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三章

      八月十五日,市青少年美术比赛的日子。

      天还没亮,邱莹莹就被闹钟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按掉闹钟,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是她要比赛,是王家芳和施雅雅要比。她答应过蔡建平今天去现场帮忙,当“后勤”,说白了就是帮忙搬水、看东西、跑腿打杂。画室里几个不参赛的学生都被蔡建平征用了,邱莹莹是其中一个。

      她飞快地洗漱换衣服,对着镜子扎头发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莫名其妙。又不是她比赛,她紧张什么?

      镜子里的自己跟一个多月前刚进画室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张圆圆的脸,还是那双不算大但很亮的眼睛,还是那头不太听话总往外翘的碎发。但她总觉得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一种一个多月前还不存在的东西。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光泽。眼白很干净,睫毛不算长但还算浓密。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橡皮筋咬在嘴里,重新扎了一遍马尾,这次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大早上照什么镜子,臭美。”她妈从门口经过,丢下一句话。

      邱莹莹脸一红,飞快地把橡皮筋绑好,拎着书包跑出了房间。

      比赛地点设在石狮文化馆,离午日画室不算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邱莹莹到的时候才七点半,但文化馆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背着画板的学生,有陪同的家长,有挂着工作牌的老师,还有一些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门口引导。文化馆是一栋老式的白色建筑,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2007年石狮市青少年美术比赛”几个大字,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蔡建平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抽烟。他今天难得穿了一件有领子的衬衫,虽然还是皱巴巴的,但至少比平时那件洗变形的灰色T恤像样多了。看到邱莹莹,他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过来,你跟着我。”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帮我看着画材。比赛开始之前所有参赛学生要到指定的画架前就位,颜料、画笔、水桶都得提前备好。你帮我盯着,别让人拿错了东西。尤其是有几个小兔崽子,净爱趁人不注意顺手牵羊,上次就把人家一盒马利颜料顺走了半盒。”

      “知道了。”邱莹莹认真地点头。

      “对了,”蔡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给她,“挂脖子上。没有这个进不了比赛区。”

      邱莹莹接过工作证,仔细地挂在脖子上。工作证上印着“工作人员”四个字,下面是她的名字,手写的,是蔡建平歪歪扭扭的字迹。她把工作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张普通的塑封卡片,但挂上它之后,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场比赛的参与者,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文化馆的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两排画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画架旁边都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塑料水桶。大厅正前方是一块空出来的区域,用隔离带围了起来,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面空空荡荡的,还没有摆放静物。据说比赛开始前十分钟,评委才会把静物摆出来,防止有人提前知道题目做针对性的准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部开着,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光线均匀而充足,比画室里那几盏忽明忽暗的老式灯泡好太多了。

      邱莹莹在比赛区里来回走了一圈,挨个检查每个画架旁边的画材是不是齐全。颜料盒、调色盘、水桶、画笔、抹布、喷壶——蔡建平给午日画室的每个参赛学生都准备了一套备用画材,分门别类装在几个大塑料袋里,上面写着名字。她按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确保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正蹲在地上数画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回头看了一眼。

      是石狮八中的参赛队伍。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胸口别着八中的校徽。她身后跟着六七个学生,背着画板提着画材,看起来精神抖擞。其中一个女生边走边跟旁边的同学说话,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场馆里格外突出。

      邱莹莹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施雅雅。

      施雅雅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腰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把腰身收得很利落。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左肩上,辫尾绑着一小段白色的蕾丝发带。她还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的粉色唇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从容,跟昨天下午在画室里手忙脚乱调色的那个女生判若两人。

      邱莹莹不得不承认,施雅雅真的很好看。不画画的时候,她走在街上肯定是那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女生。不是那种张扬的、有攻击性的漂亮,而是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恰到好处的好看。她的五官单拿出来都不算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再加上她爱笑,一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莹莹!”施雅雅也看到了她,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蔡老师让我来帮忙。”邱莹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她弯腰拍了拍。

      “太好了,有自己人在。”施雅雅在她旁边站定,环顾了一下四周,“人挺多的嘛。你看到家芳了吗?他应该早到了。”

      “还没看到他。”邱莹莹说。

      施雅雅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自己的画材袋放在一张空画架旁边,开始往外拿东西。颜料盒、调色盘、画笔、水桶、抹布、喷壶——每一样都整整齐齐地摆好,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雅雅姐,”邱莹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今天状态看起来很好。”

      “是吗?”施雅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更淡一点,“昨晚睡得挺好的。”

      她说的是实话。昨晚她确实睡得挺好的,因为她前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前天晚上是她跟王家芳在公园里谈完之后的第一夜,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一遍一遍地播放着那天下午的画面——奶茶店里的笑容、追出去的背影、公交站台后面她捏变形的水瓶、王家芳在湖边长椅上沉默的脸。她哭一阵停一阵,把枕头哭湿了翻个面继续躺。折腾到凌晨四五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到中午才醒。醒来之后她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画好今天的比赛。

      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

      所以昨晚她吃了两片她妈的安眠药,九点半就睡了。一觉到天亮,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昏,但精神状态出奇地好。她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甚至哼了几句歌,哼的是周杰伦的《蜗牛》——“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她觉得自己跟蜗牛也没什么区别,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往上爬,前面不知道有什么,但总得爬。不爬就停在原地,停在原地的感觉比爬行更难受。

      “家芳来了。”施雅雅忽然说。

      邱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王家芳正从文化馆的大门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第二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衬衫的下摆扎进深灰色的裤子里,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不少,但又不会显得刻意,像是一个不经意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没有背包,画板和画材都提在手里,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跟他隔着一层无声的屏障。

      八中的女老师看到他,远远地招了招手,“家芳,这边!”

