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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二章
那滴钴蓝颜料并没有因为被盖住就消失。
它只是被藏起来了。
王家芳很清楚这一点。就像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过了就过了,其实一直压在心底的某一层颜色底下,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只有自己知道——那块地方永远比别处深一点,冷一点。每次画笔扫过的时候,触感都不一样。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解渴。邱莹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三站公交车到八七路,穿过那条窄巷子,推开挂着贝壳风铃的木框玻璃门,然后在她固定的位置上坐下来,开始一天的素描练习。
她已经画完了一整组几何体组合——球体、立方体、圆柱体、圆锥体,四个物体在画面里排列得整整齐齐,透视关系基本正确,明暗处理也比第一天进步了不少。蔡建平看了之后说了句“可以,开始画静物吧”,然后从墙角搬来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和两个蔫了的苹果,往她面前一摆,又扔了一块深蓝色的衬布。
“画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把这个画完。注意构图、比例、明暗关系和质感。陶罐是粗陶的,反光不强,高光要软。苹果是红富士,表面光滑,高光要硬。衬布是棉麻的,褶皱要自然。你自己琢磨。”
邱莹莹盯着那组静物看了很久。陶罐歪歪扭扭的,罐口缺了一小块,罐身上还有一道裂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两个苹果一个红一点一个青一点,表皮都起了皱,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吃。深蓝色的衬布皱巴巴地堆在桌上,褶皱乱得毫无规律可言。
她觉得难。
但蔡建平已经把任务交代完了,背着手踱到别处去了,根本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她叹了口气,拿起铅笔开始构图。
画室的日常就是这样。每个人守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块地方,跟石膏、陶罐、水果和衬布较劲,一坐就是半天。吊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松节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花瓣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被太阳晒干,又被风吹走。
施雅雅最近来得少了。她妈给她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在九二路那边的一个培训机构。所以她只能下午来画室,待三四个小时就走。来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的,带着一股外面的热气,把包往凳子上一扔就开始抱怨英语老师有多烦人、补习班的空调有多冷、她妈有多啰嗦。
“你知道那个英语老师有多变态吗?他居然叫我们背课文!背课文诶!整篇整篇地背!我连读都读不顺,他让我背?”施雅雅一边削铅笔一边愤愤不平,“我妈还说什么‘名师出高徒’,我看是‘变态出疯子’。”
王家芳在她旁边安静地画着新的一幅水粉,是一组花卉静物,白色的百合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背景是米色的墙面。他已经画了两天,花瓣的层次和花瓶的透明度都出来了,正在处理花瓶里的水——那半瓶水要画出透明感、折射和水中花茎的变形,技法上比陶罐苹果那幅难了不少。
“你英语确实该补补,”他头也不抬地说,“期末考试才考了七十八分。”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施雅雅把削好的铅笔往笔盒里一扔,“我数学更差呢,你怎么不说我数学?”
“数学补了也没用。”
“王家芳!”施雅雅拿起橡皮作势要扔他。
王家芳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线条会柔和一些,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邱莹莹坐在画室中间的位置,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觉得王家芳和施雅雅这对情侣挺有意思的——一个冷淡一个热烈,一个话少一个话多,看起来完全不搭,但相处起来又意外地和谐。施雅雅说十句,王家芳回一句,但她好像从来不介意,照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偶尔王家芳说了一句什么把她惹毛了,她就佯装生气,但过不了两分钟又笑嘻嘻地凑过去了。
邱莹莹有时候会想,谈恋爱大概就是这样吧。一个人闹,一个人笑,一个人说个不停,一个人安静地听。她没谈过恋爱,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同桌男生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她吓得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就跟老师申请换了座位。她妈说早恋不好,会影响学习,她深以为然。
所以她看王家芳和施雅雅的互动,就像在看一部跟自己无关的电影。画面很好看,情节挺有趣,但她只是一个坐在观众席上的旁观者,银幕上发生的一切都跟她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陶罐和苹果。
陶罐那道裂纹不好表现,她用笔尖轻轻勾了一条细线,然后在线的一侧加了浅浅的阴影,模拟出裂缝的深度感。她歪着头看了看,觉得效果还不错,至少能看出来那是一条裂缝而不是画歪了的线条。
“进步很快嘛。”
邱莹莹抬头,发现施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只手端着水杯,一只手叉着腰,正低头看她的画。
“那个裂纹处理得挺好,”施雅雅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不过陶罐的暗部还是老毛病,太死了。粗陶的暗部虽然比光滑的表面深,但也不能涂成一团黑,要有层次。你看这边——”她拿起一支6B铅笔,在画面的空白处示范了一下,“用侧锋轻轻排线,一层一层加,这样暗部就会有透气感。”
邱莹莹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施雅雅教她的东西跟蔡建平说的差不多,但施雅雅的表达方式更易懂,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年龄更接近,施雅雅更清楚初学者容易在哪里卡住。
“雅雅姐,你素描学了多久了?”
“我啊?”施雅雅想了想,“初二开始学的,到现在快四年了。不过我比不上某人,某人小学就开始画了。”她又往王家芳的方向努了努嘴。
邱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家芳。他正在处理百合花花瓣的阴影,小号笔在纸面上轻轻点染,动作精准而轻盈。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他画了多久了?”邱莹莹问。
“小学三年级开始,到现在快八年了。”施雅雅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厉害吧?八中美术老师说他要是文化课不拉胯,考国美没问题。”
“国美很难考吗?”
