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

      那天晚上,王仁江从丽苑花园离开之后,没有回学校。

      他在石狮的街上走了很久。从九二路走到群英中路,又从群英中路走到石永路,经过石狮汽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开往泉州的中巴正好从站里开出来,车灯扫过他的脸,明晃晃地刺了一下眼睛。他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中巴司机按了一声喇叭,从他身边驶过去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两道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街面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底下聚集着一团一团的小飞虫,绕着灯泡不知疲倦地转圈。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

      那封信还在。被他攥了这么多天,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信纸的某些地方薄得快要透了,能隐约看见背面的字迹。他曾经把这封信当作武器,当作筹码,当作一把能撬开王家芳防线的撬棍。但在六楼走廊上,当他真的把信亮出来的时候,王家芳甚至没有伸手来抢。

      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让他浑身发毛的平静,说了几句话,就把他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勇气都打成了粉末。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烙在他脑子里的,怎么甩都甩不掉。每当他试图回忆那个场景,最先浮出来的永远是这一句。然后是她的眼神——不是轻蔑,不是嘲笑,是一种让他更加难受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小孩,明知道他的方向是错的,但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所以就只是看着,等他撞够了南墙自己回头。

      他恨那种眼神。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朝他吐口水,至少那说明他在她心里激起了什么波澜。但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恨意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在汽车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很凉,九月底的石狮,白天热得要命,到了夜里倒是有些凉意了。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那股他从小闻到大的咸腥味道。他家在大嶝,也是海边,这种味道他熟悉得很。小时候他爸带他去海边挖海蛎,他蹲在礁石上,手里拿一把小铲子,对准海蛎壳的缝隙使劲一撬,壳开了,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软肉。他爸说海蛎这个东西,壳硬得很,但只要找对了缝,轻轻一撬就开了。

      他想起这件事,然后忽然意识到,王家芳就是那颗海蛎。壳很硬,但他以为他已经找到了那条缝——那封信,那罐喷漆,那把刀。他以为这些是撬棍,能撬开她的壳。但他错了。他的撬棍根本没有对准她的缝,他是在对着最硬的地方使蛮劲。

      那她的缝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没有答案。于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校门早就关了,铁栅栏拉得严严实实,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陈坐在里面看电视,屏幕上在放一出什么苦情戏,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到。王仁江没有走正门,他从操场侧面的围墙翻进去。那道围墙有个缺口,在双杠后面的角落里,墙头上少了几块砖,正好能踩脚。这个地方是他刚开学那阵子发现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跟踪王雅丽,还没有见过王家芳,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翻过围墙,落在操场上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崴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叫出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宿舍楼。楼道里的灯已经熄了,他摸着黑上了三楼,推开宿舍的门。许文强还在打呼噜,节奏感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其他人都睡得很沉,没有人发现他回来。

      他脱了鞋,把衣服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躺到了床上。脚踝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用手摸了一下,有点肿,但应该没伤到骨头。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王家芳站在六楼走廊上,钥匙插在锁孔里,回头看他。她说,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吗?你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吗?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动物吗?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她马尾辫的颜色,只知道她校服袖口有一点墨水印迹,只知道她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在屁股上颠。他以为这些就是全部。他以为偷偷观察一个人几个月,就等于是了解她了。但王家芳那些问题把他打回了原形——他了解的只是王雅丽的影子,是教室里的一个后脑勺,是课间操时的一个侧脸,是他一厢情愿地拼凑出来的一个幻象。真正的王雅丽——那个会撒娇、会哭、会害怕、会为了一个人心神不宁的王雅丽——从来不在他的视线里。那个王雅丽只存在于王家芳面前,存在于那封信的字里行间,存在于那条他永远走不进去的过道里。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信。拿出来,捏在手里。他想撕了它,撕成碎片,从窗户扔出去,让海风吹散。但他没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和王雅丽之间唯一的实物联系,如果没有这封信,他和王雅丽之间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他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在嘴里念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王雅丽。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王——雅——丽。三个字,普普通通的三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就让他觉得喉咙发紧。他不敢念出声,因为他怕念出声就会变成真的——真的喜欢,真的嫉妒,真的恨,真的痛苦。如果不出声,至少还可以骗自己说这一切都不存在。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星期二。