      他点了点头,朝八中的队伍走过去。路过施雅雅和邱莹莹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早。”他的目光在施雅雅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邱莹莹身上,也点了一下头。

      “早。”施雅雅说。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像是在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同学打招呼。

      “学长早。”邱莹莹也跟着说了一句。

      王家芳走了过去,在施雅雅旁边隔了两个位置的画架前站定,开始往外拿画材。他把颜料盒打开,检查每一个格子的颜料是不是够用,缺了的用随身带的补充装挤进去补满。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和往常在画室时完全一样。

      施雅雅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调整调色盘上的颜料排列——柠檬黄、中黄、橘黄、朱红、大红、深红、紫罗兰、钴蓝、群青、普蓝——每一种颜色的顺序都按照色环排列,一丝不苟。她用手指把颜料盒边缘沾着的杂色擦干净,然后又拿抹布把调色盘擦了一遍,尽管那调色盘本来就已经很干净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画架的距离。大概一米五。不算远,抬个手就能碰到。也不算近,至少在嘈杂的比赛场馆里,不提高声音就听不到对方说话。

      邱莹莹站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在看一幅画——表面上颜色都涂得好好的,构图也没问题,但总觉得哪个地方的底色不太对劲。有一层不该有的颜色渗了上来,把表层的色调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改变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

      有些事情不是她该问的。她只是一个初一的新生,来帮忙搬水看东西的。

      “莹莹,帮我把这个拿到那边去。”蔡建平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来了!”她接过蔡建平递过来的一箱矿泉水,往大厅后面走去。

      参赛的学生陆续到齐了。除了石狮八中和午日画室的学生,还有其他几个学校和画室的学生,总共大概有五六十人。大厅里的画架很快被占满了,晚到的学生只能被安排到旁边的备用教室。家长们被拦在隔离带外面,有的举着相机对着自己的孩子拍照,有的拉着孩子的手反复叮嘱着什么,有的干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扇子扇着风,一脸焦虑地望着比赛区的方向。

      整个场馆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脚步声、搬动椅子的声音、打开颜料盒的声音、清点画材的交谈声、家长最后的叮嘱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的交响乐。

      八点四十分,广播响了。一个女声从天花板上方的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请各位参赛选手就位,比赛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始。请工作人员清场,请家长和陪同人员退到观赛区。”

      场馆里顿时骚动起来。家长们开始往后退,学生们纷纷在自己的画架前坐下,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有的在试笔,在废纸上划几道看看笔锋的弹性;有的在喷水,把颜料盒里的颜料喷湿,保持湿润度;有的在调整画架的高度和角度,把椅子挪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还有的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空白画纸,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邱莹莹站在工作人员的区域,隔着隔离带看向比赛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找到了靠窗那一排的位置。王家芳坐在左边,施雅雅在他右边隔了两个位置。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两个人的侧脸。王家芳正在调色盘上挤颜料,表情专注而平静。施雅雅在整理画笔,把每一支笔都按粗细顺序排列好。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之间的那两个空位,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碍眼。

      八点五十分,评委们走进了比赛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胸口挂着一枚评委证。他走到长桌前,跟其他几位评委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组静物走了进来。

      整个场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静物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桌上——一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向日葵;一个透明的玻璃碗,装着半碗清水,水里沉着几颗鹅卵石;一块叠成几折的米白色亚麻衬布,从瓷瓶下方延伸出来,在桌面上铺展开,形成了几个自然的褶皱。构图不算复杂,但元素很丰富——陶瓷的釉面、玻璃的透明度、水的折射、向日葵的花瓣层次、衬布的肌理感——几乎涵盖了水粉静物中可能遇到的所有质感。

      施雅雅看着那组静物,微微皱了皱眉。

      水。

      她最怕画水。水的透明感、折射效果、水底物体的变形、水面反光的处理,每一样都是水粉技法中的难点。水画不好就会变成一块死板的灰蓝色块,既不透明也不反光,像一碗没洗干净的涮笔水。而今天这组静物里,偏偏就有一个装水的玻璃碗。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慌笔就乱,一乱颜色就脏。这是老蔡跟她说过无数遍的话。她把目光从玻璃碗上移开,开始整体地观察这组静物的构图关系和色彩构成。青花瓷瓶是冷色调的,向日葵是暖色调的,玻璃碗是中性色调的,衬布是高明度的米白色,整体色调偏亮偏暖。画面的视觉重心在青花瓷瓶和向日葵上,玻璃碗是次要元素,不需要过分强调。

      先定大关系,再抠细节。

      她在心里把作画步骤过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开始在画纸上起稿。

      比赛正式开始了。整个大厅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画笔在调色盘上搅动的声音、水桶里洗笔的水声,以及偶尔有人清嗓子的咳嗽声。吊扇在头顶无声地转着,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画架之间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水粉颜料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对于画室里的人来说已经熟悉得像空气一样,但在比赛场馆里闻起来,总感觉多了一层陌生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感。

      第一排有个女生大概是太紧张了,起稿起了不到十分钟,手一抖把铅笔掉在了地上。铅笔滚到了旁边那个男生的脚边,男生帮她捡起来递回去,女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继续画,但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排有个胖子画了不到半小时就把画面的底色全铺完了,速度惊人但画面惨不忍睹——颜色脏得像调色盘上的洗笔水,衬布的暗部直接用了黑色,看起来像一个泥潭。评委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胖子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汗。