“当然难了!全国学美术的都盯着那几大美院,国美的造型专业每年录取比例差不多是五十比一。五十个人里面才录一个。”施雅雅喝了口水,“不过我觉得他没问题。他画画你是没见过他考试时候的状态,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赶时间,就他不紧不慢的,好像时间是他家的似的。上次市里的比赛,三个小时的考试,他两个小时就画完了,最后拿了第一名。”
邱莹莹又看了一眼王家芳。他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对施雅雅的夸赞充耳不闻,仿佛那些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雅雅姐你呢?你也考国美吗?”
施雅雅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邱莹莹正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她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我考景陶。景德镇陶瓷学院,在江西。陶瓷设计专业,国内最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邱莹莹隐约觉得“景陶”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国美”时的语气不太一样。说“国美”的时候她眼睛是亮的,像是在说一个闪闪发光的梦;说“景陶”的时候她眼睛也是亮的,但那种光更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景德镇,”邱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做陶瓷的那个景德镇?”
“对,就是那里。”施雅雅点点头,“你知道景德镇?”
“小学课本上学过,瓷器之都嘛。”
“对,就是那里。”施雅雅又点了点头,然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身回到自己的画架上,坐下来开始画她的水粉。她最近在画一幅风景,画的是画室窗外的天井——那棵玉兰树、爬满青苔的石头墙、地上斑驳的阳光。构图很有想法,颜色也用得很大胆,但水粉的技法还不太熟练,有些地方的颜料涂得太厚,表面已经开始龟裂了。
邱莹莹继续画自己的素描。她把施雅雅刚才说的暗部处理技巧记在心里,用侧锋重新排了一遍暗部的线条,效果确实好了不少。
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吊扇的吱呀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流行歌声。
忽然,施雅雅放下画笔,转过头问了一个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问题。
“莹莹,你觉得王家芳这个人怎么样?”
邱莹莹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她抬起头,发现施雅雅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那么灿烂了,笑容还在,但笑容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几乎透明的认真,像水面下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啊?”邱莹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挺、挺好的。画得很好,人也挺好的。”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回答得特别蠢。“挺好的”这种话跟没说一样,但她跟王家芳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施雅雅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你紧张的,我就随便问问,”她摆摆手,重新拿起画笔,“你这小孩,想太多了。”
邱莹莹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但她心里隐约觉得施雅雅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是“随便问问”。那个问题的背后藏了别的东西,像调色盘上一抹看不出原色的混合颜料,表面是一个颜色,底下又是另一个颜色。
她没有深想。她觉得自己跟施雅雅和王家芳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是高中生,是情侣,是画室里公认的“金童玉女”,有共同的朋友圈和共同的目标。而她只是一个刚小学毕业的初一新生,连陶罐的暗部都画不好,哪有什么资格去揣测别人的心思。
还是画画吧。
画画简单。画坏了可以擦掉重来。
---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邱莹莹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
夏天的傍晚总是这样,太阳落下去之前要把整片天空都染一遍,金红、橙黄、浅紫、最后才是天边那一层薄薄的、介于蓝和紫之间的冷色。空气里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但风已经不像正午那样灼人了,吹在身上温温的,带着玉兰花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邱莹莹沿着巷子往外走,青石板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她今天画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除了中午出去吃了个沙县小吃,其余时间都坐在画架前面。那幅陶罐苹果的素描已经画了三天了,今天终于完成了收尾。陶罐的质感、苹果的体积、衬布的褶皱,每一项都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比她预期的要好。
蔡建平看了之后说了两个字:“不错。”
在蔡建平的词汇库里,“还行”意味着“勉强及格”,“不错”意味着“真的有进步”,“可以”意味着“达到要求”。所以“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邱莹莹开心得差点跳起来,但表面上还是矜持地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蹲下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笑了一下。
她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开心。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妈,但她妈大概率会说“不错什么不错,花了八百块钱就换了一句不错”。第二个想到的是她爸,但她爸大概只会点点头说“好”,然后继续剥他的花生。
然后她想到了施雅雅。
施雅雅今天下午没来。她上午来了一趟,画了两个小时就走了,说是晚上家里有亲戚来,要回去帮忙做饭。走之前她把那幅天井风景的水粉留在了画架上,画面还没干透,颜料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邱莹莹走出巷口,站在八七路的路边等公交车。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路边的榕树投下长长的影子,骑自行车的人从影子里穿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她忽然不想这么早回家。
回家就是写暑假作业、看电视、吃饭、睡觉,每天都一样。今天是她的素描第一次得到“不错”这个评价的日子,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纪念一下,哪怕只是晚回去半个小时。
她想起前面不远有一家奶茶店,就是上次施雅雅指给她看的那家,招牌上写着“正宗台湾奶茶”,门口贴着周杰伦代言饮料的海报。她口袋里还有十五块钱,是今天早上她爸偷偷塞给她的零花钱,还没舍得花。
买一杯奶茶吧。就当庆祝。
她沿着八七路往前走,路过一家文具店、一家理发店、一个卖水果的摊位,然后在奶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愣住了。
奶茶店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家芳。
另一个不是施雅雅。
