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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前言
2007年,福建的夏天燥热又漫长。
邱莹莹背着画板走进午日画室那天,穿的是凤里中学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头上一层薄汗。她是初一新生,画画纯粹为了打发暑假,没想到这一画,就画进了三个人的青春里。
画室不大,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石膏像在角落里蒙着灰。王家芳坐在靠窗的位置,支着画架,笔下的水粉静物还没干透。他是石狮八中出了名的美术生,长得白净清瘦,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女生们私下议论他,说他将来肯定能考进国美。
邱莹莹推门进来那天,王家芳正低着头调色。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女孩怯生生的眼睛。那一刻他握着画笔的手顿了一下,钴蓝颜料滴在画纸上,晕开一片。
施雅雅坐在王家芳旁边,正拿橡皮擦着素描的暗部。她跟王家芳是石狮八中的同班同学,两个人从初三就在一起了,画室里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施雅雅长得漂亮,烫着当时最流行的离子烫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顺着王家芳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门口那个穿着肥大校服、一脸茫然的女孩,手里的橡皮不自觉地捏紧了。
王家芳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只是在邱莹莹每次来画室的时候,借着调整画架角度的机会多看她两眼;在她对着石膏像发愁的时候,装作不经意走过去,说一句“暗部要透,别画死了”;在她画水粉把颜色调脏了急得满头汗的时候,递过去一支干净的笔。
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可是施雅雅全看在眼里。她太了解王家芳了,了解他什么时候在认真听人说话,什么时候在走神,走神的时候目光落在什么地方。她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后来的酸涩,再到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她就是要看看,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暗恋,到底会走向哪里。
而邱莹莹对此浑然不觉。她只是觉得这个画室的前辈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感觉怪怪的,比如她低头削铅笔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等她抬起头,又什么都没发现。王家芳永远在低头画画,施雅雅永远在冲她笑,笑得让她有点心虚,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年夏天,午日画室的吊扇还是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大片,像少年心事一样,烧得悄无声息。
谁也不知道这场暗恋会持续多久。有人说王家芳毕业后去了杭州,施雅雅跟着去了同一座城市,而邱莹莹考上了凤里的高中部,再也没碰过画笔。
画室后来的学员说,王家芳走之前,在素描教室最后一排的柜子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写着:2007年夏天,午日画室,有个女孩穿蓝白校服。
后来画室搬了地方,那行字大概也被粉刷掉了。就像很多青春里的秘密一样,来过,又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暗恋是一颗钴蓝颜料
第一章
2007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才六月中旬,福建沿海的太阳就已经毒得不像话。石狮老街的骑楼下摆满了卖海蛎煎和面线糊的摊子,热气裹着咸腥的海风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凤里中学的期末考刚结束没两天,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知了就叫疯了,吱哇吱哇的,吵得人脑仁疼。
邱莹莹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第一次走进了午日画室。
画室藏在八七路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起眼,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午日画室”四个字被雨淋得有些模糊。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石头房子,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车铃铛会颠得叮当响。
邱莹莹背着画板站在巷口,把那张从学校传达室撕下来的招生简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地址没错,才鼓起勇气往里走。她穿着凤里中学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扎进深蓝色的裙子里,脚上是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
她从小画画就挺好。不是什么天才那种好,就是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照着课本画一棵树,她画的那棵看起来最像一棵树。小学的时候参加过两次市里的比赛,拿过一个三等奖一个优秀奖,奖状被她妈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底下,逢人就指给人看。
上初中之前,她妈听人说学画画将来能加分,就到处打听哪儿有靠谱的画室。打听了一圈,要么太远,要么太贵,要么招满了。最后是她爸从工友那儿听说八七路有个午日画室,老师是南安来的,教得不错,收费也公道。
“先去看看,”她妈把招生简章塞到她手里,“行就报,不行就回来。”
于是邱莹莹就来了。
画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响。门上面挂着一串风铃,是用贝壳串的,被她一推门碰得叮叮当当响。一股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就是有点冲鼻子。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进门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靠墙摆着两排画架,中间过道勉强能走两个人。天花板很高,悬着一盏老式的吊扇,三片扇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每转一圈就好像要掉下来似的。墙角摞着几个石膏几何体,有圆球、立方体、圆锥,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一面墙上钉满了往届学生的作品,有素描有水粉,画的大多是瓶瓶罐罐和水果,旁边贴着几张八大美院的招生简章,纸边都卷起来了。
窗子在正对面,很大一面,采光不错。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竹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竹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玉兰树,枝叶茂密,有几根枝条已经伸到窗台上了,开着几朵白色的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邱莹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
画室里大概有七八个人。靠近门口的地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画素描,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旁边的女生趴在画板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再往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蹲在地上削铅笔,木屑掉了一地。角落里有两个男生在小声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笑完了又赶紧压低声音。
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问一句的时候,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有些变形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长,搭在眉毛上,脸上带着一种搞艺术的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在乎的表情。
“新来的?”他看见邱莹莹,上下打量了一眼,“凤里中学的?”
邱莹莹点点头,“老师好,我是来看看的。”
“我叫蔡建平,画室的老师。”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你之前学过没有?”
“学校美术课学过。”邱莹莹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画板和颜料盒。
“那就是没学过。”蔡建平说,“几年级了?”
