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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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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雅丽请假的第一天,王仁江的脚踝消肿了。
他早上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先动了动脚,预想中的钝痛没有出现。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骨周围的青紫色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缘散开一圈暗沉的色素沉淀,像是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他用手按了按,只剩下一点隐隐的酸胀感,不碍事了。
伤好了。但伤好了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过。身体上的疼痛消失了,那些被他用伤口的疼痛压住的念头就开始一个个冒出来,像是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嶙峋的、丑陋的,一个不落地暴露在阳光下。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着许文强的呼噜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十月的石狮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早上的风从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和之前那种黏糊糊的热风完全不一样了。王仁江站在洗漱台前面,嘴里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是一块挂在墙上的破玻璃,边角缺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粘着,把他的左眼和右眼分割出了一条细微的错位线。
他看着自己。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眼睛还是很小,但眼白里那些血丝少了一些,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吓人了。他吐出嘴里的泡沫,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
昨晚没有再做那些梦。
这段时间他老是做一个相似的梦——梦里的场景各不相同,有时候是在学校走廊,有时候是在那片废墟,有时候是在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但梦里的情节都差不多:他在追一个人,看不清楚脸,只知道自己在拼命地追,追得肺都要炸了,但那个人的背影永远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追不上也跟不丢。有时候那个背影是王雅丽的马尾辫,有时候是王家芳那个画筒,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追什么。
昨晚的梦不一样。昨晚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空荡荡的画室里,墙上挂满了画,每一幅画上都蒙着白布。他想去掀开那些白布看看下面画的是什么,但他的手每一次伸出去,就会有一阵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把白布吹得鼓起来,他怎么也抓不住。然后他就醒了。
他不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什么意思。他以前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一篇文章,说梦是大脑在清理垃圾,白天想太多的事情到了晚上就会被大脑当成废品处理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倒是希望大脑能处理得快一点。
洗漱完了之后他回到宿舍换校服。校服裤子皱皱巴巴的,皮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一截,他用一根别针把断口别住了。穿上衣服,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下——还行,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学生。
对,正常。这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
早自习。语文课。英语课。数学课。一上午的课按部就班地过去,王仁江一节不落地坐在座位上,认真做笔记,甚至英语课被点名的时候还回答对了一个问题。英语老师大概是还记得上次的事情,提问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但听到正确答案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推了推眼镜让他坐下。
一切都在证明一件事——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在没有王雅丽的日子里,他还是能吃饭、能睡觉、能上课、能做题。她的不存在并没有让他的身体停止运转。
但她的不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存在。斜前方那个空座位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进去。语文课上老师讲到“月有阴晴圆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位子,把椅背上那件没人穿的校服外套在心里默画了一遍;英语课代表发作业本,发到王雅丽的座位时愣了一下,然后把作业本放在了桌角上,这本英语作业和昨天的数学作业、前天的语文卷子叠在一起,无人认领的厚度越来越厚。
数学课的时候,坐在王雅丽后面的女生把一张卷子传过来让前排的人帮她传上去,不小心碰掉了王雅丽桌上的笔盒。笔盒掉在地上,哗啦一声,里面的笔散了一地。那女生赶紧蹲下去捡,捡了一支圆珠笔、一支自动铅笔、一把三角尺、一块橡皮。捡到最后一支笔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一支很旧的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这支钢笔看起来不像是王雅丽会用的东西,太旧了,太破了。那女生拿着钢笔看了一眼,没多想,塞回笔盒里,把笔盒放回原处。
王仁江也看到了那支钢笔。他也觉得奇怪。王雅丽的文具都是干干净净的,唯独这支钢笔像是一件旧物。但他没有往下想。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一楼食堂,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炒豆芽、红烧豆腐、一个卤蛋。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吃了大概五分钟,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抬头一看,是许文强。
许文强端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餐盘,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笑容,额头上还有体育课刚打完篮球留下的汗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味。
“你这几天怎么老是一个人啊?”许文强一边说一边把筷子插进米饭里搅拌,动作粗鲁得像在搅拌水泥,“跟个幽灵似的,天天飘来飘去。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还以为我哪里得罪你了。”
王仁江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就是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脚?我看你走路还是有点瘸。”
“不是。就是……没精神。”王仁江含混地应付着。
许文强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肯定是相思病。你看你,天天盯着人家座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人家请假两天你就跟丢了魂一样,还说不是相思病。”
王仁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许文强,眼神里有一种被戳穿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以为自己那些偷偷瞥向那个方向的目光都经过了精心的伪装,以为自己斜眼的幅度小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许文强注意到了。许文强——这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打了两年篮球连三步上篮都不利索的许文强——注意到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仁江低下头,把脸埋在餐盘上方,声音闷闷的。
“我胡说?”许文强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的,“我跟你说,你别不好意思。全班谁不知道你喜欢王雅丽?你那个眼神,啧啧啧,跟狗看到肉一样——不是骂你,就是个比喻。”
王仁江把筷子放在桌上,脸色变了。他不知道自己脸色变成了什么样,但他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在收紧,像是在脸上蒙了一层浆过的布。他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大到他还没来得及掩饰就已经写在了脸上。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许文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嘴里的豆腐差点呛出来:“哇,你别这么严肃行不行?我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你那个眼神也太明显了。你不觉得吗?”