那是一个邱莹莹从来没见过的女生。年纪看起来跟王家芳差不多大,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短袖T恤,五官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坐在王家芳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正兴奋地说着什么,两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的,看起来跟王家芳很熟的样子。
而王家芳——那个在画室里永远面无表情、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的王家芳——居然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动一下就算完了的笑,而是真的在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眼睛里带着一种邱莹莹从没见过的轻松和愉快。他面前的奶茶还没喝,吸管的包装纸撕了一半,搭在杯沿上。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整个人的状态跟画室里那个冷冰冰的“美术天才”判若两人。
邱莹莹愣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觉得自己好像撞见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公共场合,明明只是两个人在喝奶茶,但她就是觉得站在那里的自己像一个偷窥者,隔着玻璃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趁着还没被发现偷偷溜走。
但已经晚了。
王家芳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正好对上了她。
两个人隔着奶茶店的玻璃窗对视了一秒。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虚。她飞快地移开目光,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帆布鞋在人行道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她跟王家芳又不熟,撞见他在奶茶店跟别的女生在一起也跟她没关系。但她的脚就是不听使唤地加快了速度,好像多待一秒就会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麻烦里。
“邱莹莹!”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跑过来的,跑得很快,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停下来,反而走得更快了。但她的腿再快也快不过一个一米八的男生的长腿,没走多远就被追上了。
王家芳从后面跑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走了?”他问。
“我、我就是路过。”邱莹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铅笔灰,黑黑的一小块,特别明显,“我没想打扰你。”
“你没打扰我。”
“我走了,你回去陪你同学吧。”邱莹莹说完就想绕开他继续走。
王家芳没有让开。
“那是我表姐。”
邱莹莹抬起头,发现王家芳正低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亮的那一半眼睛是浅茶色的,暗的那一半藏在了阴影里。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邱莹莹读不懂的认真。
“什么?”
“奶茶店那个女生,”王家芳说,“是我表姐。在厦门读大学,放暑假回来,今天约我出来拿点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好像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角微微上挑,是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平时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淡,但此刻却格外专注,专注得让她有点不自在。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邱莹莹连忙摆手,声音有点慌,“真的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家芳沉默了片刻,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那种微妙的压迫感也随之减轻了。
“……你说得对,”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确实不用解释。就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王家芳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一个画家在看一幅还没想好怎么下笔的画。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了街对面那棵大榕树。
“你今天那幅素描,”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画得不错。陶罐的裂缝处理得很好。”
“你看到了?”
“嗯。老蔡夸你的时候我听到了。”
邱莹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脸有点热。蔡建平夸她的时候画室里还有好几个人,王家芳是其中之一,她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两个字的分量好像突然变重了。
“谢谢,”她说,“还有很多要学的。”
“慢慢来。”王家芳说。
“那……我先回家了。”邱莹莹往后退了一步,“公交车快来了。”
“路上小心。”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对话最多的一次。邱莹莹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家芳还站在原地,傍晚的天光在他身后渐渐暗淡。他看着她,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奶茶店的方向走了回去。
邱莹莹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一些。
为什么要解释?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家芳追出来的那一幕。他在画室里连施雅雅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为什么会在意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学妹有没有误会他跟别的女生喝奶茶?
“就是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
她闭上眼睛,让公交车的颠簸把她脑子里的问题摇散。算了,不想了。王家芳那个人本来就怪怪的,说什么都不奇怪。也许他只是顺手解释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也许他追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刚好有空。
也许。
她把口袋里那十五块钱掏出来看了看。奶茶没喝成,十五块钱还是十五块钱,皱巴巴的纸币被她手心里的汗浸得有点潮。她把钱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明天再买吧。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慢慢模糊了轮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滑过,像一串沉默的信号灯,在说一些没人能听懂的话。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妈在厨房里炒菜,她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一切如常。
“怎么这么晚?”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在画室多待了一会儿。”她说。
她没提奶茶店的事,也没提王家芳追出来解释的那一段。
因为没什么好提的。
对吧?