      王仁江醒来的时候,脚踝比昨晚更肿了,鼓出来一个青紫色的小包,走路的时候整个脚底都跟着疼。他从床上下来,试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能走。他没有请假,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宿舍里。一个人待着就会想事情,想事情就会想到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慢慢地洗漱,慢慢地穿衣服,慢慢地走到教室。每一步都是对他意志力的一次考验,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同桌许文强看到他走路的样子,问了一句“你脚怎么了”,他说“没事,扭了一下”。语气很淡,淡到许文强以为真的没事,就没有再问。

      早自习的时候,王仁江坐在座位上,假装在背课文。他的语文书打开在《济南的冬天》那一课,老舍写的,说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是响晴的。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在追踪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雅丽今天换了一根橡皮筋。不是那根深蓝色缠红毛线的了,是一根黑色的,上面有几个小小的白色圆点。这个变化很小,小到除了他之外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从开学第一天起就自动校准到了她的频率上,她的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在他这里都会被放大成一件大事。

      他发现她的精神不太好。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她昨天晚上大概没有睡好,或者在为什么事情担心。王仁江想到这一点,心里竟然隐隐地浮起一丝快意——她也会不开心,她也会累,她也会在没有人的时候皱眉头。这让她离他近了一点。至少比那个在王家芳面前笑成一朵花的王雅丽要近。

      但这种快意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她为什么没睡好?是不是和王家芳有关?是不是她们吵架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脑子。他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因为她的不开心而感到持续的满足,反而开始担心起来了。他担心她不开心是因为别人,担心她的情绪被另一个人牵动,而那个人不是他。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贱。贱到了骨子里。

      下课之后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各种箭头和圆圈。他今天讲的是《背影》,说这篇散文的核心是一个“愧”字——“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那一大段,吴老师念了一遍,念到“蹒跚”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说你们知道蹒跚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走路不稳,像鸭子一样。全班哄堂大笑。王仁江也跟着笑了,他的笑和其他人的笑没有区别,但他的脑子里在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他想到的是王家芳。那天在废墟里,她坐在断墙上抽烟,一条腿垂下来,一条腿蜷着。她的背很直,坐姿不像一个女生。她抽烟的样子也不像一个女生——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妩媚,而是一种很直接的、带着一点疲倦的粗粝。如果她穿黑布大马褂,如果她走到铁道边,会不会也是蹒跚的?她会不会也有一个愧疚的人?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愣了一下。他在想王家芳。他居然在上课的时候想王家芳。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吴老师正在讲“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王仁江的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落在了斜前方的那个背影上。

      王雅丽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不是校服,大概是因为早上有点凉。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只露出一截后颈。她的后颈很白,头发扎起来之后露出一小块皮肤,上面有细小的绒毛,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几乎透明。她微微低着头,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字。他能看见她的笔在动,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吴老师叫他回答问题都没有听见。

      “王仁江!”吴老师第二次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不耐烦了,“你站起来,我问你,‘蹒跚’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路……不稳。”他回忆着刚才吴老师说的话,勉强挤出来几个字。

      “走路不稳有很多种走法,瘸子走路也走路不稳,醉汉走路也走路不稳,为什么用‘蹒跚’不用‘踉跄’?你来说说。”

      他说不出来。他连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都不太清楚。

      吴老师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让他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王雅丽。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直都没有。她的笔还在本子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他注意到她写字的习惯——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出来的字在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

      这是他知道的关于她的又一条信息。他默默地记下了,把它存进脑子里那个叫做“王雅丽”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橡皮筋的颜色、走路的姿势、耳垂上的痣、袖口的墨水印。现在又多了一条:写字很用力。

      但这些都没有用。这些只是表象,不是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王仁江没有再去丽苑花园。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要做什么。那天在六楼走廊上,他把自己所有能亮出来的牌都亮了,喷漆罐、信、刀,结果对方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挫败,也让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他的复仇计划到底靠不靠谱?