      邱莹莹站在工作人员区域,踮着脚尖往比赛区张望。她的视线越过一排排画架,找到了王家芳。

      他正在画衬布的底色。

      跟平时一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先用大号排刷把衬布的受光面铺了一层暖白——钛白加一点点中黄加一点点赭石,调出一种温暖的、带有阳光感的米白色。然后在背光面加入了一点钴蓝和紫罗兰,让暗部呈现出冷色调的倾向,和受光面的暖白色形成微妙的冷暖对比。他的笔触很松,不纠结于每一个褶皱的细节,而是先铺出大的明暗关系,细节后面再加。整个人的状态跟平时在画室里一模一样,仿佛周围的评委、观众、倒计时的时钟都不存在,只有面前这幅画。

      邱莹莹又把目光移向施雅雅。

      施雅雅正在画青花瓷瓶。她的笔触比王家芳的紧一些,但颜色用得很准——钴蓝加群青作为花瓶的固有色,受光面加钛白提亮,背光面加紫罗兰压深,高光的位置留得很巧妙,正好在瓶身最凸起的地方。花瓶上的青花图案她没有急着画,只是用更深的蓝色轻轻勾了几条线,标出了纹样的大致位置,打算等底色干了之后再回头细画。

      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蹙。从邱莹莹的角度看过去,她整个人都沉浸在画面里,跟平时那个笑嘻嘻的、大大咧咧的施雅雅完全不同。认真起来的施雅雅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力量感,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小刀,虽然小,但很亮。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敬佩,羡慕,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那丝愧疚感毫无来由,她什么都没做,但她就是觉得在施雅雅面前,自己好像欠了她什么东西。一个她没偷没抢、却无形中占有了的东西。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从脑子里赶走,转身去帮忙搬水了。

      比赛进行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场馆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收尾了,画面基本完成,正在用最小号的勾线笔点高光和细节;有人还在跟中间调子较劲,画面灰蒙蒙的一片,暗部不够深、亮部不够亮,整个画面像蒙了一层纱;有人干脆放弃了挣扎,把画笔往水桶里一扔,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画,脸上写满了“无所谓了反正我也画不完”。

      邱莹莹注意到,施雅雅的玻璃碗画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

      水的透明感怎么都出不来。她用了钴蓝加钛白调出水的底色,然后在碗的边缘画了反光,在碗底画了鹅卵石的折射变形。但画完之后退远一看,那半碗水看起来像半碗牛奶——浑浊、厚重、毫无透明感。

      她咬着嘴唇,拿起刮刀把画坏的部分刮掉,重新铺底色。刮刀在画纸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几个选手侧目看了她一眼。施雅雅没有理会,把刮下来的颜料碎屑吹干净,重新蘸颜料,重新画。

      还是不行。

      她又刮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抖动又来了。笔尖触到画纸的瞬间,手腕不由自主地发紧,然后那一笔就画重了。水面本应该是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蓝,被她画成了一块厚实的、不透明的灰蓝色块,像是有人在玻璃碗里倒了一碗涮笔水。

      她把笔放下,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急。她在心里默念。不能急不能急不能急。你越急越画不好。忘掉旁边的人,忘掉倒计时,忘掉所有人。只有你,和面前这幅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左边。

      王家芳正在画向日葵的花瓣。他的进度比她快了不少,画面的大关系已经全部完成了,正在进入细节刻画阶段。他用中号笔蘸了中黄和橘黄,在花瓣上画出了从花心到花瓣尖端的渐变,然后在花瓣的暗面加了一点赭石和橄榄绿,让暗部的色彩更加丰富。他的手腕还是那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把那些沾在指缝里的颜料照得清清楚楚。中指侧面有钴蓝的痕迹,食指上有朱红,大拇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熟褐——跟一个多月前邱莹莹第一次在画室里看到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施雅雅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发现王家芳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开了,正在看斜前方。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施雅雅看到了邱莹莹。

      邱莹莹正站在工作人员区域,踮着脚往比赛区张望。她的目光落点很明确——施雅雅顺着那条看不见的视线往回推——落在王家芳身上。然后邱莹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目光转向了施雅雅这边。两个人隔着半个场馆对视了一瞬间,邱莹莹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整理挂在胸前的工作证。

      施雅雅收回了目光。

      她看了看王家芳。王家芳还在看那个方向。

      她看着王家芳握笔的手。

      那双手依然很稳。画了将近两个小时,那双手没有抖过一次。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稳得像他整个人——永远沉着、永远冷静、永远不动声色。但这双稳得像机器一样的手,会在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转身离开的时候,滴落一滴不应该滴落的钴蓝颜料。

      施雅雅把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面上。

      看着那团画坏了的灰色水渍,她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一直在纠结一件事——王家芳到底喜不喜欢邱莹莹?他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追出去解释是出于什么心理?这些问题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在夜里把枕头哭湿了好几次,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但此刻,在这个坐满了人的比赛场馆里,在他的目光再一次越过她、越过两个空位、越过好几排画架落到那个女孩身上的时候——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从初三到现在,快一年了,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温和、平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波动。那是一种“习惯”的眼神,习惯身边有这个人,习惯她叽叽喳喳地说话,习惯她帮他削铅笔,习惯她在旁边陪他从学校走到画室。但那不是“心动”的眼神。心动是不一样的。心动是笔尖不受控制地滴落一滴颜料,是手指无意识地顿了一下,是明知道不应该看却还是忍不住看过去的冲动。她见过那种眼神。她在他看邱莹莹的时候见过。