---
同一个傍晚,施雅雅在家里帮妈妈择菜。
她们家住在八中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老式的实木家具和一台二十九寸的显像管电视。她妈在厨房里忙着张罗晚饭,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韭菜炒鸡蛋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今晚家里的亲戚从晋江过来吃饭——她大姨一家三口,加上她舅舅,总共多了四口人吃饭。她妈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卤了一锅猪蹄,炖了一锅排骨汤,又炒了七八个菜,把那张不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施雅雅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韭菜是她妈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根部还带着泥,择起来很费劲。她把黄叶子一根一根掐掉,把老掉的根部掰断,丢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她择得很慢。
不是因为韭菜难择,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今天下午她离开画室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家。她说家里有亲戚要来是骗人的。亲戚确实要来,但她妈让她下午回去帮忙也是真的。她只是在离开画室之后绕了一段路——绕到了八七路那家奶茶店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过去。也许是直觉,也许是第六感,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进画室的时候,看到王家芳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一条短信。她没看清内容,但她看清了发信人的备注——不是“妈”,不是“爸”,而是一个女生的名字。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放下包开始画画。画了一个小时之后,她说家里有亲戚要来,提前走了。然后她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了奶茶店对面的公交站台,找了一个能看见奶茶店门口的位置,站在那里等。
她等了快一个小时。
然后她看到了。
王家芳走进奶茶店。然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走了进去。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点了奶茶,聊了起来。隔着一条马路,她看不清王家芳脸上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整个人的状态——轻松的、放松的、不像在画室里那样永远绷着。他说了什么,对面的女生笑了起来。女生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施雅雅捏紧了手里的韭菜——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她太熟悉了。他就是用那种笑容让她沦陷的。初三的时候,她每天课间都去画室找他,最开始他只是礼貌地点头,后来开始跟她说话,再后来有一次她讲了一个很蠢的笑话,她自己都觉得不好笑,他却笑了。就是那种笑容——眉眼舒展,眼神温柔,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温热的水。
现在他对着另一个女生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公交站台后面,施雅雅站了很久。公交车来了一辆又一辆,等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始终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瓶已经喝空了的水瓶,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变了形,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有一万种冲动想要冲过去,推开奶茶店的门,站在他们面前,笑着问一句“家芳,这位是谁呀?怎么不介绍一下?”她可以做到,她完全可以做到。她的演技一向很好,装傻充愣是她的强项。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看到那个女生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她看到王家芳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变了。
施雅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奶茶店外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惊慌、茫然、不知所措。
邱莹莹。
施雅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邱莹莹转身跑了。她看到王家芳站了起来。她看到他推开奶茶店的门,朝着邱莹莹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隔着公交站台嘈杂的人声,她什么都听不到。她只看到王家芳追上了邱莹莹,两个人站在夕阳下说了些什么。王家芳微微低着头,邱莹莹仰着脸。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马线上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们说了多久?一分钟?两分钟?还是只有几秒钟?
她不知道。她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感。
然后邱莹莹走了。王家芳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然后在暮色里站了很久。久到施雅雅手里的水瓶被捏成了扁扁的一片,久到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久到奶茶店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神,跟那个女生一起走了。
施雅雅从公交站台后面走出来,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她的腿有点麻,是站太久了的缘故。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把捏扁的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着急回去,是因为腿真的麻了。
也有可能不是因为腿麻。
到家之后她妈问她怎么才回来,她说公交车堵了。然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择韭菜,择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择完。她妈过来看了一眼,骂她磨洋工,说韭菜都让她择成韭黄了。
她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韭菜被她掐得只剩光秃秃的杆了。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她妈把韭菜从她手里拿过来,“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中暑了?去去去,去客厅歇着,别在这儿添乱了。”
施雅雅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弟弟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她爸和大姨夫在阳台上抽烟聊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厨房里她妈和大姨在张罗饭菜,锅铲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混在一起。
满屋子都是人,满屋子都是声音。
可她觉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王家芳的名字。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翻盖合上,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大姨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开饭啦”。全家人都往餐桌边聚拢,搬凳子的搬凳子,盛饭的盛饭。施雅雅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夹了一块卤猪蹄放在碗里。
“雅雅,你怎么吃这么少?”她大姨看着她,“是不是在减肥?你这个年纪减什么肥,多吃点。”
“没有,不太饿。”她笑了笑。
卤猪蹄是她妈最拿手的菜,平时她能吃两大块,还恨不得把盘子底的汤汁都拌饭吃。但今天那块猪蹄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她满脑子都是下午看到的画面。
王家芳追出去的背影。邱莹莹仰起的脸。夕阳下两个人几乎要碰到一起的影子。
然后她想起画室里那滴钴蓝颜料。王家芳握着笔,笔尖滴落一滴蓝色,落在画纸右下角。他抬头,门口站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那是邱莹莹第一次进画室的日子。那是六月下旬,暑假刚刚开始。
快一个月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以为一个初一的小女生不可能引起王家芳的任何兴趣。她每天都在观察,每天都在收集证据来证明自己错了——王家芳对邱莹莹的态度跟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话少,一样的冷淡,一样的爱答不理。他会回答邱莹莹的问题,但那是因为他画画好,谁来问他都会回答。他会在邱莹莹画画的时候从她身后经过,那是因为他出去倒水或者上厕所,必须经过那个位置。
一切都可以解释。
一切都正常。
只有今天。
他为什么要追出去?为什么要解释?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是他的表姐也好,是别的什么人也罢,重点是——他为什么要跑着去追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初一女生,就因为她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两秒钟?