“开学初一。”
“初一好,初一还来得及。”他把她领到一张空画架前,“你先坐这儿,画两天看看。基础怎么样我不挑,关键是能不能坐得住。画画这事儿,天分占三分,坐得住占七分。”
邱莹莹把背上的画板卸下来,在画架前坐好。她环顾四周,发现画室里各个年龄段的学生都有。有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初中生,也有几个明显是高中生,还有个年纪更小的男孩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
蔡建平递给她一张素描纸、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又从墙角搬了一个石膏球体放在她面前,在球体后面垫了一块深灰色的衬布。
“先画这个,”他说,“随便画,我看一眼你的基础。”
邱莹莹接过纸笔,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画过画了。小学毕业那个暑假她妈本来想给她报个班,后来听说学费太贵就算了,让她在家自己画。她在家画了两个月的苹果和梨,画得都快吐了。
她把素描纸用胶带固定在画板上,拿起铅笔比了比比例,开始构图。
铅笔落在纸上的感觉有点陌生。她先轻轻勾了一个圆,不太圆,用橡皮擦掉又重新画。蔡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去指导那个画歪歪扭扭立方体的小男孩。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玉兰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松节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削铅笔的声音、偶尔翻动画板的声响。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画纸上,形成一个一个细长的光斑。
邱莹莹就这样坐着,一笔一笔地画那个白色的石膏球体。她把明暗交界线画得重了些,暗部涂得有点脏,但大体的形状出来了。她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又拿起橡皮准备修改。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门口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生,穿的不是校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又长又直,披散在肩膀上,是那种当时特别流行的离子烫,发尾微微往里扣着。她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张扬,像夏天正午的阳光。
跟在她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男生。他也穿着便服,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比那女生高了大半个头,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有一种少年人少见的沉稳。他的五官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皮肤不算白,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健康的肤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带进来一股热风。
“家芳!雅雅!”画室里有人冲他们打招呼,“你们俩可算来了,还以为今天不来了呢。”
叫雅雅的女生笑着摆摆手,“路上堵车啦,公交车在九二路那边堵了二十分钟。”她熟门熟路地走向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两个并排的画架,上面还架着画了一半的作品。她把包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热死了热死了,这天气简直要人命。”
叫家芳的男生没说话。他安静地跟在后面,在那女生旁边的位置坐下,把背上的画板取下来放好。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邱莹莹看了他们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低头跟她的石膏球体较劲。她听到旁边的女生在小声议论:“施雅雅和王家芳又一起来啦?他们两个感情真好。”“废话,人家本来就是一对,你不废话嘛。”
她没太在意。画室里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在一起,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觉得那个叫施雅雅的女生真好看,笑起来的样子像电视里的明星。至于那个男生,她甚至没怎么看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一种不太好接近的感觉。
她又画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把那个圆球的明暗关系处理得差不多了。蔡建平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有点意思。比例还行,暗部画得太死了,要透气一点。”他用手指在她画面上点了点,“这里,反光要留出来,别全涂黑了。”
邱莹莹认真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
“明天还来吗?”蔡建平问。
“来。”她说。
“那你明天带钱过来,一个暑假八百块,画材自己买,这儿有单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上面的东西去八七路那家文具店买就行,报我的名字打折。”
邱莹莹接过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
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余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方向。
那个叫王家芳的男生正低着头调色。他面前摆着一个调色盘,上面挤着几排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握着一支画笔,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搅动,钴蓝和钛白混合在一起,正在调一种很淡的天蓝色。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手上,把那些沾在指缝里的颜料照得清清楚楚——中指侧面有钴蓝的痕迹,食指上有朱红,大拇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熟褐。
他在画一幅水粉静物。画面上是一个陶罐和几个苹果,背景是一块米色的衬布。构图很稳,色调偏暖,陶罐的质感已经出来大半了。
邱莹莹看了两秒钟。
纯粹是学画画的人对画得好的人那种本能的关注,就像打篮球的人会多看两眼球技好的人一样。
然后她背好书包,说了声“老师再见”,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巷子里。
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得人一瞬间有点发晕。风铃在身后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安静。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透过帆布鞋的鞋底传上来。巷口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已经有些蔫了。
她把那张画材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4B铅笔、6B铅笔、橡皮、可塑橡皮、素描纸、水粉纸、水粉颜料、调色盘、水桶、画笔一套……她算了算,大概要花两百多块。她妈知道了肯定要念叨几句。
不过没关系。
她觉得画画挺好玩的。坐在画架前,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面前的东西一笔一笔地画,时间过得特别快。比在家写暑假作业有意思多了。
走出八七路,拐上主干道,街上的人多了起来。骑摩托车的、踩三轮车的、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又嘈杂。路边的店铺放着流行歌,是周杰伦的《七里香》,前奏的电吉他声从一家音像店的音响里传出来,在热空气里飘荡。
邱莹莹跟着哼了两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也没有看到,在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午日画室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放下了手中的画笔,隔着竹帘的缝隙,目送那个穿蓝白校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王家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抬头。
他本来在专心调色的。钴蓝加一点点群青,再加一点点钛白,他想要调出天空的颜色——不是那种正午的湛蓝,而是傍晚六点半、太阳刚刚落下去那几分钟,天边那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蓝。
这个颜色不好调。他试了好几次,要么太深,要么太灰。他正全神贯注地调整比例,连施雅雅在旁边叫他都没听见。