      所以她不想再问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了,而是因为知道了答案。

      施雅雅把刮刀放下,重新拿起画笔。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她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那种风平浪静,而是另一种——像是经过漫长的航行之后终于看到了海岸线,不管那片海岸是目的地还是海市蜃楼,至少不用再在海上漂着了。至少知道方向了。至少不用再对着海图反复猜测自己到底在哪里。

      她把笔蘸了清水,在调色盘上调出了一个非常淡的、近乎透明的蓝灰色。然后她在玻璃碗的水面位置,极轻极轻地画了一笔。这一笔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是把画纸的白色稍微压暗了一点点。然后她又画了一笔,在碗的边缘加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反光,用的不是纯白,而是钴蓝加钛白调出来的冷白。水的透明感不在于画了什么,而在于没画什么。水本身没有颜色,你看到的水的颜色,是光、是折射、是水底的物体、是水面上倒映的天空。你越想把它画“实”,它就越不透明。你越放松,越克制,它反而越像水。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笨蛋。这个问题老蔡讲过,王家芳也讲过,她自己画水粉三年了,居然还要在比赛的时候才真正领悟到。

      她继续往下画。鹅卵石在水底的变形不能画得太实,用湿画法虚化边缘。水面反光的位置要准确,高光要利落,一笔就够了,多了反而假。玻璃碗的边缘用细笔勾了一条极细的冷灰色线,不能太重,太重就没有玻璃的质感了。

      画着画着,她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忘记了周围的评委、观众、倒计时的钟。忘记了左边隔两个位置坐着的王家芳。忘记了斜后方工作人员区域里站着的邱莹莹。忘记了一切。

      她只在画面前那半碗水。和里面沉着的几颗安安静静的鹅卵石。

      十一点半,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

      整个场馆里爆发出一阵集体的吐气声,像是所有人同时松开了憋了两个半小时的那口气。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在揉手腕,有人在拿着湿纸巾擦手指上的颜料,有人在对着自己的画长吁短叹,还有人已经开始自拍留念了,举着手机蹲在自己的画架旁边比V字手。画架之间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急着出去上厕所,有人拖着家长进来参观自己的画作,场面一度混乱得像放学后的小学门口。

      施雅雅放下笔。

      她的画面完成了。青花瓷瓶沉稳典雅,向日葵热烈鲜活,玻璃碗里的半碗水终于有了透明感,碗底的鹅卵石在水光中微微变形,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清澈的质感。衬布的褶皱自然流畅,米白色的布面上有阳光流淌的暖意。整体色调统一和谐,冷暖关系处理得当,画面完整度高。

      她退后一步,整体地看了自己的画一眼。

      然后她轻轻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是满意的叹气,也不是不满意的叹气。就是一种——完成了的叹气。不管结果怎么样,她画完了。在状态最差的情况下,她没有崩,没有弃,没有把画面涂成一片灰蒙蒙的泥潭。她挺过来了。

      她转头看向左边。

      王家芳也在收笔。他的画面一如既往地好——构图稳健,色调高级,技法纯熟,向日葵花瓣的层次、青花瓷瓶的釉面光泽、玻璃碗的透明质感、衬布上流动的光影,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游刃有余,画面整体呈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从容。如果不出意外,这幅画应该是今天全场的前三名。

      “怎么样?”王家芳正好也转头看向她。

      “还行,”施雅雅说,“水差点没画出来。”

      “画出来了。”王家芳看了一眼她的画面,“很好。”

      他说的不是“不错”,是“很好”。

      施雅雅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王家芳几乎从不用“很好”这个词评价别人的画。蔡建平问他某个同学的画怎么样,他最常用的评价是“还行”、“可以”、“有进步”,偶尔说一句“不错”就已经是很高的褒奖了。“很好”这个评价,她好像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真的?”她问。

      “嗯。水很难画,你处理得很好。”

      施雅雅低下头,把画笔一根一根收进笔帘里。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她不想让王家芳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谢谢。”她说。

      评委们开始逐幅评分。几位评委在画架之间慢慢走动,在每一幅画前驻足,有时候凑近了看局部细节,有时候退远看整体效果,有时候低声交谈交换意见,有时候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场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参赛的学生们紧张地注视着评委的一举一动,看到评委在自己的画前停留的时间长一些就暗自窃喜,看到评委匆匆走过就心里咯噔一下。

      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走到王家芳的画前,站了很久。

      他在近处仔细看了向日葵的花瓣处理、青花瓷瓶的釉面反光、玻璃碗的透明质感,又退远几步看了整体的构图和色调,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旁边一位年轻的评委凑过来跟他耳语了几句,老先生嗯了一声,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走向下一幅画。

      施雅雅的画排在王家芳后面第三个。老先生在她的画前也停了一会儿。他看的时间没有王家芳那幅长,但也不算短。他着重看了玻璃碗那部分的水处理,凑近了仔细端详水底鹅卵石的变形和碗口的高光。然后他直起腰,看了施雅雅一眼。

      “小姑娘,你的水处理得很有意思。”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谢谢老师。”施雅雅礼貌地回应。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笔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被评委单独点评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确定。以前听说被点评要么是特别好要么是有明显问题,但从老先生的语气来看,似乎不是坏事。

      老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看下一幅去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快,背着手,慢悠悠的,像是在逛画展而不是在打分。