      他想杀了王家芳。这个念头在最开始的时候是模糊的、冲动的,像一个喝醉了的人在酒桌上拍桌子说胡话。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念头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本子上画各种乱七八糟的草图,像一个在研究项目的学生一样认真。

      但他的“研究”进行得很不顺利。最大的障碍是,他根本不知道王家芳是什么样的人。她喜欢什么,她怕什么,她的弱点在哪里——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去废墟画画,知道她抽烟,知道她骑一辆旧自行车,知道她在书店看三毛。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更拼不出一个可以被攻击的目标。

      他需要更多信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又要去做那件事了——跟踪。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跟踪王雅丽,是想靠近她;后来他跟踪王家芳,是想吓唬她。现在呢?现在他想从王家芳身上找到一条缝。

      星期三下午放学后,他又去了丽苑花园。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站在小区门口等,而是找了一个更好的位置——小区对面那棵芒果树后面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脸很小,只放得下两张桌子,但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正好能看到丽苑花园的大门。他点了最便宜的一杯柠檬水,三块钱,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假装在做作业,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门口。

      他等了四十分钟。柠檬水早就喝完了,杯底的冰块化成了一滩清水,吸管被他咬得变了形。正当他觉得今天可能要白等的时候,王家芳出来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工装夹克,很大,像是从哪个工地上捡来的。下面穿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和一双黑色的马丁靴。肩上还是背着那个画筒,长长的,斜跨在背后。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往右边拐了,朝废墟的方向走。

      王仁江把书包甩到肩上,跟了出去。

      这一次他跟踪得格外小心。距离拉得更远,至少保持五十米以上,还时不时地找掩体——电线杆、垃圾桶、停在路边的汽车。他从电影里学的这些东西,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至少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专业的“复仇者”,而不是一个傻乎乎跟在女生屁股后头转的蠢货。

      王家芳没有去废墟。这是王仁江的第一个意外。她走到半路的时候拐了一个弯,拐进了石狮老城区最热闹的那片地方——群英北路。那里全是卖衣服的店铺,晚上最热闹,但现在是黄昏,人流量刚开始起来。路边卖鱼丸的摊子热气腾腾,卖海蛎煎的铁板上吱吱作响。王家芳穿过那条街,走进了一栋很破旧的老楼。

      楼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斑驳不清了,但王仁江还是认出来了——石狮少年宫。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业余艺术培训中心”。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石狮的少年宫在另一条街上,这栋楼大概是很久以前的旧址,现在被拿来当各种培训班的场地了。

      王家芳来这里干什么?

      王仁江没有直接跟进去。他在楼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上坐下,假装在等车,眼睛却一直盯着少年宫的大门。楼里陆陆续续走进走出了一些人——几个背着画板的小孩,一个拎着琴盒的中年妇女,还有两个穿着舞蹈服的女生。每个人进出的时候,门上的铃铛都会响一声。

      他等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王家芳出来了。

      和她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王雅丽。

      是一个男生。很高,比王仁江高出大半个头,穿一件黑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长得不算帅,但很有棱角,下巴像是用刀子削出来的。他背着和王家芳一模一样的画筒,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王家芳说了句什么,那个男生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王仁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生是谁?他和王家芳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王家芳会和他一起从少年宫里出来?他们刚才在里面做什么?

      这些疑问像连珠炮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蠢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王家芳和王雅丽的关系上,从来没想到王家芳的生活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如果那个男生和王家芳之间有什么,那王家芳和王雅丽之间又算什么?她脚踏两条船?还是说她和那个男生只是普通朋友?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他需要的信息。

      他站起来,远远地跟在两个人后面。王家芳和那个男生走得很快,两个人保持着一种很随意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偶尔肩膀会碰到一起,但马上就会分开。他们穿过群英北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沙县小吃门口停下来。男生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王家芳在门口站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也进去了。

      王仁江在街对面站着,肚子叫了一声。他也饿了,但他没有心思吃东西。他找了一个能看到沙县小吃门口的角落,蹲下来,继续等。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们出来了。两个人的手里都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一次性饭盒。然后他们往回走,王仁江继续跟着。这次他们走的方向不是丽苑花园,也不是废墟,而是往西边去,一直走到了一条王仁江从来没有来过的街上。街道很宽,路灯很暗,路边是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到电视的声音。这条街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工厂,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围墙上插满了碎玻璃。

      王家芳和那个男生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工厂的侧面,那里有一个围墙的缺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王仁江等他们进去之后大概五分钟,才跟着从那个缺口钻了进去。

      工厂很大,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废弃的机器零件散落在地上,铁锈的气味很重。主厂房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窗户全碎了,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但是二楼有几个窗户里透出来灯光——不是电灯的光,是烛光,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

      他听到了音乐声。很轻,从二楼传下来,是一个女生在唱英文歌,他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让他想起了午日画室。