王仁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芽,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明显到什么程度?”
“就——”许文强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高难度的智力活动了,“就反正我要是王雅丽,我肯定知道有人在看我。不过她好像不知道。女生嘛,有时候挺迟钝的。”
“她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会有反应吧。你想想,如果有女生天天偷看你,你肯定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对不对?但王雅丽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该干嘛干嘛。所以我猜她不知道。”
该干嘛干嘛。王仁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想到了一件事——她当然该干嘛干嘛。她的心思都在王家芳身上。她的眼睛只看得到一个人。她的目光从早到晚都校准在另一个人的频率上,根本没有多余的频段去接收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男生的信号。他在她雷达的盲区里,发再多的信号也没有用。
“喂,”许文强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边缘,铁盘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没事吧?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王仁江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站起来,“吃饱了。你慢慢吃。”
他端起餐盘快步走开了,留下许文强一个人坐在那里,嘴里还叼着半块豆腐,一脸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这人最近怎么这么奇怪”。
下午三节课,王仁江的状态比上午差了很多。许文强在食堂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他心里那潭本来就不太平静的污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搅得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许文强都看出来了,那还有谁看出来了?
物理课上老师做了一个实验,用弹簧测力计测摩擦力,让同学上来配合。老师点名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直到老师叫了第三遍“王仁江”,同桌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上来,帮我拉弹簧。”物理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林,戴着无框眼镜,脾气比数学老师好得多。
王仁江一瘸一拐地走上讲台,接过弹簧测力计,按照林老师的指示拉动木块。弹簧的指针在刻度上跳动,他的手却不太稳,指针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林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数据记在黑板上。实验很简单,不到五分钟就做完了,林老师让他回座位。他走下讲台的时候,经过了王雅丽的座位。
空座位。
桌角上又多了一张卷子——物理课代表刚才发的单元测试卷。现在那个角落里有四张卷子了:昨天的数学,前天的语文,大前天的英语,今天的物理。白色的试卷摞在一起,像一小叠没有被人读过的信。
王仁江的手在身体一侧握成了拳头。他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放学后,许文强拉他去打篮球。他本来不想去,但许文强说“你天天闷在宿舍里迟早闷出病来”,半拖半拽地把他拉到了操场上。操场上已经有好几个男生在了,大部分是班里的,还有几个其他班的。大家分成了两队,许文强和王仁江分在了一队。
王仁江不太会打篮球。他体育一直不怎么样,跑不快,跳不高,投篮更是一塌糊涂。但他还是上场了,因为他觉得打球至少能让脑子放空一会儿。身体累了,脑子就没力气胡思乱想了。这是他这些天来总结出的唯一一个有效的应对策略。
刚开始的几分钟,他几乎碰不到球。对方的防守很紧,他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连球皮都没摸到一下。队友也不怎么传给他,大概都知道他技术不行。他倒也不在意,反正他本来就不是来赢球的。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对方的一个男生——隔壁班的人,他不认识,长得很壮,手臂比他大腿还粗——带球突破的时候撞到了王仁江的肩膀。撞得不重,但王仁江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煤渣,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继续运球。
本来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那个男生在说“不好意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其他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王仁江注意到了。那个笑里面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不是针对他这个人,而是针对他的“弱”。你撞了我是因为你比我壮,你说了不好意思,但你根本不觉得不好意思。
那一瞬间,王仁江心里涌上来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滚烫液体。那种东西从胸腔的某个深井里喷薄而出,迅速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和那天在书店看到王雅丽和王家芳并肩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和那天在丽苑花园六楼走廊上拿刀对着王家芳的时候一模一样。这种情绪的名字他已经在英语课上学过了——jealousy。但他觉得这个词还不够,因为嫉妒只是针对别人拥有的东西,而现在这种情绪更宽泛、更浑浊,是针对所有“比我强”的东西——那个男生的体格、王家芳的笃定、许文强的无忧无虑,甚至王雅丽在信中那种毫无保留的爱。他没有的,别人有,他就想把别人的也毁掉。
下一个回合,对方那个壮男生又带球冲过来了。他运球的动作很粗糙,但架不住身体壮,像个坦克一样碾过来。王仁江站在篮下,看着那个男生越来越近,他本可以躲开,他本可以让出一个身位让对方上篮,反正只是一场放了学之后的野球,没人会在意输赢。
但他没有躲。
他在对方起跳的瞬间也跳了起来——不是去盖帽,是整个人朝对方撞了过去。
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王仁江的肩膀撞到了对方的肋骨,那个男生闷哼一声,球脱手了,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一起摔在了地上。煤渣跑道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王仁江的手肘,但他不觉得疼。他压在对方身上,双手撑着地面,喘着粗气,盯着对方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快感。
“你疯了?!”那个男生一把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肋骨,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其他人赶紧围上来,许文强跑在最前面,把王仁江从地上拉起来:“卧槽,你干嘛?打球还是打人啊?”