王家芳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跑起来。施雅雅跟他在一起快一年了,从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情着急过。迟到十分钟跟迟到一小时在他脸上没有区别。她有一次发高烧没去画室,他发短信问了一句“好点了吗”,她回“好多了”,他就没再回了。没有看望,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他跑了。
为了一个误会——一个根本不需要解释的误会。
施雅雅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又嚼,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堵在喉咙口。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才把那股堵着的劲儿顺下去。
“雅雅,”她妈在对面叫她,“你跟家芳最近怎么样?你大姨问你呢。”
“挺好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他最近在准备八月份的比赛,天天泡在画室里。”
“家芳这孩子不错,画画好,人也稳重,”大姨夫点着头说,“将来肯定有出息。雅雅你眼光好。”
施雅雅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她吃了整整一碗米饭,又盛了半碗,把桌上的菜一样样尝了个遍。卤猪蹄吃了,排骨汤喝了,连平时最不爱吃的炒苦瓜都夹了两筷子。她吃得比谁都多,笑得比谁都灿烂,还主动帮大姨家的小孩剥了虾壳。
饭后她抢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堆了满满一水池。她把碗碟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动作麻利又利索。
她妈进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心情好呗。”施雅雅说。
她擦干手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笑容就像被拧灭的灯泡一样从脸上消失了。
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房间很小,床挨着书桌,书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画材。墙上贴着她画的画,大部分是素描和水粉习作,还有几张八中美术教室的写生照片。照片里的她跟王家芳站在画架旁边,她冲镜头比着V字手,王家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她挨他很近,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那是今年春天拍的。三四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美术生去海边写生,那天的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王家芳难得地笑了,是被她头发糊了一脸的样子逗笑的。她追着他要他删照片,他举着相机说没拍到,死活不给她看。后来照片洗出来,她发现他确实没拍到她头发糊脸的样子,但他拍了她的背影——她站在礁石上,面向大海,头发被风吹成一面旗,整个人看起来像要飞起来一样。
那是她最珍视的一张照片。不是因为她拍得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是王家芳拍的。他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举起相机,对着她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这说明他心里有她吧?
应该是有的吧。
她抬起头,打开台灯,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化妆镜。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她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又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王家芳的名字。
这次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王家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一些背景的杂音,好像还在外面。
“家芳,是我。”施雅雅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期的还要稳。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明天上午去不去画室。”
“去。”
“那我也去。英语补习班明天休息。”
“好。”
“你今天下午画了吗?”
“画了一会儿。”
“画了什么?”
“新开了一幅。”
“什么题材?”
“还没定。”
“那你今天下午除了画画还干嘛了?”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她盯着墙上那张海边写生的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家芳说:“跟表姐喝了个奶茶。”
施雅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说了。他没有隐瞒。这是个好兆头,说明那确实只是表姐,说明他没有心虚,说明他心里没鬼。
但她还是继续问了下去,像个故意往火坑里跳的傻子,明明知道前面烫脚,还是要踩上去试试温度。
“哦,表姐啊。哪个表姐?我没听你提过。”
“在厦门读书那个。放暑假回来。”
“就你们俩?”
又是沉默。这次更短,短到如果不是施雅雅全神贯注地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在奶茶店还碰到邱莹莹了,”王家芳说,“她刚好路过。”
“邱莹莹?”施雅雅的声音往上扬了扬,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和好奇,“那个新来的小师妹?她去奶茶店干嘛?”
“不知道。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
“你没叫她?”
“……没来得及。”
施雅雅闭上了眼睛。
他选择了隐瞒。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没有站在那个公交站台后面晒了一个小时的太阳,这个回答堪称完美——自然、随意、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没来得及”三个字既说明了情况又撇清了关系,谁听了都不会多想。
但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不是“没来得及”,他是追出去了。追了一条街。站在夕阳下跟那个女孩说了好几句话。然后目送她离开。
他隐瞒了这些。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隐瞒一件事?在他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被知道的时候。在他觉得这件事会带来麻烦的时候。在他觉得这件事——在另一个人眼里可能是错的时候。
如果那只是表姐,如果那只是碰巧路过的师妹,如果一切都光明正大、毫无问题,为什么要隐瞒?
施雅雅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礁石上的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王家芳镜头里的背影。
“好吧,”她听到自己笑着说,“那小师妹挺有意思的,看到你也不知道进来打个招呼。下次我碰到她得好好教育教育她。”
王家芳嗯了一声。
“那你早点回家,别在外面逛了。明天画室见。”
“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施雅雅把手机合上,轻轻放在枕头旁边。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脸。
被子底下很黑,很安静。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铅笔刀削过一样,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锋利的划痕。
不深。
但有点疼。
---
同一天的晚上,邱莹莹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暑假作业。
她已经盯着同一篇阅读理解看了二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台灯的灯光在作业本上投下一个暖黄色的光圈,窗台上的绿萝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藤蔓的影子在书页上摇曳。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在播《还珠格格》,小燕子的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忽远忽近的。
她脑子里全是今天傍晚的画面。
王家芳追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当时逆着光,她没太看清。但她记得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好像在赶时间。好像如果他不赶紧说完,她就会跑掉。
“就是怕你误会。”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嚼一块嚼不烂的口香糖,越嚼越没味道,但就是吐不掉。
他为什么要怕她误会?她跟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她真的误会了——就算他真的跟别的女生在奶茶店约会——那又关她什么事?她既不是他的女朋友,也不是他的什么人,充其量就是同一个画室的后辈,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完全可以不解释。
但他解释了。
不但解释了,还是跑着追上来解释的。
邱莹莹把脸埋进英语课本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书本的纸张有一股印刷油墨的味道,不太好闻,但贴着凉凉的纸面让她的脸不那么烫了。
她想起施雅雅。施雅雅是王家芳的女朋友,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画室里的“金童玉女”,在一起快一年了,感情很好。施雅雅对她也很好,叫她“小师妹”,教她画画,给她削铅笔,还把自己不用的可塑橡皮送给她。
如果施雅雅知道王家芳追着她跑了一条街去解释一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施雅雅会怎么想?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越扯越乱。她干脆把英语作业合上,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闭上眼睛之后,下午的画面又回来了。
不是王家芳追出来的画面。是更早的——奶茶店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着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笑。他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牙齿。跟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同,像一个被按下开关的机器,突然有了温度和颜色。
原来他也会那样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七月的夜晚不算凉,但她莫名觉得有点冷。
然后她又想起王家芳说的那句话:“今天你那幅素描,画得不错。陶罐的裂缝处理得很好。”
在画室里的时候,蔡建平夸她的时候,她只顾着高兴,没注意别人听没听到。原来王家芳听到了。他不但听到了,还记住了。
他为什么要记住?