      他猫着腰,沿着厂房的外墙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能爬上去的地方——一堆废弃的砖头堆在墙角,正好能踩脚。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够到了一楼和二楼之间的一个平台,翻上去之后发现平台的另一边正好是那间亮着烛光的房间的窗户。

      窗户上糊着报纸,但报纸破了几个洞。他把眼睛凑上去。

      房间很大,大概原来是一间办公室。地上铺着几块旧地毯,墙边靠着好几个画架,画板上全是画。他看到了那个在废墟墙上见过的侧脸——王雅丽的侧脸,在这里的画布上出现了很多次。油画布的质感比墙面的质感更细腻,更丰富,光影的层次也更复杂。王雅丽的脸在她的画笔下呈现出各种不同的神情——微笑的、沉思的、回头的、低头的。每一幅都像是在讲述一个不同的故事,但所有故事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王家芳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摞旧画框,正在吃沙县小吃的扁食。那个男生坐在她对面的一个木箱上,也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两个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王仁江把耳朵贴在玻璃上,能听个大概。

      “那幅画你打算画多久?”男生问。

      “不知道,画到满意为止。可能永远都画不完。”王家芳的声音很随意,一边吃一边回答。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那个画了半年,最后还是涂掉了。”

      “那幅不行,构图有问题,越改越糟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画不出来就停,硬撑着画下去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想看。”

      “行行行,艺术家就是厉害。对了,那边那幅——”男生用筷子指了指墙角一幅被布盖着的画,“那个是什么?”

      “那个不是画的,是照片。”王家芳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块布掀开。

      布下面是一块大木板,木板上钉满了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那种用拍立得拍的,正方形的,边缘是白色的框。照片上全是王雅丽——在学校门口等车的王雅丽、坐在画室里画画的王雅丽、趴在桌上睡着的王雅丽、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王雅丽、在过道里回头看镜头的王雅丽——那是在石狮八中后面的那条过道里拍的,他认出了那堵斑驳的旧围墙。

      但王仁江的瞳孔猛然收缩了。

      在那张照片里,越过王雅丽的肩膀,在照片背景的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看到了窗户玻璃上反射出的教室灯光,看到了过道尽头的消防栓,看到了墙壁上那一块掉了瓷砖的缺口。那个人的脸被焦距虚化了,但那身形、那站姿——正是他自己。

      他的后背炸出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们知道。她们知道有人在看。她们早就知道了。

      王家芳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划过王雅丽的脸,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回头看那个男生:“阿杰,你说她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那个叫阿杰的男生正在往嘴里扒饭,听到这句话差点噎住。他咳了两声,灌了一口水,瞪着王家芳:“你疯了吧?她不喜欢你?她那个样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她的,你居然担心她不喜欢你?”

      “不是这个意思。”王家芳坐回地上,语气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她怕她妈知道,怕老师知道,怕同学知道。每次她在外面看到认识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离我远一点。我知道她不是有意的,但那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她有时候会因为害怕而推开我。如果有一天她因为这个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阿杰也没有说话,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王仁江蹲在窗外,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王家芳居然也会害怕。那个在六楼走廊上用几句反问就把他打得溃不成军的王家芳,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她害怕的不是他,不是他手里的刀,不是他那些幼稚的威胁——她害怕的是失去王雅丽。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战争似乎从来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不会的。”阿杰终于开口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了你还问这种问题?她要是会因为这个离开你,早离开了。”

      王家芳笑了,但那声笑里面有一丝苦涩:“你不知道。她妈管她管得很严,她每天放学回家晚一分钟都要打电话。她在她妈面前连我的名字都不敢提。我只是觉得,如果她妈知道了,第一个被放弃的人一定是我。”

      “别胡思乱想。”阿杰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一个塑料袋里,弯腰拍了拍王家芳的肩膀,“你的问题就是想太多。喜欢就是喜欢,别给自己加戏。”

      王仁江从窗口退了下来。他的手脚有点发麻,不知道是因为蹲得太久了还是因为听到的那些话。他从平台上小心翼翼地翻下去,双脚重新站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发软。

      他蹲在墙根下,头顶是破碎的玻璃窗,里面透出来的烛光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块摇晃的光斑。他听到了王家芳对阿杰说的那些话——关于王雅丽的恐惧,关于她们之间那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些。