王仁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煤渣。手肘上破了一块皮,渗出了细细的血珠,被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他看着那个男生愤怒的脸,忽然笑了。那个笑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那天在丽苑花园门口对着玻璃门上的倒影时的笑一模一样——嘴角弯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小心的。”他说。
那个男生显然不信,但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捡起球走到另一边去了。许文强拉着王仁江的胳膊,把他拽到球场边上,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怎么了?你刚才那个动作太危险了,两个人都可能受伤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了是不小心的。”王仁江的声音很平,平得让许文强愣了一下。
许文强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摇了摇头走回了球场。球赛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王仁江也没有再上场,他坐在场边的双杠下面,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操场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手肘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粘着校服的袖子。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
他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那个男生根本没有招惹他。那句“不好意思”也许真的就是不好意思,嘴角那个弧度也许只是他多心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火一烧起来,他的身体就不听脑子使唤了。或者说,他的脑子在那股火面前,根本没有发言权。像是有人在他的神经线路上装了一个短路开关,一旦某种特定的情绪电流通过,整个系统就会跳过理智的保险丝,直接驱动他的四肢做出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害怕。但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在那个瞬间感到了快意。他撞上去的那一刻,当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对方肋骨上的那一刻,当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失去平衡坠向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坐在双杠下面,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全是汗,还有煤渣的碎屑。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使劲地抓了抓头皮,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那种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他大概是病了。不是感冒发烧那种病,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病。这个病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愿意叫出来。
周五。王雅丽还是没有来。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李国华进来点了名,在王雅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都第三天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王仁江计算着她已经缺席的天数——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上一次他连续三天没有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开学第二周的那个星期她好像也请过一次假,不过那次只请了一天。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天他上课的时候一直觉得少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像是出门忘了带钥匙。
这一次的空落落比上一次更严重。上一次他只是觉得少了什么东西,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一部分。不只是眼睛看不到她了,是空气里没有她的味道了,是教室里没有她的声音了,是整个空间的重心都偏移了。
但他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做笔记,照常吃饭睡觉。表面上的日子在继续,底下那个巨大的空洞也在继续扩大。这两件事并行不悖,互不干扰,像是两个平行世界里的两条平行线。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男生跑一千米,女生跑八百米。男生们一片哀嚎,女生们倒没什么反应,大概觉得八百米比一千米人道得多。
王仁江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已经不疼了,但跑起来还是有点心理阴影,总觉得那只脚使不上力。发令枪一响,所有人冲出去,他跑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让自己不会太难受的节奏。他的体能一直不算好,一千米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场酷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肺开始烧起来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的味道。腿越来越沉,像是绑了两个沙袋。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超他,一个,两个,三个。他没有加速,也没有放弃,就是维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掉到了队尾。前面最近的人离他也有二三十米,后面没有人,他是最后一名。操场上有人在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他没管。他只是盯着跑道前方那个模糊的终点线,心里数着步子。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每数到一个整数他就告诉自己再跑一百步就停下来。但到了之后他又会重新数——一百步也不是很远,再来一百步吧。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的成绩是四分半,全班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许文强,那家伙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干脆走了一段,被体育老师骂了一顿。
王仁江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到煤渣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的眼前有点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但他没有吐。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许文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哥们儿,你今天状态还行啊,我以为你又要半路掉链子了。脚没事了?”
