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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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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封从地上捡来的信,一共有三页纸。
王仁江等到凌晨一点,宿舍里所有人都睡着了,走廊里巡夜老师的手电光再也没有闪过窗户,才把头蒙进被子里,按亮了他爸淘汰给他的那部诺基亚3310。
屏幕亮了,惨绿色的光照在被窝里,照着那三张皱巴巴的纸。
是那种印着浅蓝色横线的信纸,纸质很薄,背面能隐约看见正面写的字的压痕。信纸的边缘有被撕过的毛边,是从日记本里撕下来的那种撕法。纸面上散发着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和王雅丽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家芳:”
这个称呼他已经在画室外面就看过了。现在再看一遍,还是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读。
“今天你在画室门口等我,我没能早到,对不起。李老师的课拖了十分钟,我一路跑过去的,出了好多汗,到你面前的时候肯定很丑。”
王仁江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想象不出来王雅丽跑的样子,她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但她在信里说自己跑过去,为了去见那个人跑过去。
“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袖,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你每次剪头发我都觉得有点不习惯,但这次我觉得很好看。很适合你。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你几秒钟,你没有发现我。你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吧。但你皱眉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好看。”
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你总是问我为什么老是看着你,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如果我说因为你好看,你肯定不相信。你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好看。但我就是觉得好看。你笑的时候好看,不笑的时候也好看。画画的时候特别好看,你的手拿笔的样子,你咬着笔杆想事情的样子,你画坏了骂脏话的样子,都好看。”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热。王仁江的额头渗出了一层汗,但他没有掀开被子。他继续读。
“今天你教我用碳条画阴影,我还是掌握不好,画出来黑乎乎的一大片。你说没关系,慢慢来,然后你从背后握着我的手,带着我画。你的手比我的大一点点,关节很硬,但是手背很光滑。你的呼吸喷在我耳朵后面,我整个人都麻了,什么也画不出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
王仁江闭上了眼睛。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他从来没有握过王雅丽的手,但他可以想象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握住的画面。那只叫王家芳的手,骨节很硬,手背很光滑,握着他做梦都想握的那只手。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今天你亲我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有点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高兴到觉得这不应该是真的,觉得这随时会被人拿走。我是不是很傻?你一定又要说我想太多了。可是我真的觉得很害怕。我们这样对不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睡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你占据了所有的时间,连我做梦你都不放过我。”
他读到这里,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液体。他咽了咽口水,把那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二页。
“今天下午在画室里,你坐在我旁边,我其实很想靠在你身上。但你一直在认真地改那张素描,我就没敢。我怕打扰你。你在做事情的时候特别专注,眼睛眯起来,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会微微地皱起来。那种时候你看起来很凶,但是我喜欢你那种凶。那种凶让我觉得很安全,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你。”
“后来你还是发现了。你说,‘你干嘛一直看我’,我说我没有。你笑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和你不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放下笔说,‘过来’。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但是有一种让人不能拒绝的东西。我就过去了。你把我拉过去,让我靠着你的肩膀,然后你继续画画。你用左手画,右手搂着我。你画画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我靠在你身上能感觉到你心脏的跳动。怦,怦,怦。很稳很稳。”
“我就那样靠着你,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但其实我没有睡着。我清醒得不得了。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是你自己的味道,一种有点像木头又有点像太阳下晒过的被子的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你的味道。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这种味道。”
