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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后记蓝色疼痛 ...

  •   蓝色疼痛

      ——邱莹莹的十七个瞬间

      一

      十五岁的夏天,邱莹莹发现自己不会再哭了。

      她坐在凤里中学美术特长班的画室里,面前支着一张全开的素描纸,纸上是一个画了一半的伏尔泰。石膏像的左眼窝还没有加深,明暗交界线卡在颧骨的位置,不上不下,像一个悬在半空的问题。窗外的芒果树正在落花,黄色的小花瓣被海风吹进来,落在她的画纸上,落在石膏像的肩头,落在她沾满铅笔灰的手指间。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觉得它们像一些被揉碎的承诺。

      她曾经是一个很爱哭的人。初一那年被蔡建平批评了一句“暗部画死了”,她低着头在画架后面偷偷掉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以为没人发现。后来施雅雅告诉她,老蔡早就看到了,只是假装没看到。“他说你脸皮薄,骂不得,得用哄的。”施雅雅说话的时候笑着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那是2007年。现在已经是2011年了。四年。四年足够让一只猫学会不再炸毛,也足够让一个女孩学会把眼泪咽回去。邱莹莹把画纸上的芒果花瓣轻轻吹掉,拿起6B铅笔,继续加深伏尔泰的左眼窝。铅芯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在黑暗中摩擦骨头。

      二

      她有时候会想,成长的本质是什么。

      是不是就是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磨钝。把所有的“为什么”变成“算了”。把所有的“我想要”变成“还可以”。把所有的眼泪变成调色盘上一滩洗笔水,浑浊的,灰蓝色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然后用抹布擦掉,继续画下一笔。

      她记得初一那年,她第一次在午日画室里看到王家芳画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手很稳,钴蓝加钛白在调色盘上混合,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她想,这个人画画的时候像一台精密仪器。后来她发现,他在画室里待了三年多,她从来没有见他的手抖过一次。稳得像钟摆,像手术刀,像所有不会犯错的、没有感情的、冷冰冰的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成熟。稳。不抖。不哭。不说多余的话。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画面的最底层,用一层一层的颜色盖住,直到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直到连自己都忘记那里曾经有一滴擦不掉的颜料。

      但现在她坐在这间新的画室里——凤里中学美术特长班的画室,不是午日画室——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很可笑。稳不是成熟。稳只是怕。怕犯错,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软肋,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出自己其实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所以要把自己裹进一层又一层的颜色里,藏得严严实实。

      三

      邱莹莹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她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初一的时候这层茧还很薄,用指甲一刮就掉。现在它已经很厚了,厚到用针扎也不会疼。施雅雅说过,画画的人手上都有茧,这叫“画家的勋章”。但她觉得自己手上的茧不是勋章,是铠甲。是用来抵御什么的——抵御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抵御那些画不好的瞬间,那些被老师批评的时刻,那些看着别人的画比自己好太多的无力感。也许是抵御更久远、更模糊的东西。

      比如十三岁那年夏天推开门时的那串风铃。比如某个午后竹帘漏下的光斑落在某个人握笔的手上。比如一滴钴蓝颜料滴落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到过那声音,但她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很轻吧,她想,轻到只有滴落的人自己能听见。像一片玉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个人在心里对另一个人说再见。

      她曾经试图在调色盘上还原那种声音。把钴蓝颜料挤出来,用笔尖蘸一点点,悬在清水上方,看着那抹蓝色慢慢凝聚成一颗浑圆的液滴,然后在重力的拉扯下脱离笔尖,坠落。颜料落入水中的瞬间是没有声音的,只是无声地晕开,像一朵蓝色的花在水中绽放,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从浓到淡,从深到浅,最后变成一缕缕丝线般的蓝色飘带在水中缓缓摇曳。她盯着那朵在水中绽放的蓝色花,觉得那比任何一种声音都更接近她记忆中2007年夏天的回响。无声,但一直在扩散。