王仁江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嗯,好多了。”
他往操场边走去的时候,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声音从操场和围墙之间的那条过道里传出来。就是上次他看到王雅丽和王家芳在一起的那条过道。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过道里站着几个女生。他认出其中一个是班里的同学,叫陈什么来着,坐在王雅丽后排的那个。另外几个女生他不认识,大概是其他班的。
陈什么的女生背靠着围墙,被另外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含着泪,但倔强地没有哭出来。围住她的那几个女生脸上带着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把人逼到角落里然后慢慢折磨的笑。为首的那个女生个子很高,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在八中这是违反校规的,但显然没人管她——她正用手指点着陈什么的肩膀,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尖刻。
“……你以为你是谁啊?跟老师打小报告?你知道他是我什么人吗?你他妈是不是喜欢他?”
陈什么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承认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漂亮——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土包子一个,也配?”
王仁江站在过道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认得这种场景。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被欺负,八中校风本来就一般,这种事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他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绕道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管不了,也不想惹麻烦。
但今天他没有绕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刚才跑步的时候把自己逼到了极限,身体和脑子之间的那道闸门被疲劳冲松了,让他控制行为的机制变得不那么灵敏;也许是因为这些天来积攒的所有愤怒和无力感都在寻找一个出口,而眼前这件事恰好提供了一个正当的、不会被自己谴责的发泄渠道;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到了陈什么的眼眶里的泪水,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信里写道:“我真的很害怕。”那些女生围住陈什么的方式,和王仁江在走廊上堵住王家芳的方式一模一样——都是以多欺少,都是恃强凌弱,都是把人逼到墙角然后让对方无路可退。区别在于王仁江那次失败了,而这次这些女生显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他走进了过道。
“你们在干嘛?”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来看他。为首的棕发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变成了不屑。她看清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校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一看就是刚跑完步的,手肘上还贴着一个创可贴。没有任何威胁性。
“关你什么事?”棕发女生翻了个白眼,“该干嘛干嘛去,少管闲事。”
“她是我们班的。”王仁江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缩在墙边的陈什么的女生。他叫不出她的全名,但他知道她坐在王雅丽后面,她是那个帮王雅丽捡笔盒的人。
“哟,你们班的?”棕发女生笑了,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笑了,“你是她男朋友?不是吧?这种货色你也看得上?”
王仁江没有理她,看着陈什么:“你没事吧?”
陈什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恐惧——不是恐惧那些欺负她的女生,而是恐惧事情会闹得更大。她拼命地摇头,小声说:“我没事,你快走吧。”
“听到没有?她让你快走。”棕发女生往前逼近了一步,现在她离王仁江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英雄?嗯?你是不是想当英雄?”
王仁江没有后退。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后退。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他退了,他就永远都是一个只敢在暗处跟踪的懦夫。他可以在王家芳面前认输——他确实认了,在那面涂鸦墙前面,他用砖头砸不下去的那一刻就认了——但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也认输。他需要赢一次,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次,哪怕对手不是王家芳,哪怕这不算真正的赢。
“我没想当英雄。”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你们几个欺负一个,不觉得丢人吗?”
棕发女生的脸色变了。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她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戳在王仁江的胸口上,指甲隔着校服的布料按在他的胸骨上,力道不轻不重,但那种姿势本身比力道更让人难受——像是一个主人在教训自己的宠物。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一种非常笃定的威胁,“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条过道?”
王仁江低头看了看戳在胸口的那根手指。指甲涂成了亮晶晶的粉色,上面贴着小水钻。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王家芳的手。骨节分明的、握画笔的、指甲剪得很短的那只手。那双手在他的威胁面前纹丝不动。王家芳对着他手中的刀都没有后退一步,他要是被几个女混混堵在过道里就认了怂,那他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把那只手拨开了。
“我说,你们几个欺负一个,丢人。”
空气凝固了一秒。棕发女生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推了王仁江一把。王仁江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踩到了一块碎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稳住身体之后他站直了,看着棕发女生的眼睛。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也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
“你是不是欠揍?”棕发女生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试试。”王仁江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不是勇气,是疲惫。他太累了。这些天来他跟踪、偷信、跟踪、对峙、偷听、崩溃、再跟踪——他把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一件他注定赢不了的事情上。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了。当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的时候,恐惧就失去了附着物。
棕发女生举起手,看样子是想扇他一巴掌。王仁江绷紧了身体,没有躲——他的身体记忆告诉他,在这种时候躲是没有用的,你越躲对方越来劲。他准备挨这一下,然后还手。他还手的对象可能是一个女生,这在任何规则下都说不过去,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过道口传来。所有人——包括王仁江——都吓得一个激灵。棕发女生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放下了。
体育老师站在过道口,双手叉腰,脸黑得像锅底,脖子上挂着的哨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体育老师大步走进过道,像拎小鸡一样把棕发女生和她的同伴们一个个拎出去,一边拎一边吼,声音大得估计操场上所有人都能听到:“你们几个!哪个班的?啊?在学校里欺负同学?你们班主任是谁?跟我去教务处!”