因为他是学长,他应该指点后辈?因为他画得好,所以对别人的进步比较敏感?因为他刚好在旁边,顺便听到了?
每一个解释都说得通,但每一个解释都无法完全说服她。
算了。邱莹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爽的一面贴在脸上,舒服了一些。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王家芳那个人本来就让人捉摸不透,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代表什么。也许他就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人,表面上不爱搭理人,其实心里挺关心后辈的。
对,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给这个结论画了一个句号,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但大脑不听指挥。在即将入睡的边缘,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清晰得像黑暗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跟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火柴灭了。
她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
八月来了。
福建的八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一颗巨大的火球挂在头顶,把整座城市烤得滚烫。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知了在树上发了疯似的叫,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海风也不再是凉的了,而是带着一股咸湿的黏腻,吹在身上像糊了一层无形的膜。
午日画室里,那盏老吊扇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在八月第一个星期的某个下午,它在高速旋转中发出了一声巨响,然后冒着青烟停止了转动。
蔡建平站在吊扇底下仰头看了半天,说了句“修不好了”,然后从杂物间里搬出来三台落地电扇,一台对着门口,一台对着中间,一台对着靠窗的位置。电扇呼呼地吹着,把画纸吹得哗哗响,学生们不得不把画纸的四角多贴几层胶带,防止被风掀起来。
市青少年美术比赛的时间定在八月十五号,只剩下不到两周了。蔡建平开始对参赛的学生进行集训——王家芳、施雅雅,还有画室里另外两个高中生,每天下午都要单独留下来多画两个小时,从两点到四点,专攻比赛题目。
比赛的题目已经公布了——水粉静物写生,现场摆放一组静物,三个小时内完成。题材可能是花卉、水果、瓶罐,也可能是三者组合。蔡建平每天换一组静物让他们练习,今天是陶罐加苹果,明天是玻璃瓶加柠檬,后天是搪瓷杯加鸡蛋。每一组都规定了时间,画完之后当场点评,指出问题,然后下一组继续。
王家芳的状态稳得像一台机器。不管面前摆的是什么,他都能在三个小时之内画出一幅完整的作品,构图合理、色彩协调、技法到位。蔡建平看了他的画很少说话,偶尔说两句也都是吹毛求疵——“这里的高光再冷一点”,“暗部的反光偏暖了,改一改”。言下之意,已经没什么大毛病可挑了。
相比之下,施雅雅的状态就差了那么一点。她的色彩一直是个弱项——素描底子好,但一碰到水粉就容易把颜色调脏,暗部处理也不如王家芳利落。她经常在收尾的时候手忙脚乱,画面要么太灰要么太花,总感觉差那么一口气。
“你别急,”蔡建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画面,摸着下巴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心态。你一急笔就乱,一乱颜色就脏。王家芳画得好是因为他沉得住气,你越看他在旁边画得快你就越急,越急就越画不好。明天开始你换个位置,别坐他旁边了。”
“不换。”施雅雅头也不抬地说。
“你这孩子——”
“我说了不换。”施雅雅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谁都听得出来的执拗,“我就坐这儿。”
蔡建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画室里的学生都知道施雅雅的脾气——平时笑嘻嘻的,一旦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家芳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头都没抬。他正在处理一幅百合花静物的收尾阶段,最小号的勾线笔在花瓣边缘轻轻游走,画出极细的高光线。他的手腕稳得像手术台上的医生,每一笔都落得又准又轻。
施雅雅瞥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画自己的画。
但她的手还是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而是很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抖动。每次她蘸了颜料准备落笔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地发紧,然后笔尖触到画纸的瞬间——重了。
又画重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拿起刮刀把那块画坏的颜料刮掉,重新铺了一层底色,再来一遍。
集训的日子里,邱莹莹成了画室里最自由的人。她不参加比赛,不需要集训,每天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蔡建平给她安排了新的练习内容——从静物素描过渡到水粉入门。先画单色水粉,用赭石或熟褐加水调出不同明度的颜色,画简单的几何体,练习对水分和颜料比例的控制。
水粉比素描难多了。素描只需要控制铅笔的轻重,水粉要同时控制颜料浓度、水分含量、笔触方向和力度,每一笔下去之前的思考量是素描的好几倍。邱莹莹最初几天画得手忙脚乱,水不是多了就是少了,颜料不是稀了就是稠了,画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像被水泡过一样。
但她学得很快。蔡建平说她“有悟性”,每次讲一遍就能记住,下次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一个多星期下来,她已经能用单色水粉画出体面关系正确、层次分明的几何体组合了。
蔡建平看了她的画,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不错。可以开始用颜色了。”
邱莹莹第一次打开那盒马利二十四色水粉颜料的时候,感觉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柠檬黄、中黄、橘黄、朱红、大红、深红、紫罗兰、钴蓝、群青、普蓝、湖蓝、翠绿、橄榄绿、熟褐、赭石、钛白……二十四个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颜料盒里,每一个颜色都鲜艳饱满,散发着湿润的光泽。
她用笔尖轻轻戳了一下那格钴蓝。
颜料表面微微凹陷下去,留下一个小小的笔尖印记。这个颜色很纯,纯得不带任何杂质,像夏天正午的天空,又像傍晚时分海面与天边交接处那一层薄薄的冷色调。
她蘸了一点钴蓝,和钛白混在一起,调出一种很淡的蓝。然后她把笔落在画纸上,画了第一笔有颜色的水粉。
蓝色在白色的画纸上晕开,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边缘微微渗透,形成一圈比中心更深的色环。钴蓝的颗粒很细,在水的作用下均匀地散布开来,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邱莹莹看着那一小片蓝色,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然后她飞快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继续画画。