王仁江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闻手里的信纸。他把信纸拿远了一点,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后来你真的以为我睡着了,把头低下来,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的嘴唇是干的,有点粗糙,但是很温暖。然后你把我的碎发撩到耳朵后面,手指碰到我的耳朵。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被电了一下,从耳朵一直麻到脚底。我没有动,我怕我一动你就会停下来。但你也没有停。你的手指在我的耳朵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晚上回家的路上,你问我下午睡得好不好。我说很好。你笑了,你肯定知道我其实没睡着。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拆穿我。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看在眼里,然后什么都不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成熟,成熟到让我有点害怕。但有时候你又会做一些很幼稚的事情,比如今天你在我校服袖子上画了一只猪,到现在我还没洗掉。”
王仁江想起王雅丽校服袖口的那一点蓝色墨水印迹。他一直以为那是不小心沾到的钢笔水。
原来是一只猪。
那个人画的猪。
他翻到第三页。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我不敢想。我妈一定会打死我。我爸大概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是那种很失望很失望的眼神。同学会怎么说?老师会怎么说?我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
“但是每次见到你,这些害怕就都不见了。你就是有这种本事,让我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所以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你想得不行。你在的时候,我就觉得世界上什么事都不重要。你是我在世界上最最喜欢的人。”
“明天见。爱你。”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王仁江从头到尾都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用不着他已经记住的名字——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简单得像一把匕首。
他把三页信纸叠好,重新折成那个方块的形状。他的手指有点发抖,折了几次才折出原来的折痕。然后他把信放进自己的枕头底下,关了手机屏幕,把被子掀开。
宿舍里的空气凉凉的。九月的石狮,白天热得要死,凌晨的时候倒是有点凉意。窗户开了一条缝,海风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咸味道。
宿舍一共住了八个人,上下铺各四个。王仁江睡上铺。他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了看对面的下铺。那哥们叫许文强,和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他以后是个狠人,但许文强既不狠也不强,他打呼噜。此刻他正张着嘴,打出一连串很有节奏感的鼾声。
王仁江盯着许文强看了很久,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在嫉妒许文强。
许文强没有喜欢的人。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吃饭、打篮球、睡觉。他的脑子里没有王雅丽,也没有王家芳。他的心脏不会像被人攥住那样疼。他不会凌晨一点躲在被窝里看一封别人写给另一个人的情书。
他妈的。他妈的。
王仁江在心里骂了两句脏话,但他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二天是星期四,天气热得不讲道理,早上七点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黏糊糊的热气。王仁江一晚上没睡好,眼睛里全是血丝,洗脸的时候冷水泼在脸上,也冲不掉那种干涩的疼。
早自习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背英语单词,眼睛的余光却一直锁在王雅丽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校服外套,大概是觉得教室里的风扇不够凉,把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以上。右边袖口上,那只蓝色圆珠笔画的小猪还在,已经淡了一些,但还能看出轮廓。
那只猪画得很丑,丑到有点可爱。歪歪扭扭的圆圈是身体,四个小棍是腿,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是耳朵,尾巴是一个螺旋状的线条。
王仁江看着那只猪,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手里的英语课本被他攥得哗啦响了一下。
“王仁江。”
他一愣,抬起头。英语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神不太友善。
“What's the English word for '嫉妒'?”
他愣了几秒钟。全班都安静了,有人转过头来看他。包括王雅丽。
她在看他。
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王仁江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人钉住了。他知道那个单词,他昨天才背过。但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nvy,”英语老师自己回答了,“你坐下吧。上课走神,放学留下来背单词。”
有人窃笑。王仁江的脸烧得发烫,但他没有低头。他在看王雅丽。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转回去了。那一瞥短暂到几乎不存在,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滑过去,就像看教室墙上的一块污渍,看到了,但不会记住。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英语课结束后,课间操的音乐响了。所有人涌出教室,往操场上走。王仁江没有马上去,他假装在系鞋带,蹲在座位旁边,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王雅丽的课桌前。
她的课桌收拾得很整齐,课本都摞在左上角,笔盒放在正上方。课桌的右上角贴了一张课程表,字写得很小很工整。课程表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猫,白色的,眼睛很大。
王仁江的手伸向那只猫。他想把它撕下来。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贴纸的边缘,指甲已经嵌进去了,只需要轻轻一揭——
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王仁江!你干嘛呢?不去做操?”