      因为他从来没有从“她们”的角度去想过。

      他一直以来都是从这个等式里去看事情的——王雅丽是他喜欢的人,王家芳是他的情敌,情敌应该被除掉,除掉之后王雅丽就回到“无主”状态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于王家芳来说,王雅丽不是一个“目标”,不是一个“奖品”。对于王家芳来说,王雅丽是她每天担惊受怕、付出心血、用画笔记录了无数遍的人。她的害怕和他一样多。她的希望也和他一样多。他和她站在同一个悬崖边上,望着同一片深渊。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不是因为他同情王家芳——他不想同情她,他拒绝同情她。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王家芳输了,王雅丽就会受伤。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是谁赢了,最后受伤的人里面一定有王雅丽。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王雅丽“属于”他,但如果他伤害了王家芳,王雅丽的心就会碎掉。他得不到一个完整的王雅丽。

      星期四中午,他在学校食堂又看到了她们。

      食堂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卖三块钱一份的套餐,两素一荤,米饭管够。二楼是小炒窗口,贵一点,但味道好,家庭条件好一些的学生会去二楼吃。王仁江一般在一楼吃饭,不是为了省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一楼人多,更容易混在人群里不被注意。

      他端着一个铁餐盘——清炒白菜、红烧豆腐、一条小得可怜的炸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刚吃了两口,他的筷子就停住了。王雅丽从门口进来了。她端着餐盘走得很慢,因为餐盘上堆满了东西,一个菜碟摞在饭碗上面,随时都要翻的样子。她大概打了两个人的饭。她穿过一楼食堂,没有停下来,直接往楼梯口走。走到二楼楼梯口的门帘前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然后掀开门帘上去了。

      王仁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楼上坐着谁。他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能看到什么。但他还是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端着餐盘往楼梯口走。

      二楼的人比一楼少得多,座位宽裕,空气也好很多。王仁江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她们,但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见那边。王家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对面是王雅丽。餐桌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到一起。她们都在低头吃饭,偶尔说两句话,声音很小,被食堂的嘈杂声盖住了。

      王仁江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们。他看到王雅丽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到王家芳的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王家芳没有说谢谢,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王仁江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对外人的笑,也不是那种对镜头的笑。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弯了很多。她在那一瞬间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把人用几句话打趴下的硬角色,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喜欢的人给自己夹了一块肉而感到开心的人。

      她们谈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朵里。

      “……我妈最近又在问我,有没有交男朋友。”王雅丽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

      王家芳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我能怎么说?”

      “她信吗?”

      “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王家芳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气氛微妙地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王雅丽小声说:“你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生气了。”

      “我真没有生气。”王家芳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王雅丽,“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妈真的知道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王仁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这是他第二次听到王家芳问这个问题。昨天晚上在工厂里她对阿杰说的那些话,和现在她对王雅丽说的话,指向的是同一种恐惧。不是软弱,是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害怕失去。

      “不会的。”王雅丽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王仁江几乎听不见,“我不会不要你。不管发生什么。”

      王家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什么。

      王仁江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端起餐盘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他和王家芳的目光对上了。只是一瞬间,不到一秒。王家芳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移开了,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但王仁江知道她看到了。他认得那种被目光扫过的感觉——不是忽视,是选择性的无视。她不想在这里和他有任何交集,因为王雅丽在旁边,因为她大概不想让王雅丽知道那天晚上在六楼走廊上发生的事。

      王仁江忽然意识到,王家芳没有把那件事告诉王雅丽。如果告诉了,王雅丽不会这样平静地坐在食堂里吃饭。如果告诉了,她看他的眼神不会还是以前那种淡淡滑过的、看一块墙皮的眼神。王家芳选择了沉默。她替他保守了那个他最羞于启齿的秘密。

      他从食堂走出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脑子被两件事同时占据着。第一件事:王家芳没有向王雅丽告发他。她本可以告发的,本可以让王雅丽知道有个变态一直在跟踪她,偷她的信,还拿刀威胁她的爱人。但王家芳没说。王仁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有意义,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王雅丽害怕,也许是因为在王家芳眼里,他的威胁根本不值一提,不值得让她在意的女生为此多一丝烦恼。

      第二件事:他听到了她们之间那些裂缝。不是不可修复的裂缝,但裂缝就是裂缝。王雅丽的恐惧——对父母的恐惧,对世俗眼光的恐惧。王家芳的不安全感——对随时可能被放弃的恐惧。两个人都在害怕,都在努力维持一个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的关系。