然后风铃响了。
不是有人进来的声音,是有人出去。他听到一句“老师再见”,声音很轻,带着闽南女孩特有的那种软糯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他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玻璃门正在慢慢合上,风铃还在晃。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蓝白校服,低马尾,帆布鞋。个子不高,背着画板走路的姿势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走一条不太确定的路。
她从门口走过去,走进了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巷子。竹帘的缝隙把她的身影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像老式电影放映机里一格一格的画面。脚步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大概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她拐了个弯,不见了。
整个过程大概三秒钟。
王家芳低下头,继续调他的颜色。
然后他发现,一滴钴蓝颜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笔尖滴了下去,落在画纸右下角的空白处。
不大,指甲盖大小。
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笔去找纸巾。可是画室里没有纸巾,他翻遍了书包也只找到一包已经用了一半的卫生纸。等他找到纸回来的时候,那滴颜料已经半干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中间还是湿润的蓝色。
他把纸按上去吸了一下。
擦不掉。
或者说,擦不干净。表面的一层被吸走了,但钴蓝已经渗进了纸的纤维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记。他试着用干净的笔蘸水去冲,冲了几下,印记变淡了一点,但范围反而扩大了,晕成了一小片模糊的蓝。
他停下来,看着那一小片蓝色发呆。
水粉颜料不像油画颜料那样可以反复覆盖。虽然待会儿上面的色层可以盖住它,但它会一直在那儿,压在每一笔颜色底下。可能从表面看不出来,但画的人心里知道。
“怎么了?”施雅雅凑过来看了一眼,“哎,滴上去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还好,在右下角,待会儿画衬布的时候盖一下就行了。”
“嗯。”王家芳把弄脏的卫生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施雅雅歪着头看他,“刚才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在想颜色。”他说。
“想什么颜色想得那么入神?”施雅雅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嘴角,“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你那套‘高级灰’?我跟你说,老蔡都不一定有你讲究。”
王家芳没接话,拿起笔在调色盘上继续搅动。钴蓝和群青慢慢融合在一起,再加钛白,终于调出了他心里想要的那种颜色——傍晚时分天边那一层薄薄的、将暗未暗的蓝。
他把笔落下去,开始画天空。
刚才那个女孩的背影又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蓝白校服,低马尾,帆布鞋。她叫什么来着?今天好像是第一次来。以前没见过。看起来年纪不大,像个初中生。
他没再多想。
王家芳不是那种会一见钟情的人。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生有过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他喜欢画画,喜欢琢磨颜色和构图,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施雅雅追了他大半个学期他才答应在一起,在一起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身边多了一个人,习惯了。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穿蓝白校服的背影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多看了两秒。
然后笔尖就滴了一滴颜料下来。
仅此而已。
“家芳,”施雅雅在旁边叫他,“帮我看看我这个苹果的暗部,我怎么画都觉得不对劲。”
王家芳把画笔搁在调色盘边上,侧过身去看她的画。
施雅雅画的也是一幅水粉静物,构图跟他那幅差不多,但风格完全不同。她的笔触偏粗放,颜色用得很饱和,看起来热烈奔放,跟她这个人一样。问题在于暗部的处理——她用了太多黑色和赭石,画面显得有点脏。
“暗部别用黑色,”王家芳指着她的苹果底部,“用补色去压。红苹果的补色是绿,加点橄榄绿进去,暗部就会有色彩感,不会那么死。”
施雅雅歪着头想了想,“橄榄绿?”
“嗯。”他从她的调色盘上挤了一点朱红,又挤了一点橄榄绿,两笔混在一起,调出来一种偏灰的暗红色,“你看,这样出来的颜色比直接加黑色要丰富得多。”
“哇,还真是。”施雅雅凑近了看,“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蔡教过。”
“老蔡教的我都听了,我怎么就没学会?”她嘟了嘟嘴,拿起笔按照他说的试了试,“你以后肯定能考国美,我跟你讲,你要是考不上国美,那国美的老师就是瞎了眼。”
“行了,别吹了。”王家芳淡淡说了一句,转回去继续画自己的画。
施雅雅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期末考的成绩出来了,她数学又挂了,英语倒是考得不错;隔壁班的林晓婷跟男朋友分手了,在宿舍哭了一整天;八中门口那家奶茶店出了新品,叫什么“蓝色妖姬”,其实就是糖精兑色素,难喝得要死……
王家芳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他手里的画笔在画纸上游走,陶罐的暗部、苹果的反光、衬布的褶皱,一笔一笔,不急不躁。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空气搅成黏稠的漩涡。
一切都很正常。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个暑假里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画纸右下角那滴钴蓝颜料还在。他涂了一层底色盖上去,从表面看确实看不出来了。但他画衬布的时候,画到那个位置,总觉得自己画得不对劲。那一片的颜色比别处深了那么一点点,偏冷了那么一点点。
只有他知道。
他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的方向。
玻璃门外,巷子空荡荡的。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玉兰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纹丝不动。
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已经走了很久了。
王家芳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画画。
---
施雅雅觉得自己今天话有点多。
从走进画室到现在,她的嘴几乎没停过。聊考试,聊同学,聊奶茶,聊暑假计划,聊她妈逼她报的英语补习班,聊她爸答应她考进年级前一百就给她买新手机。能聊的都聊了,有些话题甚至重复了两遍。
王家芳的回应永远是那几种——“嗯”、“还行”、“不知道”、“你看着办”。
她知道他就是这种人。从初三到现在,她跟他在一起快一年了,早就习惯了。他不是一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也不是一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高兴的时候不会特别高兴,难过的时候也不会特别难过,永远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她闺蜜说这叫“高冷”,她觉得挺好,至少他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咋咋呼呼的。
可是今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
施雅雅从小到大,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她开始留意王家芳的一举一动。他调色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他画天空的时候停了好几次,好像对颜色不满意,改了又改。他用余光瞟了一眼门口——是在风铃响了之后。
风铃响是因为有人走了。
那个坐在门口附近的新来的女生,穿凤里中学校服的,起身说了一句“老师再见”,然后推门出去了。
王家芳就是在她出去的时候抬的头。
可能也就一两秒。然后就有一滴颜料滴下来了。
施雅雅注意到了。她当时正在削铅笔,低着头,但她的余光一直能看到王家芳的手。那双画画的时候稳得像机器一样的手,居然会滴颜料。
她把铅笔屑吹干净,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看。一滴钴蓝,落在画纸右下角,不大不小,但确实滴上去了。
她说没关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从来不会滴颜料的。
王家芳的画面一向干净。他画画很讲究,调色盘上的颜料排列得整整齐齐,画笔用完了一定洗干净,画纸边缘从不会有折痕和手印。他们一起在画室待了这么久,她从没见过他不小心把颜料滴在画纸上。
