盘、两个橘子、一把水果刀、一块灰绿色的衬布。题目不算难,但要求很全面。陶罐的釉面质感、瓷盘的洁白与反光、橘子的鲜艳色彩、水果刀的金属质感、衬布的柔软褶皱——每种质感都需要不同的技法去表现。

      她画得很稳。比暑假比赛时还稳。

      青花瓷瓶和玻璃碗她都画过了,陶罐和白瓷盘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挑战。她先用大号排刷铺了大色块,确定了整体的黑白灰关系和冷暖色调。灰绿色的衬布她用了橄榄绿加赭石作为暗部,钴蓝加钛白提亮受光面,让衬布的色彩丰富而不单调。陶罐的暗部她用了补色——红色的陶罐,暗部用了绿色去压,这是王家芳教她的。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谢谢。

      画面进展得很顺利。白瓷盘的高光她点了三笔,每一笔都是不同明度。橘子的体积感她用冷暖对比来塑造,而不是依赖明暗。水果刀的刀刃她用了极细的勾线笔,一笔画出刀刃的反光,干净利落。灰绿色衬布的褶皱她处理得很松动,先铺大色再提亮面,最后用干笔扫出布纹的肌理。六个小时,她几乎没有什么停顿,每一笔都准确而自信。

      收卷的时候,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自己的画面。整体色调沉稳而明亮,冷暖关系处理得当,画面完整而有层次。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施雅雅站在考场门口,搓了搓冻僵的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变成一团小小的雾。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王家芳。

      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杭州应该也很冷。国美附中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了。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画画有没有进步?附中的老师有没有夸他?他是不是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有没有人在他画画的时候给他削铅笔?有没有人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她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每一个问题都不该由她来问。

      她和他之间,从暑假结束到现在,隔了三个月的时间和四百多公里的距离。他偶尔会发短信过来,简短得像电报——“考上了”、“还行”、“忙”、“你加油”。她每次收到短信都会反复看好几遍,但回复永远只有寥寥数语,不多问,不说多余的话,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她从来没有主动打过电话。因为她不知道电话接通之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喂,你还好吗?”

      “喂,我考完了。”

      “喂,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都不知道。

      那天在湖边的公园里,她说了“我考景陶”,他说“很好”。那是他们之间关于未来的最后一次对话。没有分手,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人去了四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另一个人留在原地继续画她的伏尔泰和陶罐。日子一天天过去,短信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比赛加油”和“注意暗部”。

      施雅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她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里,拉起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裹紧衣服往公交站走去。

      夜风很冷。石狮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但海风吹在脸上还是生疼生疼的,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皮肤上磨。街边的榕树依然绿着,但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右手摸到了那枚银戒指。她用拇指转了转戒指,感受着金属在指尖滑过的冰凉触感。

      手机忽然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王家芳”三个字。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忙脚乱地翻开手机盖。是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考完了吧。加油。”

      施雅雅看着那四个字,站台上凛冽的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用冻僵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回复——“考完了。画得不错。你那边冷吗?”

      发送。

      她靠在公交站牌上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没有再响。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算了。他大概在忙。杭州的冬天跟石狮不一样,听说那边冬天会下雪。不知道他有没有穿够衣服。不知道他画画的时候手会不会冻僵。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那个在南方沿海小城里、陪他削了三年铅笔的姑娘。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车里人很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在夜色中后退。八七路、群英路、九二路。每一盏路灯都像一颗星星,橘色的,暖色的,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

      她把戒指转了又转。细细的银环在手指上留下了微微的印痕。

      “我要去景德镇。”她对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声地说。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收音机里又传出那首歌,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

      她闭上眼睛。

      车窗外面,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正在夜色中缓缓睡去。海风从海岸线一路吹过来,穿过每一条街道和巷弄,吹过八中门口那棵大榕树,吹过九二路那家奶茶店已经换掉了周杰伦海报的橱窗,吹过午日画室紧闭的木框玻璃门,吹过那条窄巷子里被风吹乱了的梧桐落叶。

      门上的贝壳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无人听到的声响。

      画室里,靠窗那个位置的窗台上,那个涮笔水桶还在。桶底的颜料残渣又干了一层,灰尘落在上面,和干涸的颜料混在一起。没有人去清理它,也没有人把它收走。它就这么安静地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时间标本。

      钴蓝的痕迹早已被后来的色层覆盖。群青、普蓝、湖蓝、翠绿、紫罗兰——一层又一层的颜料残渣压在钴蓝上面,从表面上看,再也分辨不出哪一层是当初那滴不经意的意外。

      但它一直在那里。

      沉在最底下。

      永远晾不干。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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