棕发女生低着头,脸上那种不可一世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乖得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她的同伴们也都缩着脖子,一个个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刚才欺负人时的嚣张气焰在成年人的权威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体育老师转头看了王仁江和陈什么一眼:“你们俩,没事吧?去医务室看看。”
陈什么摇了摇头,说不用。王仁江也说不用。体育老师看了他几秒钟,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赞赏,又像是觉得他傻。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押着那几个女生往教务处走了。
过道里安静了下来。
王仁江转过身,看着陈什么。她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校服领子被扯歪了,头发也散了,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被指甲划的还是被推的时候撞到的。她看起来很狼狈,但她没有哭。这点让王仁江有些意外。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小。
“没事。”王仁江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和这个女生之前几乎没有说过话,他甚至叫不出她的全名。他只知道她坐在王雅丽后面,是那个帮王雅丽捡笔盒的人,仅此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陈静。”
王仁江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对上了号。陈静。坐在王雅丽后面。和她一样扎马尾辫,但颜色浅一些,发梢有点黄。脸上的雀斑很多,鼻梁两侧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用针尖蘸了淡棕色的墨水在她脸上一颗一颗地点过。不漂亮,但是很耐看,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是那种你第一眼不会注意到、但看久了会觉得越来越顺眼的类型。
“你呢?”陈静问。
“王仁江。”
“我知道你,”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坐倒数第二排靠窗。”
王仁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知道他的位置。这种感觉很奇怪——被人注意到,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班里是隐形的,是最不起眼的那个,是所有人都叫不出名字的那个。但陈静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存在。
“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他转移了话题。
陈静沉默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的末端脱了线,散成一小撮棉絮。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们说我跟老师打小报告。”她说,声音闷闷的,“上周我看到她们在厕所里抽烟,正好那天教导主任在查抽烟的事,就问了几句。我没说是她们,但她们以为是我说的。”
“所以你没有?”
“我没有。”陈静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我真的没有。但她们不信。”
王仁江忽然觉得有点愧疚。他刚才进过道的时候,心里的动机并不纯粹。他帮陈静,不全是因为想帮她,更多的是因为他需要一次胜利。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懦夫。这和那些女生欺负陈静的方式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利用比自己弱的人来证明自己的力量。他和棕发女生的差别只在于他站在了“正义”的一边,但他内心的发动机是一样的——都是想从别人的痛苦里汲取某种证明自己的养分。
“谢谢你来帮我。”陈静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你可以不来的。”
“我路过。”王仁江说。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路过的人多了,只有你进来了。”陈静看着他的眼睛说。
王仁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过道里安静了几秒钟,远处操场上传来了体育老师的哨声。王仁江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分钟下课。
“走吧,”他说,“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真的没事。”陈静摇了摇头,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动作利落而熟练,“你去上课吧,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王仁江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过道口的时候,陈静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王仁江。”
他回过头。陈静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红印在太阳底下变得更明显了,但她站得很直,比他刚才看到她被围在墙角时的样子要直得多。
“王雅丽请假了,”她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王仁江的身体僵住了。他不知道陈静为什么要提王雅丽。他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因为陈静看到他的反应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随便问问。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帮她收作业的时候帮你看看她桌上的请假条。”
王仁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过道,把陈静一个人留在了那片窄窄的、两边长满杂草的、阳光只能勉强照进来一半的空地上。
回到操场上的时候,体育课已经快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等着下课铃。许文强看到他回来,问他去哪了,他说去上厕所。许文强也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他的手肘说创可贴翘起来了,要不要重新贴一张。
王仁江低头看了看手肘上的创可贴。边角确实翘起来了,沾了汗水和煤渣,黏性所剩无几。他把创可贴撕下来,伤口已经结了痂,周围的皮肤因为贴了太久而发白发皱。
“不用了,快好了。”他说。
下课铃响了。
那天晚上,王仁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同宿舍的人都已经睡了,许文强的呼噜声响亮而规律。他盯着上方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裂缝的边缘被岁月的潮气泡得膨胀发黑。以前的上铺住过谁?他们是不是也曾像他一样盯着这道裂缝度过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他们失眠的时候又在想谁?