今天是第一次。
施雅雅没有追问。她太聪明了,知道有些话问了反而不好。再说那个女生看起来就比她小,穿着肥大的校服,头发随便扎着,不像是王家芳会感兴趣的类型。
可能只是碰巧。
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可是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就那么一瞬间,然后王家芳就低下了头,去找纸巾擦颜料了。
施雅雅把那截削好的铅笔放进笔盒里,拿起另一支开始削。铅笔刀刮过木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削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着笔杆,木屑卷成连续不断的螺旋状掉在地上。
她开始想那个新来的女生。
刚才那个女生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蓝白校服,凤里中学的,应该是初一新生,因为看起来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着那种刚小学毕业的青涩感。个子不算高,一米五几的样子。长相嘛——施雅雅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那个画面——五官端正,但算不上特别漂亮,至少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唯一的优点是皮肤挺白,眼睛不算大但是很亮,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
名字不知道。
为什么来学画画不知道。
家住在哪儿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施雅雅削完最后一截铅笔,把笔屑抖进垃圾袋里,拿起新削好的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试浓淡。2B,软硬适中,画素描的暗部正好。
“家芳,”她听到自己用最平常的语气开口,“刚才那个女生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谁?”王家芳头也没抬。
“就刚才走的那个,穿凤里中学校服的。”
“不知道,没注意。”王家芳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施雅雅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重新拿起画笔,对着面前的画发呆。那个红苹果的暗部她已经改了三次了,每次都画不对。王家芳教她用橄榄绿去压,她照着做了,画出来的效果确实好了一些,但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什么呢?
她忽然有点烦躁。把画笔往水桶里一涮,搅得水花四溅。
“怎么了?”王家芳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容,“热。这个破吊扇一点用都没有,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王家芳没说什么,把自己旁边的小风扇往她那边转了转。
施雅雅看着那个转过来的风扇,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哄人,但他会在你喊热的时候默默把风扇转过来,会在你颜料用完的时候把自己的递过来,会在你画不好的时候耐心地讲第二遍第三遍。
他就是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害怕——万一有一天,他把这些好给别人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施雅雅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她重新拿起画笔,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到画面上。苹果、陶罐、衬布,一笔一笔来。画画这件事的好处就在于,当你全神贯注的时候,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窗外的玉兰花瓣又落了几片,被风卷到窗台上,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隔着几条巷子,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蔡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了两眼她的画,嗯了一声,“不错,有进步。暗部比以前透气多了。王家芳教你的?”
“嗯。”施雅雅点点头。
“我说你俩,”蔡建平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八月中旬有个市里的青少年美术比赛,回头我拿报名表给你们,你俩都参加。家芳画水粉,雅雅你素描底子不错,画素描也行,画水粉也行,自己选。”
“知道了。”施雅雅应了一声。
王家芳也点了点头。
蔡建平又踱到别处去了。施雅雅转过头看王家芳,他正在收尾,陶罐的高光部分需要最后提亮。他用小号笔蘸了纯钛白,手腕轻轻一转,一个米粒大的高光点就落在了陶罐最凸起的位置。画面瞬间有了焦点,整个罐子的体积感一下子出来了。
施雅雅每次看他画画都会在心里暗暗赞叹。他的技法说不上多炫,但就是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刚好。这种“刚好”的感觉,她练了很久都做不到。
“家芳。”
“嗯?”
“你说我能不能考上国美?”
王家芳把笔放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像冲淡了的茶水,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但又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想考就能考上。”他说。
“你这算什么回答。”施雅雅被他逗笑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你想听什么?”王家芳认真地问。
“算了,”她摆摆手,“指望你说两句好听的,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王家芳想了想,说了一句:“你素描在全班排前三,水粉上手也快。国美要考的设计和创作你还没接触过,开学了找老蔡单独补一下,问题不大。”
施雅雅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的会认真回答。而且他说得确实在点子上——她的弱项是设计和创作,素描和色彩反而是强项。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平时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得很准,就像他画画一样。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颜料,其实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赶紧画你的吧,别管我了。”
王家芳就真的不管她了,继续画自己的画。
施雅雅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傻子。
---
下午五点,午日画室的课准时结束。
阳光已经不像正午那样毒辣了,变成了那种慵懒的淡金色,斜斜地照在巷子里。青石板上的温度降下来一些,偶尔有风吹过,带着玉兰花的香气和远处飘来的饭菜味。
施雅雅收拾好东西,把画笔一根一根洗干净,用布擦干,放进笔帘里卷好。她的画笔一共有十二支,从最细的勾线笔到最宽的排刷,每一支都有固定的位置。这个习惯是跟王家芳学的——他总说画笔是吃饭的家伙,得好好对待。
“明天还来吗?”她背好包,站在门口等王家芳。
“来。”
“那走吧,我饿了。”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室,沿着巷子往外走。这条巷子很窄,并排走太挤,施雅雅走在前面,王家芳跟在后面。青石板有的松动,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施雅雅忽然停下来,回了一下头。
巷子深处空空荡荡的,午日画室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橘色。玉兰树安安静静地站在天井里,影子拖得老长。
“怎么了?”王家芳问。
“没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台,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车。九二路方向过来的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他们要坐的车还有十五分钟才到。
施雅雅靠在不锈钢栏杆上,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两口。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对面的店铺——理发店、水果摊、一家招牌写着“正宗台湾奶茶”的小店,门口还贴着周杰伦代言饮料的海报,海报上的周杰伦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手里举着一瓶百事可乐,刘海长得遮住了半边眉毛。
“家芳,”她忽然问,“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人会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一个陌生人?”