集训的第八天下午,施雅雅没有来画室。
蔡建平打她的电话没人接,打到她家里,她妈说她中午吃完饭就出门了,说是去画室。蔡建平皱着眉挂了电话,让王家芳去找找。
“你俩一个学校的,你去找找。别出什么事了。”
王家芳放下画笔,站起来往外走。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着急或者担心,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走出画室的时候,贝壳风铃急促地响了一阵。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很淡,像一滴颜料滴进一桶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搅散了。
她低头继续画画。
王家芳沿着八七路一直走,先去了他们平时中午常去的沙县小吃,施雅雅不在那里。又去了九二路的奶茶店,也不在。他沿着公交线路往回走,路过八中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八中的校门紧闭着,暑假期间没有学生进出。校门口那棵大榕树在烈日下投下一大片浓荫,树下的台阶上空无一人。施雅雅说过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这里坐一坐,因为放暑假了学校没人,安静。
但她不在这里。
王家芳站在榕树下,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施雅雅的号码。
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合上,抬头看了看天。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毒,晒得他眼睛发疼。他眯了眯眼,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施雅雅在哪里。
但他知道她为什么不来。
那天傍晚在奶茶店外面,他在追邱莹莹的时候,余光扫到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站台后面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站姿、习惯性的歪头角度——他在余光里也能认出来。
他没有拆穿,不代表他不知道。
王家芳走到九二路尽头的小公园里。这个公园不大,中间是一个人工湖,湖上有一座石拱桥,桥边的凉亭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湖边的垂柳被太阳晒得打了蔫,柳枝无力地垂在水面上,偶尔有鱼从水底冒出来吐个泡,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施雅雅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她穿着画室里常见的那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披散着,而是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边的鹅卵石地面,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遗忘在公园里的雕塑。
王家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长椅被太阳晒得很烫,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热意透过布料传上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水草和鱼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拱桥上有个小孩在喂鱼,把面包屑一把一把撒下去,引得水面翻起一片花花绿绿的鱼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施雅雅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哭过的痕迹,很平稳,就是有点干。
“猜的。”王家芳说。
“那你挺厉害。”施雅雅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算完了,酒窝都没有露出来,“这个地方我只跟你提过一次。”
“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
“你居然记得。”
王家芳没有说话。
施雅雅终于抬起头,看向湖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片,晃得人眼花。
“我今天不想画画,”她说,“觉得手不在状态,画什么都不对。”
“那就休息一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施雅雅转过头看他,“比赛前搞这种事情,像在耍小性子。”
“没有。”
“你说假话。”
“我说真的。”
施雅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睛望着湖面,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她太熟悉这张脸了——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弧度、下颌的棱角——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她画过他无数次,素描的、水粉的、速写的,正面、侧面、背影,每一幅都珍藏在她的画夹里。
可她现在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他变了。他还是那个王家芳,话少、稳重、画画好到让人嫉妒。变的人是她。她开始在他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平淡无奇的回应里,寻找那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蛛丝马迹。
“家芳。”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公园里那个喂鱼的小孩被家长叫走了,拱桥上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变成更小的涟漪。
“你想问什么?”王家芳说。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他说的是“你想问什么”,而不是“没有”。施雅雅注意到了这个措辞上的差别,心里那块一直被压着的石头又往下沉了一寸。
“我想问的很多,”她把目光移回湖面,“比如你为什么最近画画的时候老走神。比如那天下午你在奶茶店跟谁在一起。比如你为什么追着邱莹莹跑了一条街。”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很具体。她不想再旁敲侧击了。画室里那滴钴蓝颜料她忍了一个多月,公交站台后面的那个下午她又忍了半个多月。她不想再靠猜测度日了。
王家芳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十几秒。但在施雅雅的感知里,那十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长到湖面上的涟漪都消失了,长到太阳好像又往西沉了一点。
“奶茶店那个是我表姐,”王家芳终于开口了,“亲表姐,姓陈,在厦门集美大学读书,我大姨的女儿。你可以打电话问我妈。”
“那邱莹莹呢?”施雅雅问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但王家芳听到了。
“她在奶茶店门口看到我跟表姐在一起,大概是误会了,转身就走,”王家芳说,“我怕她误会,就追出去解释了一下。”
“你怕她误会什么?”