      四

      那天傍晚放学后,邱莹莹没有直接回家。她一个人去了八七路。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斑驳的图案。巷口的奶茶店换了招牌,周杰伦的海报不见了,换成某个她不认识的韩国男团,笑容灿烂而陌生。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午日画室的招牌还在那里,褪了色的“午日画室”四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木框玻璃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听到风铃响了一声——大概是有人推门进去了。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扇门。门里面有人在画画。有人正在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第一次画石膏球体时的手足无措,第一次被老蔡批评时鼻酸的感觉,第一次画出一幅能让自己满意的画时从心底涌上来的快乐,以及那些在铅笔沙沙声中默默生长的、不为人知的心事。也许坐在那里的某个人,正看着窗外玉兰树的影子发呆,正用余光偷偷瞄着画室里的另一个人,正把自己青涩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一笔一笔画进面前的画纸里。就像很久以前的她一样。就像很久以前的王家芳一样。就像很久以前的施雅雅一样。

      成长是什么呢?邱莹莹想。成长就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再是故事的主角,而是那个站在巷口远远看着的人。你看着别人的青春在画室里上演,像看一幅已经画完的画。你可以说出这幅画的构图哪里有问题、色彩哪里偏脏、暗部哪里不够透气,但你不能修改它。因为画已经干了。每一笔,每一画,每一滴偶然滴落的颜料,都已经凝固在时间的画布上。你只能看着。

      五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日本海啸的后续报道。她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书桌上那个天青色的陶瓷笔筒发呆。

      施雅雅送她的笔筒。大一的时候做的,天青釉,青花玉兰,树下两个并肩坐着的小人影。施雅雅说“树下的两个人是你和我”。那时候她十四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哭出来。现在她十五岁了,笔筒还放在书桌上,里面的画笔换了又换,只有笔筒没有换。她伸手摸了摸笔筒上的玉兰花,釉面光滑而温润,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施雅雅毕业了。她的毕业设计《2007年夏天》在全国大学生陶艺展上拿了金奖,五块青花瓷板被国美美术馆收藏。邱莹莹在学校的电脑室里看到了展览新闻,照片里施雅雅站在作品前面,短发,酒窝,笑容自信而从容,手臂上有几道新疤痕,来自窑炉的高温和锋利的泥坯。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衬衫,浅茶色眼睛,面无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张照片邱莹莹保存了下来,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施雅雅那天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过她跟王家芳后来怎么样了。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或者说,结局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多看两眼。

      六

      2007年夏天——那滴钴蓝颜料。王家芳笔尖的那次意外停顿,施雅雅手里的那块被捏变形的橡皮,以及她自己浑然不觉的茫然。三个人的命运在画室里静静地碰撞,发出极小极小的声响——像一滴水落入颜料盒,像一支铅笔滚落地面,像贝壳风铃在推开门时轻轻撞击。那种声音太轻了,轻到当时没有一个人真正听见。但后来,在无数个深夜里,在画室空无一人的时候,在窑炉燃烧的间隙,在杭州到景德镇的高铁上,那种声音一直在回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直到变成一组青花瓷板画,变成一幅挂在美术馆墙上的蓝色记忆。

      许若琳问她,你后悔吗?她说不知道。许若琳问她,你喜欢过他吗?她还是说不知道。许若琳叹了口气,把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塞到她手里,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都藏在心里。邱莹莹没有反驳,因为许若琳说得对。她确实是那种人——把所有情绪都压在画面的最底层,一层一层地盖住,让表面看起来平整而干净。只有偶尔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她才会翻开画夹最底层那张卷了边的旧素描,看着右下角那块被擦过无数次的蓝色痕迹,问自己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如果那天她推开门的时候没有抬起头,如果王家芳没有正好看过来,如果那滴钴蓝颜料没有滴落——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还是说,一切都不会改变,只是少了一滴蓝色的见证。颜料而已。但它偏偏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偏偏是钴蓝——所有蓝色里最稳定、最不容易褪色、渗透力最强的一种。偏偏怎么擦都擦不掉。这就是青春的残忍。不是有多痛,而是那些本该轻如鸿毛的瞬间,不知为何却有重如泰山的重量。那扇你随手推开又随手关上的门,过了很多年之后你会发现,你还在那扇门的另一边。