王家芳正在看站牌上的线路图,闻言转过头,“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怎么形容,“你在路上走,身边过去一百个人你都没注意,但有一个人你就会多看一眼。也不是因为她多特别,就是……就是多看了一眼。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王家芳沉默了两秒。
“有过。”他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多看了一眼之后呢?”施雅雅盯着他。
王家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颜色更浅了,看着施雅雅的时候,专注而坦然,“然后就忘了。”
施雅雅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先移开了目光。
“好吧,”她说,“就当是这样。”
公交车来了,吱嘎一声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一股冷气涌出来。两个人上了车,施雅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王家芳坐在她旁边。
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倒退。八七路、群英路、九二路,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黄色。路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地掠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尾气味和不知从哪家店里传出来的音乐声。
施雅雅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一些。车窗外面,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正以它特有的节奏运转着。卖菜的阿婆挑着空担子往家里走,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人行道上追逐打闹,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把油门拧得轰轰响,后座的姑娘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那滴钴蓝颜料。
她跟王家芳在一起快一年了。这一年里,她在画室见过他画无数幅画,没有一幅滴过颜料。从来没有。
今天是第一次。
为什么是今天?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王家芳。他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的头微微晃了晃,但没有睁开眼。
施雅雅收回目光,从包里摸出MP3,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是蔡依林的《倒带》。
“我受够了等待,你所谓的安排,说的未来到底多久才来……”
她闭上眼睛,让音乐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盖过去。
窗外,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天边那一层薄薄的蓝,恰好是钴蓝加钛白调出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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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在八七路那家文具店里待了快一个小时。
她拿着蔡建平给她的单子,一项一项地对。4B铅笔三支、6B铅笔三支、8B铅笔一支、炭笔不要买错了牌子、素描纸要康颂的、水粉纸用大千的就行、颜料买马利的二十四色、调色盘要木质的不要塑料的……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她一个小姑娘拿着单子在那里纠结来纠结去,走过来帮她挑,“你是午日画室的学生吧?老蔡的学生都来我这儿买东西。你放心,我按单子给你配,不会给你多拿没用的。”
邱莹莹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最后算下来,一共花了二百三十八块。她妈给她的预算是两百块,超了三十八,回去肯定要挨骂。她把找零的十二块钱仔仔细细地塞进书包夹层里,打算明天开始不吃零食了,把这三十八块钱省回来。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家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背着画板和满满一袋画材,吭哧吭哧地爬上去,到四楼的时候就累得扶着栏杆喘气。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她妈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
“妈,我回来了。”她推开门,把画板靠在玄关的墙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各种票据和她那张美术比赛的奖状。电视开着,她爸坐在沙发上剥花生,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花生壳。
“画室怎么样?”她爸问。
“挺好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老师看了我画的圆球,说有基础。”
“那就好。”她爸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好好学,将来考大学加分。”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都是汗,“花了多少钱?”
“……二百三十八。”
“多少?”她妈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不是说两百块就够了?怎么又多了三十八?你就是不知道省钱,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行了行了,”她爸摆摆手,“多几十块就多几十块,孩子学画画是正经事。你少打两天麻将就有了。”
“你说谁打麻将?”她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邱莹莹趁两个人拌嘴的功夫,悄悄把画材搬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塞得满满当当了。墙上贴着她以前画的几幅画,大部分是照着美术课本临摹的,有一幅水彩荷花被她妈裱在相框里挂在床头,说是她迄今为止画得最好的一张。
她把新买的素描纸拆开,拿出一张铺在书桌上,又挑了一支4B铅笔,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铅笔划过皮肤的触感凉凉的,留下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的墙壁,没什么风景可看。但窗台上放着她养的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到桌面上了,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她趴在桌上,翻开一本素描教材,开始看第一课——结构素描。
看了没几页,门被敲响了。
“莹莹,吃饭了!”
“来了!”
她放下书跑出去。饭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鱼煎得有点糊,但闻起来很香。她妈的手艺在她们那片是出了名的好,邻居逢年过节都来找她妈帮忙卤肉。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来吃饭。电视开着,正在播本地的晚间新闻。她爸一边吃一边抱怨厂里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减工资。她妈说楼下王阿姨的女儿考上了厦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邱莹莹身上——要好好学习,要争气,将来考个好大学,别像你爸一样在厂里当一辈子工人。
邱莹莹埋头扒饭,嗯嗯地应着。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起茧子了。
但她知道爸妈是为她好。他们家条件一般,供她学画画的八百块钱,是她妈打了半个月麻将赢来的,她爸抽的烟都从红塔山降到了大前门。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她妈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今天怎么这么乖”,然后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洗完碗她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回到房间。头发还湿着,她用毛巾包着,盘腿坐在床上看那本素描教材。书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借了一个暑假,封皮都有点卷边了。
结构素描讲的是怎么用几何形体去归纳复杂的物体。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简化成球体、立方体、圆柱体和圆锥体——这是书上的原话。苹果是球体,瓶子是圆柱体,房子是立方体的组合,人的头骨可以概括成一个椭圆加上一个梯形。
她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在纸上画。画了几个几何体之后,她试着画了一个苹果的结构分析图,先画一个圆,然后在圆里面找出明暗交界线的位置,再标出高光、反光和投影的范围。
画完之后她歪着头看了看,觉得还不错。虽然线条有点抖,但大体关系是对的。
如果明天拿去给蔡老师看,他会不会也说“还行”?