“误会我跟别的女生在一起。”
“那又怎样?”施雅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平静水面下涌起的第一股暗流,“她误会就误会呗,关你什么事?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一个初一的小女生怎么看你?你连你班主任怎么看你都不在乎,你在乎她?”
王家芳没有回答。
施雅雅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磕到了长椅的扶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下来揉,而是直直地看着王家芳,等着他的回答。
“雅雅——”
“你回答我。”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追出去,跑着追,追了一条街,就为了跟她解释——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人——解释你跟别人喝奶茶。你什么时候为我跑过?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王家芳,一年了,你有没有为我跑过一次?”
“有。”王家芳说。
施雅雅愣了一下。
“去年冬天,”王家芳说,“你发高烧没来学校。我骑车去你家,你妈说你睡着了。我把药放在门口就走了。你没看到我,不代表我没去过。”
施雅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一个会表现出来的人,”王家芳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而疲惫,“你知道的。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不会做那些你觉得男朋友应该做的事。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那邱莹莹呢?”施雅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我从第一天就发现了。”
王家芳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说。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你想多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一言不发地。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的颜色照得很浅很浅,像一杯被稀释过的茶水。那里面有很多东西在翻涌——犹豫、愧疚、困惑、还有一些施雅雅读不懂也不想读懂的东西。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施雅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很安静地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水渍。她没有去擦,也许是不想让王家芳看到她擦眼泪的动作,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动。
湖边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摆动。那个喂鱼的小孩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袋新买的面包,扒在拱桥的栏杆上往水里扔。他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清脆而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要去景陶,”施雅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国美。”
王家芳抬起头看她。
“如果我跟你去同一个城市,我会每天都想见你。见不到你的时候会想你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她吸了吸鼻子,“这样不行。我会疯掉的。所以我得去一个离你远一点的地方。景德镇离杭州够远了,四百多公里,火车要坐六个小时。够远了,远到我没法随时跑去找你,远到我能喘口气。”
她说完这句话,弯腰把长椅上的包拿起来,背在身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王家芳。
“比赛我会参加的,”她说,“集训我也会来。你不用担心我闹情绪影响比赛,我没那么不专业。”
“雅雅。”
“别叫我。”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叫我的名字,”她说完,大步朝公园门口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坚决。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这点狠心就会全部碎掉。
王家芳坐在长椅上没有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微微泛白。在这个没人看到的角落里,这个永远沉静的少年,用力闭上了眼睛。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石拱桥上,小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喂鱼,面包屑撒了一把又一把。远处的街道上,汽车鸣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太阳照样晒着,风照样吹着,一切都跟十分钟前一样。
只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施雅雅走出公园大门,拐到一条没有人的小巷子里,靠着墙壁蹲了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滚烫的柏油地面上,几秒钟就被蒸干了。
她哭了很久。
久到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王家芳发来的短信。
“比赛加油。”
四个字。没有道歉,没有挽回,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只有“比赛加油”。
施雅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含着眼泪笑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说对不起,不会说我们和好吧,不会说刚才我说错话了。他只会在你最崩溃的时候发来一句“比赛加油”,让你又想哭又想笑,想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又想抱着他大声嚎啕。
她把手机合上,没有回复。
然后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巷子外面是九二路的主干道,来来往往的车流在烈日下川流不息。她走到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她发烫的眼眶和堵着的胸口都舒服了一些。
她看着小卖部冰柜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子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丑死了。
她从包里翻出随身带的粉饼和口红,对着冰柜玻璃补了个妆。扑粉的时候手还在抖,口红画歪了一次,用手指擦了重新画。折腾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终于看起来正常了一点。
她把粉饼和口红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明天还是要画画。后天也是。大后天就是比赛了。她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不管她跟王家芳之间发生了什么,画架上的画不会等人,调色盘上的颜料不会因为她的眼泪而自动变成杰作。
她自己来。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又是王家芳的短信。
“注意暗部,别画死了。”
施雅雅站在九二路的烈日下,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三秒钟。然后她骂了一句闽南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旁边卖水果的阿婆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理会,把手机重重地合上,塞进口袋里,大步朝公交站台走去。
这个混蛋。
连道歉都懒得道,还敢继续教她画画。
但她知道,明天她还是会去画室,还是会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还是会用他教她的方法处理暗部。
因为她是一个画画的人。
画画的人都知道——暗部不能用黑色,要用补色去压。
感情大概也一样。
最深的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黑色的。它们是红色的补色,是绿色的补色,是蓝色的补色。是那些藏在表层之下的、不愿被看见的、却撑起了整个画面立体感的——暗部。
施雅雅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石狮的街道在烈日下泛着白光,榕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切割出斑驳的图案。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感受着车子行驶时的震动。
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没有回王家芳的短信。
但她也没有删掉那两条短信。
因为她知道,明天她还是会坐在他旁边,还是会问他暗部怎么画,还是会假装今天下午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装作若无其事。
是她最擅长的事。
(第二章完)
福建石狮开五金店乞丐扮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郭采洁儿子陈学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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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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