      七

      十月的一个傍晚,邱莹莹在学校画室里画完了一幅新的油画。画面是午日画室的门口,木框玻璃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风铃被风吹起,贝壳在空气中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正伸手推门,只画了背影,马尾翘翘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株细小的野草。女孩面前的巷子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被两旁的老房子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光带。巷子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站得很远很远,小得几乎是一个点,一个用最细的笔尖蘸了一点点钴蓝轻轻点上去的、若有若无的蓝点。

      她想给这幅画取个名字。想了很久,最后在画布背面写了一行小字——“2007年6月,晴,第一次去画室。”

      八

      她开始理解施雅雅为什么要做那组瓷板画了。有些东西如果不在创作中重现,就会在记忆中变质。反复回想的场景会被情感重塑,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修改,改到后来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想象的了。但画不一样。画是固定的。你把那扇门画出来,它就永远在那里,不会再变。你可以随时回去看它,摸它,跟它对话,闻画室里的松节油味和玉兰花香,听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动的声音。回到那个夏天——那个她还相信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夏天,那个她以为暗恋是一件很唯美的事情的夏天,那个她不知道未来会有很多个漫长的、干燥的、再也画不出一幅满意的画的日子的夏天。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以为青春就是永远。以为画室里那些并肩画画的人会一直在一起。现在她知道,青春不是永远。青春是一扇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的门。你穿过那扇门之后回头看,门还在,但你已经不是推门时的那个人了。你的手上有茧了,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沉下去了,你再也不会因为被批评一句“暗部画死了”就偷偷掉眼泪了。你学会了把眼泪变成洗笔水,把暗部用补色去压,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一笔一笔画进画布里。

      九

      残酷青春。许若琳说这个词特别矫情。但邱莹莹觉得青春确实是残酷的。不是那种血淋淋的残酷,不是战争、灾难、生离死别那种残酷。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日常的残酷。是你在最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年纪,遇到了最想保护的东西。你拼尽全力想留住某个瞬间、某个人、某种温度,但你的手太小了,握不住任何东西。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像水,像沙,像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散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在调色盘上混成一团又一团脏色的日子。

      像那滴钴蓝颜料。你以为你能控制它,但它不听你的。它有自己的意志。它选择在某个六月的午后,在某个少年抬头的瞬间,离开笔尖,落进时间的褶皱里。然后永远留在那里。不会干,不会褪色,不会消失。你后来画了很多画,盖了很多层颜色,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层颜色底下。在你每一次拿起画笔时手指无意识的颤抖里。在你每一次听到风铃响都会下意识抬头然后又迅速低下的那个动作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也许永远都走不出来。也许走出来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它本来就该在那里,作为画面的一部分存在着。你能做的不是走出来,是学会带着它继续画,继续在它的底色上画出更丰富的颜色、更复杂的光影。画出一幅不需要擦掉那滴钴蓝颜料也能完整的画。

      十

      窗外,凤里中学的芒果树又开花了。金黄色的细碎花瓣被海风吹得满天都是,落在操场边的水洼里,落在篮球架的底座上,落在穿着蓝白校服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们头发上、肩膀上。有人把花瓣从头发上摘下来,对着夕阳的光看它半透明的脉络。花瓣的脉络像一幅微型的素描,主脉从中轴线延伸出来,侧脉对称地分支,每一根细脉都精确而脆弱,像青春期那些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有人把花瓣夹进课本里,当作这个春天存在过的证据。有人只是匆匆走过,踩碎了落在地上的花瓣,浑然不觉鞋底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春色。