她把书合上,关掉台灯,躺了下来。
房间暗下来之后,窗外的声音就变得清晰了。邻居家在放电视,好像是什么古装剧,男女主角在吵架。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一阵一阵的。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老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在画室里看到的画面——那个靠窗的男生,低着头调色的样子。钴蓝和钛白在调色盘上混合,慢慢变成一种很淡的蓝色。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王。别人叫他“家芳”。
画得真好。那个陶罐的质感、苹果的颜色、衬布的褶皱,每一样都画得很到位。她才刚开始画石膏球体,不知道要练多久才能画成他那样。
应该要很久吧。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还要早起去画室,今天得早点睡。
但脑子不太听话。各种各样的画面在眼前飘——画室里吱呀作响的吊扇、竹帘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松节油和玉兰花混合的气味、青石板上晒蔫了的花瓣、公交站台上贴着周杰伦海报的奶茶店……
还有那滴她没有看到的钴蓝颜料。
她当然不知道那滴颜料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笔尖就滴落了一滴蓝色的意外。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这个漫长而普通的夏天夜晚,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那张结构素描练习稿上。圆球、立方体、圆锥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纸上,铅笔线条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那盆绿萝的藤蔓被夜风轻轻吹动,在画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夜很深了。
石狮这座小城渐渐安静下来。八七路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九二路的夜市也开始收摊,卖海蛎煎的大叔把铁板擦干净,推着车消失在巷子里。只有海风不知疲倦地吹着,从海岸线一路吹到城区,带着咸腥的气息穿过每一条街道和巷弄。
午日画室的灯早就关了。
那扇木框玻璃门锁得严严实实,贝壳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画室里一片漆黑,石膏像在角落里沉默地站着,画架上的作品在黑暗中失去了颜色。王家芳那幅水粉静物还架在靠窗的位置,陶罐、苹果、衬布,一切都凝固在画面上。
画纸右下角,那滴被盖住的钴蓝颜料,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存在着。
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
没有人知道它会不会发芽。
也没有人知道,当它发芽的时候,会长出什么样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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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暑假里的六点半,简直是反人类的时间。她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忽然想起今天要去画室,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飞快地起床、洗漱、换衣服。早饭是她妈煮的地瓜粥配咸鸭蛋,她呼噜呼噜喝了两碗,背上画板和画材包就出了门。
早上的空气比白天凉快不少,街上的行人也不多。环卫工人在扫马路,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骑自行车卖豆浆的大爷按着铃铛从她身边经过,后座上的保温箱叮叮当当地响。
她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等车了。
一个女生,背影看起来很眼熟——长发披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听见脚步声,女生回过头来。
是昨天画室里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
施雅雅。
邱莹莹一眼就认出了她,主要是因为昨天在画室里多看了她几眼——她确实长得很引人注目。但她不确定对方认不认识自己,毕竟昨天她只是在画室角落里安静地画了一下午球体,存在感约等于零。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施雅雅主动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灿烂又自然,两个酒窝深深地嵌在嘴角,“早啊,你也是去画室的吧?我记得你,昨天新来的。”
“早、早上好。”邱莹莹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居然记得自己,“我叫邱莹莹。”
“施雅雅,”女生很大方地自我介绍,“石狮八中的,开学高三了。你呢?”
“凤里中学,开学初一。”
“初一啊,真小。”施雅雅笑着说,“那你得叫我姐姐。”
邱莹莹乖巧地叫了一声“雅雅姐”。
公交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气氛不算尴尬,但也算不上热络。施雅雅从包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倒了两粒递给她,“吃吗?”
“谢谢。”邱莹莹接过来,剥开锡纸丢进嘴里。薄荷味的,凉凉的。
“你之前学过画画吗?”施雅雅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
“学校美术课学过一点,没在外面学过。”
“那你昨天画的那个球体还不错嘛,我在旁边看到了,”施雅雅说的是实话,她确实看到了,“明暗关系挺好的,就是暗部死了点。”
邱莹莹有点惊讶。她以为昨天画室里没人注意她,原来这个漂亮姐姐一直在看。
“蔡老师也这么说,”她老实承认,“他说暗部要透气。”
“嗯,老蔡就那几句词,翻来覆去地说,”施雅雅撇撇嘴,“不过他说的都对。你慢慢练就好了,刚开始都这样。”
公交车从街角拐了过来,慢悠悠地停在他们面前。两个人上了车,车上空位很多,她们找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每天都这么早去画室吗?”邱莹莹问。
“差不多,”施雅雅把包抱在腿上,“早上去画一上午,下午太热了就不想出门。你呢?暑假天天都来?”
“应该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也是,放暑假待在家里更无聊。”施雅雅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是凤里中学的,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思琪的?也是你们学校的,初二还是初三来着。”
邱莹莹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我刚考上凤里,还没正式开学呢。”
“哦对,你说你是初一新生,”施雅雅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忘了。没关系,开学就认识了。凤里中学挺好的,比我们八中好,至少校服好看。”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白校服,“好看吗?我觉得有点土。”
“你不知道我们八中的校服,绿色的!跟邮筒似的,穿上去整个学校的人看起来都像一排列队待命的大绿虫。”
邱莹莹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施雅雅看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别老绷着脸嘛。”
公交车在八七路的路口停下,两个人下了车,一起往巷子里走。早上的巷子跟傍晚完全不一样,青石板路被晨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青色,墙上的苔藓还带着露水,看起来湿漉漉的。玉兰树经过一夜的休息,叶子格外翠绿,花朵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风铃响了。
蔡建平已经在画室里了,正站在一个高中生的画架前指导。看到她们俩一起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哟,你们俩怎么一块儿来的?”