      邱莹莹在场边把评委点评施雅雅的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看到施雅雅在老先生转身之后偷偷地、极快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轻很浅,酒窝只露出了一点点,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她自己忍不住,嘴角自己翘起来的。

      邱莹莹也跟着笑了。

      她是真心为施雅雅高兴。这些天来,她看着施雅雅每天下午留下来加练两个小时,看着她一遍一遍刮掉画坏的部分重新来过,看着她在集训中一次次跟自己较劲。如果她画得好,那就是她应得的。

      但笑完之后,她心里又泛起了一层很淡的、说不清的酸涩。像柠檬水里放了一点点盐,不仔细尝根本感觉不到,但确实在那儿。

      她想起刚才在比赛过程中,她看到王家芳往自己这边看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头微微抬起,视线从画面上移开,越过好几排画架,落在她站的位置。然后她跟施雅雅对视了,她心虚地低下了头。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王家芳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画画了。

      他在看什么?

      是在看她吗?

      还是在看工作人员区域的方向,刚好扫到了她?

      她不知道。

      一个多月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确定的状态。王家芳对她的态度始终介乎于“对普通后辈的关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注”之间。他会回答她的问题,会在她画得好的时候说一句“不错”,会在路过她画架的时候放慢脚步。但他也会在施雅雅面前对她视若无睹,会在她主动打招呼的时候只回一个点头,会在画室里跟其他人谈笑风生的时候对她格外沉默。

      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让邱莹莹很困惑。她不知道是自己多心了,还是他真的在用一种她读不懂的方式表达着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她希望是哪种——如果她多心了,那最好,一切恢复正常,她可以安心画画;如果她没有多心,那就麻烦了。麻烦大了。

      所以她选择不去想。

      不去想就没事。这是她妈教她的生活哲学,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先放着,放着放着也许就忘了。

      评委评分大约用了四十分钟。在这期间,参赛的学生们不能离开比赛区,只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有人拿出手机偷偷发短信,有人趴在画架上打盹,有人开始在画纸背面涂鸦画小人,还有几个认识的学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分析评委的喜好和今年的获奖热门。

      施雅雅坐在位置上,从包里掏出一小袋饼干,撕开包装纸,一片一片地吃。饼干是牛奶味的,很甜,嚼起来嘎嘣响。她把饼干袋往王家芳那边递了递,“吃吗?”

      王家芳摇摇头。

      “你午饭没吃,不饿?”施雅雅嘴里塞着饼干,说话有点含糊。

      “不饿。”

      “怪物。”施雅雅嘟囔了一句,继续吃她的饼干。

      这时候,邱莹莹提着一箱矿泉水走过来,挨个给午日画室的参赛学生发水。发到施雅雅的时候,施雅雅接过水,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辛苦啦,小师妹。”

      “不辛苦。”邱莹莹笑了笑,又递了一瓶水给王家芳,“学长,喝水。”

      王家芳接过水,说了声谢谢。他的手指碰到水瓶的时候,不经意地擦过了邱莹莹的手指。大概只有零点几秒,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邱莹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水瓶差点掉下去,被王家芳稳稳地接住了。

      “小心。”他说。

      “……嗯。”邱莹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施雅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把最后一片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水瓶在她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十二点半,评分结束。

      参赛学生被允许离开比赛区去吃午饭。下午一点半公布成绩,两点颁奖。文化馆附近没有太多吃饭的地方,只有一家兰州拉面馆和一家快餐店,瞬间被涌出来的学生和家长们挤得满满当当。兰州拉面馆里排起了长队,拉面师傅把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牛肉汤的热气蒸得玻璃上全是雾。快餐店里的盒饭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队伍从柜台排到了门口的人行道上。

      王家芳一个人去了文化馆后面的小花园,坐在树荫下的一条石凳上,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他不喜欢挤,也不怎么饿,随便吃点就够了。面包是早上从家里带的,红豆馅的,咬一口甜得发腻,他吃了半个就放下了。

      施雅雅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了大概可以再坐一个人的距离。她的盒饭是从快餐店买的,塑料袋还冒着热气,炸鸡排的油渗出了饭盒的边缘,染得袋子底部油腻腻的。她把饭盒放在膝盖上,掰开一次性筷子,也不说话,就低头开始吃。

      “你怎么不去里面吃?”王家芳问。

      “太吵。”施雅雅说,“里面跟打架一样,那个红烧肉刚端上来就没了,我抢都抢不到。”

      王家芳没有说话,把吃剩的半个面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施雅雅看了一眼那个面包,红豆馅的,咬了两口就剩下一半。

      “你就吃这个?”

      “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你是神仙吗?不用吃饭光靠光合作用?”施雅雅把自己的鸡排夹了一块放在面包旁边,“吃了。别饿死在颁奖台上,别人还以为你是为了画画献身的。”

      王家芳看了那块鸡排一眼,没有拒绝。他拿起鸡排,小口地吃了起来。炸鸡排的外皮很酥,里面的肉还嫩,撒了孜然粉和辣椒面,味道比看起来要好。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个半面包和一块鸡排的距离。小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树叶绿油油的,在微风里沙沙地响。花坛边的月季开了几朵,粉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中午刚浇过水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谁都没说话。

      从公园那次对话之后,他们之间就变得很安静。不是冷战的那种安静——冷战是故意的、有攻击性的沉默。他们的安静更像是一种默契,好像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还没到说的时候,或者说,还没想好该怎么说。所以就暂时不说。先用画画填满所有的空隙。画完这场比赛再说。或者画完下一场再说。或者永远都不说。

      “家芳。”施雅雅先开口了。

      “嗯。”

      “你觉得你今天能拿第几?”