      邱莹莹站在教室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了施雅雅说过的话。

      “高温还原焰色。只有在景德镇才能看到。”

      那种蓝色——在窑炉一千三百度的高温中,釉料里的铜离子被夺走氧原子后呈现出的蓝。不是钴蓝,不是群青,不是普蓝,不是任何一种颜料管里能挤出来的蓝色。是泥土、火焰和时间共同创造的蓝色。是无法被模仿、无法被复制、无法被任何笔触还原的蓝色。是需要经历高温、经历等待、经历无数次失败之后才能见到的蓝色。景德镇的天空被千百座窑炉的火焰映照了千年,那种蓝已经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每一片树叶的背面、每一个陶艺家血管最深处。

      她想去看看。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也不是明年。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的时候。她会坐上从石狮到景德镇的火车,穿过福建省的群山,穿过江西的红土丘陵,穿过那些在车窗外一闪而过的、不知名的、平凡的小镇和村庄。在火车上她会想起很多事。会想起2007年夏天的午日画室,想起施雅雅教她怎么用补色压暗部,想起王家芳握笔时那双稳得像钟摆的手,想起蔡建平叼着烟说“怕画死的人永远画不活”,想起许若琳举着冰棍冲进画室大嗓门喊着“莹莹你画得好好看”。

      她会想起那滴钴蓝颜料。不是王家芳的那滴,也不是施雅雅的那滴。是她自己的。她在自己心里留了一个位置,放了一滴永远不会干的钴蓝颜料。那滴颜料不是遗憾,不是错过,不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它只是在那里,安静地,作为她青春的一部分,作为她之所以成为她的底色。作为她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的芒果树、忽然明白的:成长的残酷,不是因为你会失去什么,而是因为你终于理解了你曾经失去的一切,并且不再试图把它们找回来。

      十一

      十二月的某一天,邱莹莹在午日画室里整理旧画稿。

      蔡建平说画室要搬到新地址了,这间从2004年就陪着他们的老房子要被房东收回去了,说是要拆了盖一栋六层的出租楼。巷子两边的石头墙上用白漆写了大大的“拆”字,圈在圆圈里,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钟。梧桐树下的青石板有几块已经被人撬走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泥土,泥土里埋着碎瓷片和腐烂的树根。他让所有在老画室画过画的学生回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把那些堆在墙角、塞在抽屉里、蒙了三年灰的画稿认领回去,能带走的都带走。

      画室里弥漫着灰尘和松节油的味道。竹帘已经取下来了,窗户光秃秃地对着天井,玉兰树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萧瑟,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邱莹莹蹲在储藏柜前面,一层一层地翻着抽屉。旧画稿堆得满满当当,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有些被蟑螂啃出了锯齿状的缺口,有些沾了水渍,画面上的颜料已经晕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大部分是她的——素描球体、几何体组合、第一幅水粉静物,那个被她画得暗部死黑一片、后来用橡皮擦了又擦、纸面都擦出了毛边的立方体也在。她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纸面泛着老旧的黄褐色,边角磨破了,里面沉甸甸的。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照片。蔡建平拍的。第一张——施雅雅在画室里,举着自己第一幅“优秀”水粉,对着镜头比V字手。照片背面写着:“2005年3月。”第二张——施雅雅和王家芳并肩站在文化馆门口,她对着镜头笑,他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拉着他的袖子。背面写着:“2007年8月,比赛。”第三张——邱莹莹自己,低着头画水粉,马尾翘得老高,校服大得像借来的。背面写着:“2007年6月,新来的。”第四张——邱莹莹、施雅雅和蔡建平三个人站在画室门口,施雅雅搂着她的肩膀,蔡建平叼着烟在旁边翻白眼。背面写着:“2009年7月。”