      他应该感到高兴。他不是一直在找王家芳的弱点吗?现在弱点自动送到他面前了。她的弱点是王雅丽——不是王雅丽本身,而是她对王雅丽的态度。如果王雅丽的父母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学校知道了这件事,她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掉。王仁江只需要推一把,告诉一个人,再让那个人告诉下一个人,然后用不了几天,整个石狮八中都会知道初一三班的王雅丽和一个女生在谈恋爱。

      他想到了这个方案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的发展方向。

      但他没有去做。

      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了,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高尚了。而是因为他想到了食堂里的那一幕——王雅丽把自己的红烧肉夹到王家芳碗里,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然后他想到了王家芳问的那句话:“你会不会不要我?”然后王雅丽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

      如果他毁了王家芳,他就会同时毁了王雅丽。他得不到任何东西,只会得到一个心碎的人,一个因为他而心碎的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把自己缩在座位上,右手用力攥着笔,指节攥得发白。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喉咙发紧,眼眶发干。他恨王家芳,恨她抢走了王雅丽;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勇气面对王雅丽。

      星期五下午,他去了一趟废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那个地方让他觉得离什么近一点——离王家芳、离王雅丽、离那些他搞不懂的事情。也许他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侧脸还在不在,看看那些被他喷成红色的黑色线条还有没有残留。

      废墟还是老样子。推土机又多扒了两栋房子,原来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大片的碎砖烂瓦暴露在阳光下。他穿过那片瓦砾,走到厂房那面涂鸦墙前面。

      墙上的情况让他愣住了。

      他的红色还在,但他打的那些叉——在“你是光”上面打的那个大大的叉——旁边多了一行字。新的字,用白色的喷漆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力。他认出了那是王家芳的笔迹,和在废墟墙上一模一样的风格。

      她写的是——

      “你说得对。她确实是。”

      王仁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反复地读这几个字,但理解不了它们的含义。你说得对。她确实是。谁说得对?对什么?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这里打过叉。在“你是光”上面,他用红色打了一个叉。那个叉的意思是说,她不是光。然后王家芳在后面回复了这句话——“你说得对。她确实是。”

      你说得对——她确实是光。

      她看到了他留下的痕迹。她没有愤怒,没有报复,没有在上面写脏话骂他。她只是在他的愤怒旁边,平静地回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他难受。因为这句话里有一种他完全没有的东西——笃定。王家芳不需要通过毁掉别人的东西来证明自己,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深信不疑的事实。

      王仁江突然就哭了出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愤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热辣辣地划过脸颊,滴在地上的碎砖上。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他爸教过他,男孩子不能哭,哭就是没出息。但现在他忍不住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所有的理智,像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被人轻轻一戳,就全炸了。

      他在那面涂鸦墙前面站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眼睛疼得像是被人撒了盐。没有人看到他,废墟里只有他和那面墙,还有那些沉默的碎砖烂瓦。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吹得他脸上的泪痕发紧。远处的轮船汽笛声传来,低沉而绵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砖头很沉,边缘是锋利的,能划破皮肤。他握着砖头,看着墙上王家芳的字,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想把那些字砸掉,想把整个墙面都砸烂,想把这片废墟夷为平地。

      但他没有砸下去。他的手臂在空中停顿了很久,然后慢慢垂了下来。砖头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团,像一个被遗弃在废墟里的东西。

      他想回家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回哪个家——是大嶝那个有爸妈的家,还是学校那个八人间的宿舍。也许都不是。也许他想回的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王雅丽,没有王家芳,没有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又难受又甩不掉的嫉妒。那个地方只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王仁江,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打篮球,最大的烦恼是数学考了五十九分。

      但那个地方不存在。

      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又经过了工厂门前那条路,又看见了那栋没有灯光的老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校服拉链拉好,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晚自习的时候,王仁江坐在座位上,看着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王雅丽请假了,据说是感冒。这是许文强告诉他的,说王雅丽的妈妈打电话来请了两天假。

      他盯着那个空位子看了很久,直到值班老师敲他的桌子让他专心做作业。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拿起笔开始做题。

      一元一次不等式。这个章节的题他都做完了,答案全对。

      他会的。

      他把会的东西做好,然后把不会的东西留在心里,等以后慢慢学。

      窗外又响起了轮船汽笛声。石狮的夜晚总是有这个声音,低沉,绵长,像是有人在海面上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但永远也得不到回答。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