      “不知道。”

      “我觉得你能拿第一。”施雅雅认真地说,“那个青花瓷瓶你画得比所有人都好。我看了一圈,没看到比你更好的。”

      “你看了所有人的?”

      “差不多。趁评委评分的时候我溜达了一圈,假装上厕所。”施雅雅吐了吐舌头,“有个一中的男生画得也挺好,但他的颜色偏脏,暗部用了太多黑色,跟你没法比。”

      “你呢?你觉得你能拿第几?”

      “我啊?”施雅雅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发挥正常的话,前十应该没问题。不过刚才评委单独点评我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被单拎出来要么是高分要么是有硬伤,我猜不透。”

      “是好事。”王家芳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水画得好。”

      施雅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透出的认真不是假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会夸张地赞美,也不会虚伪地安慰。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每个字的重量都是实打实的。

      施雅雅低下头继续吃饭。鸡排已经吃完了,米饭还有大半盒。她一粒一粒地夹着米饭往嘴里送,嚼得很慢。不是不饿,是不想让这顿饭那么快结束。小花园里很安静,没有拉面馆的嘈杂,没有快餐店的拥挤,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石凳有点硌屁股,但她不想动。

      “雅雅。”王家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施雅雅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上次说你要考景陶,”王家芳说,“是真的想去,还是因为别的?”

      施雅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一只麻雀从桂花树上飞下来,啄走了地上的一粒面包屑,又飞走了。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一记轻轻的心跳。

      “都有,”她终于说,“景陶的陶瓷设计确实好,我也确实想离你远一点。”

      王家芳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树荫下轮廓柔和,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粉颜料,是刚才画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青花瓷瓶的钴蓝色,在她鼻尖上留下了一个米粒大的印记,她自己大概完全没发现。

      “那你现在还想去吗?”他问。

      “去。干嘛不去?”施雅雅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但又不完全勉强,“我都研究过了。景德镇那个地方虽然小,但陶瓷业特别发达,满大街都是卖瓷器的,路边随便一个店铺里摆的都是大师作品。学陶瓷设计的话,毕业了也不愁找不到工作,那边满大街都是陶瓷作坊和工作室。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那边的冬天会下雪。”施雅雅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福建从来不下雪。我想去看看下雪是什么样子。”

      这个理由让王家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施雅雅的侧脸——她鼻尖上那一点钴蓝颜料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想伸手帮她擦掉,但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不是不敢,是没有资格。

      施雅雅把空饭盒盖上盖子,站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面包屑,转身对王家芳露出一个惯常的、灿烂的、露出两个酒窝的笑脸。

      “走吧,”她说,“该去领奖了。我赌你第一,赌十块钱。”

      “我没钱。”王家芳站起来。

      “那就欠着。反正你以后肯定还得跟我借钱。”施雅雅已经转身朝文化馆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快走啊,磨磨蹭蹭的,你画画快走路怎么这么慢?”

      王家芳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花园。施雅雅在前面走得很快,淡蓝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侧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王家芳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依然是从容的,但目光一直落在她后背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又确确实实存在。

      他想,她鼻尖上那块颜料,还是等她自己发现吧。

      下午一点半,比赛结果准时公布。

      文化馆大厅正前方的墙上贴出了一张大红榜,获奖名单用毛笔写在上面,墨迹还是湿的,在灯光下泛着亮光。红榜前面挤满了人,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学生们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的欢呼雀跃,没找到的垂头丧气。人堆里不断传出各种声音——“看到我了吗?”“第三排第二个!”“没中啊,哎。”“中了中了!三等奖!妈,三等奖!”

      施雅雅站在人群最外围,不往前挤,也不踮脚,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环抱在胸前,像一个旁观者。

      邱莹莹站在她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不是参赛选手,但她紧张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人。

      “雅雅姐,你不去看吗?”

      “人太多了,等会儿再看。反正名字在上面不会跑。”施雅雅说,“你去帮我看看?”

      “好。”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一样钻进了人堆里。她个子小,挤起来有优势,左钻右钻就挤到了红榜前面。她从一等奖那一栏开始往下看。

      一等奖,两个名额。

      第一个名字是——石狮一中,陈书阳。

      第二个名字是——石狮八中,王家芳。

      邱莹莹差点叫出声来。她捂住嘴继续往下看。

      二等奖,五个名额。

      第三个名字——石狮八中,施雅雅。

      “雅雅姐!”邱莹莹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向施雅雅,满脸通红,“你二等奖!二等奖!学长一等奖!你们都拿了!”

      施雅雅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她平时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对王家芳的那种灿烂的笑,不是对邱莹莹的那种亲切的笑,不是对她妈的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在画室里被蔡建平夸奖时那种谦虚的笑。那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的笑,酒窝很深很深,好像憋了很久很久。

      “二等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二等奖!五个二等奖里面你排第三!”邱莹莹拉着她的袖子,“评委说你水画得好,真的是在夸你!”