      还有一张她没见过的。

      那是王家芳离开画室之前留下的那幅水粉风景——画室窗外的天井,玉兰树、青石墙、斑驳的阳光。这幅画在画室角落里放了很久很久,用旧报纸盖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收起来了。照片里,画面右下角的衬布颜色下面,有一个被特意标记出来的位置。蔡建平用红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连着两个字——“钴蓝”。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他知道那滴颜料滴在哪里,知道它为什么滴落,知道它后来被什么颜色盖住,知道它虽然再也看不出来但一直都在那里。这个总叼着烟、说话刻薄、修了三年门锁还没修好的中年男人,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那张画拍了照片收进信封里,和所有学生的老照片放在一起,压在储藏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守护着一座只有他自己知道坐标的秘密坟墓。

      邱莹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蔡建平正蹲在巷子里,把那些还能用的石膏像一个一个搬上三轮车。伏尔泰、阿格里巴、海盗、圆球、立方体、圆锥——它们被安放在泡沫箱里,用旧报纸和气泡膜裹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像一群正要迁徙的、脆弱而沉默的流亡者。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瘦,肩胛骨透过旧T恤的布料凸出来,像两片被时间磨薄的刀刃。

      “老蔡。”

      “嗯?”他没回头,正小心翼翼地给伏尔泰裹气泡膜,裹了三层还不放心,又用胶带缠了一圈。

      “那张画——王家芳那张天井——还在吗?”

      蔡建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搬石膏像。他把伏尔泰放进泡沫箱里,用碎报纸塞紧缝隙,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捶了捶腰。

      “在杂物间最里面那个柜子里。用旧报纸包着,贴了‘王-2007-水粉’的标签。”他从耳朵上拿下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叼在嘴里,“你要拿走就拿走。反正是他的东西,他想不起来拿,你帮他收着。”他顿了顿,“画纸右下角有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偏冷。他大概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但画画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钴蓝的渗透力在所有颜料里最强,盖多少层都能透上来。他当时要是用群青,盖两遍就看不出来了。偏要用钴蓝。这个傻子。”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画室,推开杂物间的门。那扇门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框变形了,要用肩膀使劲顶才能完全打开。杂物间很小很暗,堆满了旧画架、断腿的椅子、过期的颜料和结了蜘蛛网的石膏碎片。她在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了那幅画——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报纸上用马克笔写着“王-2007-水粉”。她撕开报纸的一角,看到了画面上的天井。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角落里有个极小极小的人影,站在树下,穿着蓝衣服。

      钴蓝色。

      她把画包好,夹在腋下,走出杂物间。蔡建平已经把最后一箱石膏像搬上了三轮车,正用尼龙绳把它们跟其他箱子绑在一起,绑得紧实而牢固。他跨上三轮车的座位,发动引擎。三轮车的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巷子里弥漫开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蔡,新画室在哪?”

      “巷子走到头左拐,再走两百米。地方比这边小,但便宜。门上有风铃那家就是。”

      “风铃还是原来那个?”

      “废话。门可以换,风铃不能换。”

      邱莹莹站在巷子里,看着蔡建平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口,消失在八七路的车流中。几片梧桐叶被车轮碾过,在风中翻卷着飞起来,然后又落回地面。她抱着那幅画,在空荡荡的画室门口站了很久。画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画架已经搬空了,石膏像也没了,只剩下四面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上那盏安静的吊扇。午后的阳光从没有竹帘遮挡的窗户里直直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正在做最后告别的手势。

      她把画室的门轻轻关上。

      风铃响了一阵。

      然后巷子里回归安静。

      十二

      晚上,邱莹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王家芳那幅画放在书桌上,和施雅雅送的青花笔筒放在一起。天井和玉兰,青花和钴蓝,2007年和2011年,像一对隔着漫长时光遥遥相望的镜子,互相映照着彼此的轮廓。