他在想白天的事。
陈静。
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他的生活里出现了。她认识他,知道他的座位,知道他在看王雅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被他牵扯进了一件事——他帮了她,而她知道他在意王雅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欠他一个人情,她有他需要的信息。这是一个新的人、一个新的可能性,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量进入了这个方程。但他不知道这个变量会导向什么样的结果。他只是隐隐地觉得,他今天晚上睡不着,不仅仅是因为那个空座位。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校园里热闹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王仁江没有回宿舍,他跟值班老师请了个假,说感冒了去校门口的药店买药。出了校门之后往左拐,沿着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街一直走,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走到了丽苑花园对面。
他站在那棵老芒果树下,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午日画室的窗户亮着灯。隔着窗帘,灯光被过滤成了一种柔和的暖黄色。窗帘后面偶尔有人影晃动,看不清是谁。但王仁江知道是谁。王家芳在那里。也许正在画画,也许正在听歌,也许正在做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来了。周三他在工厂窗外偷听的那些对话还在脑子里——王家芳说“她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说“如果有一天她因为这个不要我了”,说“我会怎么办”。那些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他面前的这个对手不是铁板一块。她也有恐惧,也有不安全感,也在担心随时会失去。他应该把这个当作机会。但他没有动。他在芒果树下站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着那个暖黄色的、模糊的光影,想象着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想着她们两个人之间那些裂缝。
当他发现自己正在想什么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此刻脑子里转悠的事情,和复仇毫无关系。他发现他在担心——担心那些裂缝会扩大,担心那些恐惧会成真,担心王雅丽会因为那些外部的压力而真的不要王家芳。然后他看到王家芳站在废墟里对阿杰说“如果有一天她因为这个不要我了”时的眼神。然后他就没办法继续恨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无比荒谬。他是来恨王家芳的,不是来替她担心的。但问题是——如果王家芳真的失去了王雅丽,对王仁江来说是好事。王雅丽会重回“无主”状态,他就有机会了。不,不对。如果王家芳失去了王雅丽,王雅丽会受伤,会难过,会心碎——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心碎的样子。所以他的“胜利”必须以她的“受伤”为代价。但她的“受伤”恰恰是他最无法接受的结果。于是整个逻辑链条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他赢了,她就受伤;她受伤,他就输了。所以他想赢的唯一方式是让她不受伤。但如果她不受伤,那他永远也赢不了。
他在芒果树下站了很久,站到午日画室的灯熄了,站到丽苑花园里的最后一盏路灯也灭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走到自己的床位。刚准备爬上去的时候,他注意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东西。
他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惨绿色的光照在枕头旁边,照出了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颗糖——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那只白色的兔子在绿光里看起来有点诡异。
他愣了一下。翻过塑料袋,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王仁江,今天谢谢。陈静。”
他盯着便签纸看了很久。陈静来过。她大概是在晚自习的时候趁没人注意放到他枕头上的。那些糖是给他的谢礼。三颗大白兔奶糖,普普通通的糖,但有人专门跑到小卖部买了糖,用塑料袋包好,贴了一张便签,放在了他枕头旁边。
王仁江拆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点腻,粘在牙齿上。他慢慢地嚼着,把便签纸折好,夹进了枕头底下那封信的旁边。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奶糖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今天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也许动机不纯,但结果是对的。他帮了一个人,一个愿意用三颗大白兔奶糖表达感谢的人。这种感觉和他在球场上撞人的感觉完全相反,和他跟踪王雅丽的感觉完全相反,和他在废墟墙上喷漆的感觉完全相反。他做了一件让自己觉得自己还算是个人的事。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自我厌恶之后,这种感觉珍贵得让他想哭。
他想,也许明天应该跟许文强说一声,让他别再把这事到处宣扬。也许明天应该再问问陈静,手上的伤有没有事。也许明天——王雅丽就回来了。
但“也许”这个词本身就不可靠。它就像石狮夜里的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让你以为大海就在眼前。但你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黑漆漆的街道和孤零零的路灯。你听到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绵长,像是在问你一个问题。但你还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