      施雅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人群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之后,邱莹莹看到她低下了头,用手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邱莹莹装作没看到。

      颁奖典礼在文化馆的小礼堂举行。小礼堂不大,台上摆着一排铺了红布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位评委和嘉宾。台下是十几排折叠椅,参赛学生和家长按区域就坐。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射灯打下来,把台上照得很亮,台下相对暗一些。

      先颁的是优秀奖,二十个名额。被念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台领奖,每个人拿到一张奖状和一个装着奖金信封的红包,然后排队站在台上合影。优秀奖的获奖者大多是各个学校的“美术尖子生”,水平都不差,只是今天发挥不够出彩或者遇到了更强的对手。有几个女生上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失落,接过奖状时笑容有点僵。

      然后是三等奖,十个名额。邱莹莹坐在台下认真听每一个名字,午日画室有一个高中学长拿了三等奖,上台的时候蔡建平带头鼓掌,手掌拍得啪啪响。

      然后是二等奖,五个名额。

      “二等奖第五名——石狮市第一中学,黄思婷。”

      “二等奖第四名——石狮市华侨中学,李文彬。”

      “二等奖第三名——石狮八中,施雅雅。”

      施雅雅站起来的时候,台下八中的学生方阵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站起来给她鼓掌,脸上的表情比她自己拿了奖还高兴。施雅雅穿过座位之间的过道,朝台上走去。她的淡蓝色连衣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新,侧辫在肩头轻轻晃动,上台的脚步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的。

      她从评委手里接过奖状和红包,鞠了一躬,然后站到二等奖获得者的队伍里。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研究红包里有多少钱。施雅雅朝台下看了一眼,找到了八中的方阵,找到了坐在前排的王家芳。

      他正看着她。

      然后他鼓了鼓掌。

      动作不大,手掌相碰的声音被周围的掌声盖住了,但施雅雅看到了。她看到他抬起双手,合在一起,拍了几下。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做了一个口型。

      “很好。”

      施雅雅差点在台上哭出来。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天花板上刺眼的射灯,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能哭。妆会花。她今天画了半个小时的妆,不能就这么毁了。

      “一等奖——石狮一中,陈书阳。”

      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生从台下站起来,戴着黑框眼镜,走路有点驼背,看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画得好但不在乎外表”的艺术生。他上台的时候表情很淡定,接过奖状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一等奖——石狮八中,王家芳。”

      王家芳站起来了。

      他走过座位之间的过道,脚步从容,黑色的衬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沉稳。邱莹莹在台下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台,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台上站定,从那位灰白头发的老先生手里接过奖状和红包。老先生把奖状递给他之后,额外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跟他说了几句什么。王家芳点了点头,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然后鞠了一躬。

      台下八中的学生们疯狂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站起来大声说“好”,然后回头跟旁边的同事兴奋地交流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我们八中拿了一等奖”。

      施雅雅站在二等奖的队伍里,看着王家芳从一等奖的位置上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台上相遇了。台上灯光很亮,台下相对昏暗,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王家芳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在领奖台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隔着二等奖和一等奖之间那道不长不短的台阶,无声地完成了他们之间最体面的一次交流。

      施雅雅想起初三那年春天,美术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天下午光线很好,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正在画一幅素描静物,王家芳坐在她后面,画的是同一组静物但角度不同。她画着画着忽然回头,发现他正看着她的画。她问他看什么,他说“你的暗部处理得比我好”。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全校画得最好的男生,也许可以不只是“同学”。

      从那天到现在,快两年了。

      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她从一个画暗部都要用黑色的小白变成能独立处理透明水体的二等奖获得者。足够她跟王家芳从同班同学变成情侣,又从情侣变成——什么来着?她也不知道现在他们算是什么关系。说分手吧,没人提过那两个字。说在一起吧,中间隔了一个画架的距离和无数句没说完的话。

      但至少在今天,在领奖台上,他们还是站在一起的。

      施雅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状。奖状上“二等奖”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是她的名字,用楷体打印的,方方正正,看起来很正式。她把奖状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里,纸筒的边缘硌着掌心,有一点点疼,但那种疼是舒服的。

      颁奖结束之后,所有获奖者在台上拍了大合照。几十个学生挤在一起,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有人举着奖状,有人比着V字手,有人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只露出半个脑袋。王家芳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施雅雅站在他前面一排偏右,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一米的距离。

      “准备——三、二、一——咔嚓。”

      合影结束。人群开始散开,学生们从台上涌下来,各自找各自的家长和老师。小礼堂里弥漫着一种欢快而嘈杂的氛围,家长们拉着获奖的孩子在台上单独拍照,老师们被学生围着合影,有人把奖状举过头顶四处炫耀,有人把红包拆开一张一张地数钱,惊呼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施雅雅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邱莹莹站在礼堂的侧门口,手里还抱着两瓶没发完的矿泉水。她的蓝白校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像一块掉进调色盘的蓝天色颜料,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

      施雅雅朝她走过去。

      “莹莹,辛苦你了今天。”

      “不辛苦不辛苦。”邱莹莹赶紧摆手,“雅雅姐,恭喜你!二等奖,太厉害了!”

      “运气好。”施雅雅笑了笑,“那个评委刚好喜欢我画的水。”

      “不是运气,是你画得好。我看到你画的那个玻璃碗了,真的特别透明,像真的一样。”

      施雅雅看着邱莹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真的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直视着你,不躲闪不游移,夸人的时候真心实意,没有任何言外之意或弦外之音。

      这样的人,你很难讨厌她。就算你想讨厌她,你也找不到理由。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施雅雅忽然伸手,揉了揉邱莹莹的头发。

      “你这小孩,”她说,“谢了。”

      邱莹莹被揉得莫名其妙,头发被揉乱了,几根碎发翘在头顶上,看起来像一只被逆着毛撸了一把的小猫。她抬手把自己翘起的碎发捋顺,眼神茫然。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来帮忙。”施雅雅已经转身朝八中的队伍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开学了来八中找我玩!”