      她打开颜料盒,挤了一格钴蓝。崭新的,表面平滑如镜,在台灯下泛着幽幽的光。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水粉纸,开始画画。不是伏尔泰,不是静物,不是天井。她画的是那滴颜料本身——放大的、抽象的、占据整个画面的钴蓝色。从最淡的天青到最深的普蓝,从边缘的近乎透明到中心的浓烈饱满,一层一层地渲染,每一层都薄如蝉翼,每一层都需要等上一层的颜料半干才能继续。那滴二十六年前从一个少年笔尖坠落、穿透了四个人的青春、渗进午日画室每一块青石板缝隙的钴蓝颜料。她画了整整一夜。

      凌晨的时候她放下笔,退后一步看自己的画。

      画面上,那滴颜料不再是滴落的形态了。它变成了一扇门。一扇半开的、透出暖黄色灯光的、挂着贝壳风铃的木框玻璃门。门缝里可以看到画室里面的光——暖色的,从竹帘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板上铺成琴键一样的明暗条纹。门外的世界是深深浅浅的蓝,像黄昏时分的天空,像景德镇窑炉上空的颜色,像一片温柔的、沉默的、正在退潮的海。

      她在画面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

      “邱莹莹,2011.12。”

      然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指上还沾着那抹钴蓝。洗不洗得掉已经没有关系了。蓝色已经渗进指纹的沟壑里,像是身体终于接纳了某个迟到的印记。

      十三

      清晨醒来,窗外灰蒙蒙的,海风裹着冬天的冷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沾着昨夜画画时蹭上的钴蓝颜料,已经干透了,在指纹的沟壑里结成薄薄的一层蓝色薄膜。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蓝色的水流进白色瓷盆里,在排水口上方打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消失不见。大部分都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极淡的蓝痕,怎么搓都搓不掉,像一片微型的大海,固执地在她指尖安了家。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指甲缝里那片淡蓝色,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蔡建平的话。钴蓝渗透力最强,盖多少层都能透上来。也许从今以后,她的指甲缝里会永远嵌着这抹蓝色。像一种纹身,一种烙印,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含义的、隐秘的徽章。它会陪着她参加高考,陪着她走进大学,陪着她画完一幅又一幅画。她会带着它去景德镇看施雅雅,去杭州看西湖,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这抹蓝色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伤疤,不是污渍,不是需要清洗的痕迹。只是一个淡淡的、温柔的、永久的印记。就像那滴钴蓝颜料在画纸上一样。不是错误,只是底色。

      十四

      周末,邱莹莹去了午日画室的新地址。在巷子走到头左拐再走两百米的地方,比老画室小了一圈,窗户朝东,没有玉兰树,只有一堵灰墙,墙上爬满了冬天的枯藤。但门上的风铃还是原来那串贝壳风铃,声音一模一样——细碎而清脆,每一次响都像记忆在叩门。蔡建平正在挂新买的竹帘,嘴上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着的烟,看到她进来,下巴朝墙角抬了抬。

      “你的位置在那儿。靠窗。最好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不是应该留给画得最好的学生吗?”

      “你就是画得最好的学生。”蔡建平头也不回地继续挂竹帘,“目前为止。”

      邱莹莹笑了。她把画板支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画笔、颜料盒、调色盘、水桶、抹布,一样一样地摆在老位置上,顺序跟从前一模一样。颜料盒打开,柠檬黄、中黄、橘黄、朱红、大红、深红、紫罗兰、群青、普蓝、湖蓝、翠绿、橄榄绿、熟褐、赭石、钛白——所有颜色都在,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下一幅画、下一个夏天、下一个需要钴蓝才能调出来的天空。然后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画纸。

      窗外没有玉兰树,但那堵灰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画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玉兰花。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剥落了,颜色也褪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大概是老画室的哪个学生画的。也许是施雅雅。也许是某个她从未谋面的、比她更早或更晚走进那间画室的人。邱莹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新的画纸上画下了第一笔。