“公交车上碰到的。”施雅雅说。
“那正好,雅雅你带带她,”蔡建平朝邱莹莹努了努嘴,“新来的,基础还行,你教她一些基本的,省得我两头跑。”
施雅雅比了个OK的手势,走到靠窗的位置放下包。她旁边那个画架空着,画架上还架着昨天那幅没画完的水粉静物,用一块湿布盖着,防止颜料干掉。
邱莹莹把东西放在昨天那个位置上,开始削铅笔。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邱莹莹正好削完一支铅笔,抬头看了一眼。
王家芳走进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袖子照样卷到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没有背包,画板就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涮笔用的水。
他的目光扫过画室,看到施雅雅的时候点了点头,然后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她旁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邱莹莹。
她正握着铅笔抬头看他,两个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大约一秒。
邱莹莹礼貌性地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低头继续削铅笔了。王家芳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坐下。
施雅雅全程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继续画昨天的水粉?”她转过去问王家芳,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嗯,”王家芳把湿布揭开,看了一眼画面,“今天应该能画完。”
“那我也继续画我的。”施雅雅把自己的画笔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旁边。
画室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铅笔的沙沙声、涮笔的水声、偶尔的交谈声、吊扇不知疲倦的吱呀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画室里才有的独特氛围。
邱莹莹削完铅笔,把画纸重新固定在画板上,开始画今天的素描练习。今天画的是两个几何体的组合——一个圆柱体和一个立方体,角度有点刁钻,圆柱体的透视关系不太好把握。
她画得很认真,鼻尖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遇到搞不定的地方,她就停下来,抬起头四处看看别人是怎么画的。这是一种不自觉的习惯——在画室里东张西望,看看前辈们的画面,找找感觉。
她的目光好几次扫过王家芳的画架。
他画得确实好。水粉在他的笔下有了一种油画般的厚重感,色彩过渡细腻自然,每一个笔触都恰到好处。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很安静,像是进入了一种与外界隔绝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面前这幅画。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在画纸上移动,看着钴蓝和钛白在他笔下混合成恰到好处的天光,忽然想起自己昨天临摹的那张结构素描。书上的理论说所有的物体都可以归纳为几何形体,那么眼前这个人的手呢?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凸起的指节、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也可以被归纳成一堆圆柱体和立方体的组合吗?
大概不行。
有些东西是归纳不了的。
她被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逗笑了,在心里摇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的画面上。
圆柱体的透视还是没画对。底面的弧度太大了,看起来像一个碗而不是一个圆柱。她叹了口气,拿起橡皮擦掉重画。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她的画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透视不对。”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
邱莹莹抬头,发现施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画。
“圆柱体平放的时候,底面的弧度要跟顶面对称,”施雅雅用手指在她画纸上比划了一下,“你看,你这个底面画得太弯了,这样透视就不对了。两个椭圆应该是平行的,弧度差不多,区别在于底面比顶面稍微窄一点点。”
邱莹莹照着她说的话改了改,确实顺眼多了。
“谢谢雅雅姐。”她由衷地说。
“小事,”施雅雅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她的画,“你底子真的不错,线条感觉挺好的。慢慢练,练个半年就能赶上我了。”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赶上我很容易,赶上那个人就难了。”她用大拇指往王家芳的方向指了指。
邱莹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家芳依旧低着头画画,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他是我们八中画得最好的,”施雅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老蔡说他是他教过的学生里最有天分的。去年市里的比赛拿了一等奖,省里的拿了三等奖。今年八月份又有比赛,老蔡让他报名了。”
“好厉害。”邱莹莹真心实意地说。
“是吧?”施雅雅笑起来,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邱莹莹看不懂的东西,“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老天爷赏饭吃的人。画什么都好看,做什么都稳。我跟你说,他连削铅笔都削得比别人好看。”
邱莹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点了点头。
施雅雅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慢慢画,有问题问我。”然后回到了自己的画架上。
邱莹莹继续埋头画她的圆柱体和立方体。
她没有注意到,施雅雅坐下来之后并没有立刻拿起画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画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也没有注意到,靠窗的位置上,王家芳趁换笔的间隙,用余光瞟了一眼坐在画室中间的那个蓝白校服的背影。
就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睛,把笔在水桶里涮了涮,蘸了新的颜料,继续画画。
画纸上,那幅水粉静物已经接近尾声了。陶罐的釉面光亮润泽,苹果的红色鲜艳欲滴,衬布的褶皱自然流畅。一切都很完美。
只有画的人知道,右下角那层底色下面,有一滴擦不掉的钴蓝。
它会一直在那里。
像一个秘密的开端。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了头顶,气温一点点升高,画室里渐渐热了起来。吊扇再怎么转也无济于事,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有人把竹帘全部拉了下来,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但也挡住了窗外的风景。
十一点半的时候,蔡建平拍拍手,宣布上午的课结束。
画室里的学生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涮笔的水声、合上画板的声响、铅笔掉在地上滚远了的动静,一时间嘈杂起来。
邱莹莹把画笔洗干净,用报纸包好,放进画材包里。她的圆柱体和立方体画了三个小时,终于有了一个还算像样的雏形。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胛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施雅雅和王家芳也收拾好了东西。施雅雅把画笔一根一根卷进笔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她看了看王家芳,他正在把画板上的画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画夹里。
“家芳,今天中午吃什么?”她问。
“随便。”
“又是随便,”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一次说出一个具体的食物名称?”
“沙县小吃。”
“……行,那就沙县小吃。”施雅雅把包背好,走到门口等他。
王家芳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画室。
邱莹莹正弯着腰在地上捡橡皮。那块橡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画架底下去了,她跪在地上,伸长手臂去够,蓝白校服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铅笔灰。
王家芳看了两秒。
然后他别开目光,走向门口。
“走吧。”他说。
施雅雅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灌进来,整条巷子被晒得发白。玉兰树蔫蔫地站在天井里,叶子都打卷了。空气又热又黏,呼吸一口都觉得费力。
“太热了,”施雅雅用手扇着风,“我感觉我要化了。”
王家芳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
施雅雅愣了一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
“你自己不晒?”