      “我是凤里的——”

      “那就来画室!”施雅雅回头喊了一句,然后被八中的同学们围住了。她被几个女生拉着拍照,有人把她的奖状抢过去看,有人问她红包里有多少钱,有人夸张地喊“雅雅你太牛了二等奖诶”。施雅雅在人群中央笑着,任由她们闹,那个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她脸上,酒窝深深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她被人群簇拥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羡慕。不是羡慕她的奖,是羡慕她这个人。羡慕她的明亮,她的勇敢,她笑起来时那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光芒。

      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两瓶矿泉水,校服裙摆上沾着从文化馆地上蹭来的灰,马尾被施雅雅揉得歪到了一边。她看起来跟这个光彩夺目的场合格格不入,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群众演员。

      但她还是笑了。

      是真心为施雅雅高兴的笑。

      文化馆外面,午后的太阳还是毒辣辣的。获奖的学生和家长们陆续散去,门口那条路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施雅雅被八中的同学们簇拥着往公交站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庆祝。有人说去学校门口的烧烤摊,有人说去九二路的KTV唱歌,有人说去吃点好的,最后女老师拍板说学校请客,去九二路那家自助火锅店,所有人都有份。

      施雅雅走在人群中间,左手拿着奖状,右手被一个女生挽着。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快,淡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

      “雅雅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施雅雅回头。

      邱莹莹小跑着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她跑到施雅雅面前,有点喘。

      “怎么了?落了什么东西吗?”施雅雅问。

      邱莹莹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颜料管,标签上写着“钴蓝”。十毫升的小支装,全新没拆封的。管身被太阳晒得有点温热,表面的金属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刚才收拾画材的时候在蔡老师袋子里发现的,”邱莹莹喘着气说,“他说这个是你的,你上次说你的钴蓝快用完了,他给你带的,忘了给你。”

      施雅雅低头看着手里那支钴蓝颜料。

      小小的一支,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钴蓝,她太熟悉这个颜色了。一个多月以来,这个颜色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她的世界里,发芽、生长、蔓延,缠绕了她整整一个暑假。它是王家芳笔下天空的颜色,是那滴落在画纸右下角擦不掉的意外,是她鼻尖上沾着的那一小块印记。是她最爱的颜色,也是她最怕的颜色。

      她把那管钴蓝颜料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邱莹莹。邱莹莹的脸上挂着单纯的、毫无城府的笑,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马尾歪到了一边,看起来有点傻,但傻得很可爱。

      “谢谢。”施雅雅说。她把颜料小心地放进包里,然后又说了一遍,“谢谢你,莹莹。”

      “不客气!”邱莹莹咧嘴一笑,“那我先走啦,蔡老师让我回去帮忙收拾画材。雅雅姐再见!祝贺你!”

      她挥了挥手,转身往文化馆的方向跑了回去。蓝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看起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笨拙而充满活力,还不知道天空有多高、风有多大。

      施雅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钴蓝颜料越攥越紧,金属管身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发烫。管身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

      “雅雅,走啦!”前面有人叫她。

      “来了。”她把颜料装进口袋,转身跟上队伍。

      口袋里,那支钴蓝颜料安静地躺着。

      她没有拆开它,也没有扔掉它。

      她只是把它放在口袋里,带走了。

      公交站台上,施雅雅跟八中的同学们挤在一起等车。有人把收音机开得很大声,放的是周杰伦的新歌《不能说的秘密》。钢琴前奏从破音的喇叭里传出来,在燥热的空气里流淌。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又何必去改变,已错过的时间……”

      施雅雅跟着哼了两句。

      她把头靠在公交站牌的不锈钢柱子上,感受着铁柱传来的冰凉触感。太阳还在头顶晒着,天空蓝得不像话,是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蓝。

      钴蓝色。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然后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钴蓝颜料,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管身上的标签印着:钴蓝,CoO·Al?O?,耐光性极佳,着色力强。

      着色力强。

      这四个字像一个隐喻,让施雅雅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确实很强。强到一滴就能渗进画纸的纤维里,再也擦不掉。

      她把颜料放回口袋,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石狮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后退。榕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路边的店铺招牌在阳光下发着白花花的光。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子的颠簸。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领奖台上王家芳看她的眼神,他鼓了鼓掌,说了句“很好”。邱莹莹跑过来递给她颜料的样子,单纯的笑容,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灿烂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

      前排的同学转过头问她晚上火锅要吃什么锅底,她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说:“麻辣的。越辣越好。”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今天想试试。”

      同学耸耸肩,转回去继续讨论自助火锅的菜品。施雅雅重新闭上眼睛,手放在口袋里,指尖触着那支钴蓝颜料的金属管身。

      有些颜色一旦滴上去,就擦不掉了。

      但画面还是要继续画的。

      一层一层地盖上去,也许有一天,那滴钴蓝会被后面的颜色完全覆盖。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了。别人看不出来。甚至自己也需要很努力地回忆,才能想起它到底在哪个位置。

      但它还是在的。

      压在每一层颜色底下。永远晾不干。

      那也没关系。

      画画的人都知道,暗部不能用黑色,要用补色去压。

      红色用绿色压。黄色用紫色压。蓝色用橙色压。

      那钴蓝用什么压?

      施雅雅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瞳孔被照成了浅浅的棕色。

      也许不需要压。

      也许有些颜色就该留在那里,作为画面的一部分。

      永远不干。

      永远鲜艳。

      永远刻在记忆的画布上。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