      钴蓝色。

      十五

      2012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邱莹莹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那一串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短信只有一行字——“听说画室搬了。新地址在哪?”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她在画室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号码的主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调色,钴蓝和钛白在调色盘上混合。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后来他去杭州了,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后来他考上国美造型专业了,那是他从小就想去的学校。后来他在美术馆里看到了一组青花瓷板画,画的是午日画室、竹帘的光斑、窗外的玉兰树,还有那滴钴蓝颜料。后来他给那个瓷板画的作者写了一封信,说他欠她一个道歉。后来他跟她一起站在国美美术馆的展厅里,站在那片深深浅浅的蓝色前面,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

      邱莹莹把新画室的地址发给了他。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画她的画。

      窗外的芒果花谢了,小小的青芒果开始在枝头冒出来。海风从操场上吹进来,把画纸的一角吹得轻轻翘起,她用镇纸压住。夏天快来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2007年夏天,画室里,竹帘漏下的光斑缓缓移动,从画架的左边爬到右边。王家芳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在画室中间,施雅雅坐在他旁边。三个人。三幅画。三种不同的蓝色。那种安静而默契的日常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束,但时间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把它带走了。

      不过没关系。画室还在。风铃还在。她也还在。那些曾经在画室里并肩画画的人,有的去了杭州,有的去了景德镇,有的还会在某个春天的下午发来短信问“新画室在哪”。他们走得很远,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因为每一个在午日画室里画过画的人,都在自己的画纸上留下了一滴钴蓝颜料。那滴颜料把他们连在一起——不管走多远,不管隔多久,只要拿起画笔,调一格钴蓝,他们就会回到2007年的夏天。回到那扇挂着贝壳风铃的门口。回到竹帘漏下的光影里。回到那个他们各自孤独又彼此陪伴的、残酷而温柔的青春。

      十六

      六月,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邱莹莹回到了凤里中学。这是她在这所学校待的第六年,从初一到高三,从一个怯生生的、连透视都搞不明白的小女孩,到美术特长班毕业作品展上被陈老师在评语里写了“画面成熟,情感内敛”的毕业生。校园已经空了,教室里只剩下排列整齐的桌椅和黑板上粉笔灰的残痕。操场上的篮球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单杠和双杠上落满了芒果树的落叶。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初一(2)班的教室,经过美术社的画室,经过实验楼五楼那个能看到整个操场的窗户。每一个地方都还在,但每一个地方都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也许不是地方变了,是她的视角变了——六年前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的东西,现在只需要平视了。

      她在实验楼五楼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芒果树已经很高了,六年前她刚入学的时候它们还只有两层楼高,现在最高的枝头已经够到了五楼的窗台。枝头挂满了青黄色的芒果,有的已经熟透了,果皮上渗出琥珀色的蜜汁,引来一群蜜蜂在周围嗡嗡打转。她推开窗户,伸手摘了一片芒果叶子。叶片墨绿厚实,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香——介于青草和水果之间,又带着一点点辛辣的后调。她把叶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夹进了随身带的速写本里。

      她在这所学校画了无数幅画。从素描石膏到水粉静物,从速写人物到油画创作。画过芒果树的春夏秋冬,画过美术教室窗台上的绿萝和旧陶罐,画过午日画室门口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石板路,画过施雅雅送她的青花笔筒和里面插着的旧画笔。画过许若琳吃冰棍时冰棍水滴在校服上的样子。画过一个模糊的、穿蓝白校服的背影,站在挂满芒果花的树下仰头看花。她的画被贴在美术教室的墙上,被收录进凤里中学美术特长班第一届毕业作品集,被陈老师拿去泉州参加中学生美术作品联展。但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些没有给别人看过的、藏在速写本最底层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画的是什么的草稿。