“习惯了。”
施雅雅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前走。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表情。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画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巷子空荡荡的,青石板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她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点,转身跟着王家芳往沙县小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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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缓慢。
午日画室下午不排课,学生们可以自己来练习,但不强制。邱莹莹决定下午也来——反正回家也没事干,还不如在画室多画一会儿。蔡建平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说下午没人管,自己开门进去画就行。
邱莹莹下午两点到画室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她拿钥匙打开门,贝壳风铃孤独地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安静。画室里光线昏暗,竹帘全部拉着,吊扇静止不动。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比白天更浓烈,因为门窗关了一中午,这些气味被闷在里面发酵,变成了一种浓郁而沉闷的混合体。
她没有开灯,而是走过去把竹帘拉开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星球在宇宙中运行。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昨天的练习稿拿出来看了看。那张结构素描上的线条有点生硬,但蔡建平说刚开始都这样,多练就好了。她重新夹了一张新纸,今天下午的目标是画一组更复杂的几何体组合——球体、立方体、圆柱体和圆锥体,四个物体要画在一个画面里,注意构图和透视。
她削好铅笔,开始构图。
一个人画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偌大的画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风吹动竹帘,竹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慢慢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爬到右边,又从右边爬到了墙上。
她画得入了神,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
邱莹莹抬头,看到王家芳站在门口。
他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下午会有人在画室。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精瘦的手臂和锁骨,肩上搭着一条毛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
“下午好。”邱莹莹主动打了招呼。经过上午施雅雅的介绍,她觉得这个人也算半个熟人了,至少知道名字,知道画得很好,是八中公认的美术尖子。
“下午好。”王家芳说。
他的声音偏低沉,带着一点闽南口音。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走到靠窗的位置,揭开湿布,继续画那幅水粉静物。
画室里又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自画画,中间隔了七八个画架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
安静极了。只有铅笔声、画笔声和涮笔的水声交替响起,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汽车鸣笛声,但在经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之后,到达画室的时候已经弱得像一声叹息。
邱莹莹画了一会儿,被圆锥体的透视困住了。圆锥体平放的时候,底面的椭圆应该怎么画?她试了好几次,画出来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别扭。她翻了一旁的教材,书上讲得含含糊糊,只说“注意透视关系”,具体怎么注意却没说。
她抬起头,看了看画室里唯一有可能帮她的人。
王家芳正背对着她,在画衬布的暗部。
“那个……”邱莹莹犹豫了一下,“学长,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王家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转过身看她。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很浅,看着人的时候专注而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个圆锥体平放的透视,”邱莹莹指了指自己的画面,“我怎么画都画不对。”
王家芳站起来,走到她的画架前,低头看了一眼。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站得近了,邱莹莹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瘦但是不单薄,手臂上隐约能看到肌肉的线条。
“底面的椭圆弧度不对。”他弯下腰,手指在她画纸上虚划了一下,“圆锥体平放,底面椭圆的长轴要跟圆锥的轴线垂直。你画的是平行的,所以看起来歪了。”
他说得很简短,但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邱莹莹按照他说的重新画了底面的椭圆,整个圆锥体一下子就站住了。
“谢谢。”她说。
王家芳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从头到尾不到两分钟。
邱莹莹继续画画,圆锥体的问题解决之后,整个构图的透视关系顺畅多了。她开始铺明暗,用4B铅笔一层一层地加深暗部,留出反光和高光的位置。
画着画着,她的余光瞟到王家芳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
王家芳正在换水。他端起涮笔的水桶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她画架旁边的时候,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邱莹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指导的话,抬起头看他。
但王家芳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阵。他去天井里把脏水倒掉,又换了一桶清水回来,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把水桶放回原位,坐下来,拿起画笔。
然后他顿住了。
邱莹莹没有看到那一幕。她已经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画她的几何体组合。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眯了眯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用铅笔的尾端挠了挠脸颊,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石墨痕迹。
她浑然不觉。
王家芳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水粉画。
那幅画其实已经画完了。陶罐、苹果、衬布,每一处都处理得很到位,右下角那滴颜料也早就被衬布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从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他总觉得还差一笔。
差一笔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拿起最小的那支勾线笔,蘸了一点点钴蓝,在陶罐的高光旁边轻轻点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反光点落在了釉面上,像是天空的倒影。
然后他放下笔。
画完了。
下午四点,邱莹莹收拾东西准备走。她把画好的几何体组合给蔡建平留在了画架上,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写着“请蔡老师指点”。
王家芳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那幅水粉静物已经完成了。他正在洗笔,把每一支笔都洗得干干净净,用布擦干,一根一根卷进笔帘里。
“学长,我先走了。”邱莹莹背好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王家芳抬起头,点了一下。
他的眼睛在竹帘漏下的光里泛着浅色的光,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嗯。”他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的最后一个字。
邱莹莹推开门,风铃响了。
她走进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巷子,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玉兰树的花又落了几瓣,她弯腰捡起一瓣还很新鲜的花朵,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捏在手心里,走出了巷口。
画室里,王家芳把笔帘卷好,放进了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竹帘的一角。
巷子里,那个蓝白校服的背影正在远去。她走路的姿势跟昨天一样,小心翼翼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然后她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巷口。
王家芳放下竹帘。
画室里空荡荡的。吊扇还在转。施雅雅下午没来,说要在家补数学。蔡建平出门买烟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石膏像、画架、颜料味道,以及那些看不见的秘密。
他把自己的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进画夹里。收画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右下角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衬布的颜色涂得很厚,钴蓝颜料被完美地盖住了。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第一章完)
2004年 实验小学 杨晓东跟郑安琪已经结婚了
2007年 凤里2班 杨晓东救郑安琪死了
2012年 石狮一中凤里中学学生 救郑安琪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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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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