      那扇半开的门。那棵开花的玉兰树。那滴被盖住但一直在那里的蓝色。

      她走进空无一人的美术特长班画室,在自己坐了整整三年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那张画架的木框边缘被她磨出了光滑的弧度,面板上有铅笔划过的凹痕、颜料滴落的印记、无数次擦洗之后留下的浅灰色水渍。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痕迹,像在摸一件用旧了的、舍不得丢的东西。然后她拿起放在角落里的那幅毕业创作——《有窗的房间》——用旧报纸一层一层地包好,用尼龙绳系了一个蝴蝶结。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荡荡的画室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光斑的位置,跟她高一的某个下午第一次走进这间画室时看到的一模一样。时间在这个瞬间打了个褶,把过去和现在缝合在一起。

      她把画夹在腋下,走出了画室。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十七

      八月的某一天——具体哪一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暑假里一个普通的、炎热的、跟2007年夏天一模一样的一天——邱莹莹推开午日画室新地址的门。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细碎而清脆,跟四年前老画室门口那串贝壳风铃发出的声响毫无差别。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穿越回了2007年。她还是那个刚小学毕业的初一新生,背着画板,额头上一层薄汗,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误闯进陌生领地的小鹿。她推开门,风铃响了,画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少年,手里的画笔顿了一下。

      但他已经不在了。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坐在他旁边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也不在了。她去了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坐在画室里的是一群新的学生,他们有的在画石膏球体,有的在调水粉颜料,有的在削铅笔——手生的样子跟她当年一模一样。角落里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大概是画不好透视,正气鼓鼓地用橡皮擦着画纸,嘴里嘟囔着什么,旁边的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暗部画死了”,然后拿起铅笔在画纸上示范怎么排线。邱莹莹看着她们,像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老电影。

      她在自己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这个位置蔡建平一直给她留着——新画室里最好的位置。窗外没有玉兰树,但那堵灰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朵白色的玉兰花。画得很小,很淡,笔触稚嫩而认真,大概又是某个学生在某个傍晚画的。也许是上次看到那朵剥落了一半的旧花之后,有人重新补了一朵。花会谢,墙会斑驳,画会褪色,但总有人会在旧花凋落的地方画上一朵新的。

      她支起画架,铺开画纸,打开颜料盒。那格钴蓝已经快用完了,表面深深凹陷下去,边缘结了一圈干涸的蓝色颗粒。她用小指的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干涸的颜料表面,刮下来一点点蓝色的粉末——很细很细,在阳光下发着微弱的蓝光。她忽然想到,这格颜料她用了整整四年。从初一用到高三毕业,从午日画室的老地址用到新地址。现在它终于要见底了。她决定今天把它用完。用完这一格钴蓝之后,她要去买一盒新的三十六色颜料——就像施雅雅大一时买那盒新颜料一样。新的颜料盒,新的画笔,新的画纸,新的画室,新的开始。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最后一幅画要画。

      她调好了颜色。钴蓝和钛白,很淡很淡的比例——比天空更轻,比水更透明,比记忆更薄。笔尖蘸满稀释过的颜料,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像一滴悬而未决的泪珠。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悬停在画纸上方,然后落笔。

      画纸上,那滴蓝色慢慢晕开。从边缘到中心,从中心到更深的中心。像一朵花在慢镜头中绽放。像一片天空在一场漫长的午后打盹中缓缓铺开。像一滴眼泪终于找到了它等了四年的坠落方向。她没有去擦它,没有试图盖住它,没有在它上面画衬布、画陶罐、画苹果的暗部。她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干干净净地,光明正大地,坦然地,留在画面的右下角。

      像一枚印章。像一个签名。像一份终于被承认的、不再需要被隐藏的、安静而骄傲的青春。

      邱莹莹放下笔。

      窗外,夏天的蝉开始叫了。巷子里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新画室门口那串贝壳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有人推门而入。像有人在对谁说再见。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同一片夏天的蓝天下,也正好提起了画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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