是体育委员,一个叫陈什么来着的大嗓门。
王仁江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来了。”他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快步走出了教室。那只猫还贴在课桌上,白色的,眼睛很大,像是在嘲笑他。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震天响。王仁江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机械地做着动作。踢腿,弯腰,跳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心不在焉。
他在找王雅丽。
她在前面两排,右边第三个。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姿势都到位,不像别的女生那样软绵绵地糊弄。马尾辫随着跳跃的节奏上下翻飞,深蓝色的橡皮筋,缠着两圈红毛线。
王仁江想起信里的那句话——“你亲我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他做错了一个动作。踢左腿的时候踢成了右腿,差点踢到前面那个人的屁股。
那个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他没理。
在做第八节跳跃运动的时候,王仁江发现了一个细节。
王雅丽在做完一个动作之后,偏头往操场左侧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越过操场边缘的铁丝网,越过围墙外面那排刺桐树,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她看了一眼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王仁江看见了。而且他知道那个笑不是笑给操场上的任何人的。
那是笑给一个不在场的人的。
那个人在三公里之外的丽苑花园。那个人大概也在某个地方,做着某件事,不知道她的女孩正在操场上对着空气笑了一下。
跳跃运动结束了。广播里说“整理运动”,所有人开始做缓慢的伸展动作。王仁江的身体在伸展,但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那个画面是在画室里。王雅丽靠在那个叫王家芳的女孩身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那个王家芳低下头,把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然后王家芳的手从王雅丽的肩膀上滑下来,沿着手臂,一直到手腕,然后——
他突然觉得膀胱很胀。
不是真的想上厕所。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从下腹升起,又热又胀,让他很不舒服。他把这种不舒服归咎于王家芳。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这么难受。如果不是她,王雅丽不会用那种方式对别人笑。
课间操结束,所有人往回走。王仁江故意走得很慢,拖在队伍的最后面。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雅丽的马尾辫消失在一楼的拐角处。她往女厕所的方向去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女厕所旁边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布告栏,上面贴满了各种通知和通报批评。他想假装看通知,等王雅丽从厕所里出来。他想再看她一眼。不需要说话,不需要靠近,就是再看一眼。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悲。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布告栏前站着几个人,都在看新贴出来的通知。王仁江挤到一个位置,假装在看。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打印纸上的字——“关于进一步加强校园安全管理的通知”“2004-2005学年第一学期期中考试安排”“关于查处违规使用电器的情况通报”——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从厕所里传出来的。是从布告栏另一侧的窗户外面传来的。是一声很轻微的笑声,夹杂在远处的嘈杂声里,但他还是听到了。因为在那个笑声响起来之后,紧接着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很熟悉。
是王雅丽的声音。
“你小声点。”
就四个字。但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在教室里说话完全不一样。那个语气里面有撒娇,有嗔怪,有一种只对特定的人才会有的亲密。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你怕什么,又没人。”
那个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王仁江在画室的门外听过那个声音,虽然只听了一句“明天见”,但他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叫王家芳的人的声音。
王仁江猛地转过头,看向窗户外面。
窗户对面是学校的后围墙,围墙和教学楼之间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平时几乎没有人走。过道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课桌椅。
就在那堆破桌椅旁边,王雅丽站在那里。
王家芳也站在那里。
她穿着石狮八中的校服,但校服穿在她身上很随意,拉链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比上次王仁江看到的时候更短了,剃得几乎贴着头皮,衬得脸更瘦,轮廓更鲜明。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低着头,正在对王雅丽笑。
她们站得很近。很近很近。王家芳的后背靠着那堵旧围墙,王雅丽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王家芳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王雅丽校服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摘掉了。动作很轻,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王雅丽没有躲,只是低着头,盯着王家芳的手看。
然后王家芳把手放在了王雅丽的脖子后面,把她往前拉了一点。
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了一起。
就那样碰着,没有说话,没有动。风吹过来,把过道里的杂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操场上还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有人在大声地喊口令。
王仁江站在窗户后面,手指紧紧扣着窗台的水泥边缘。水泥的颗粒感硌着他的指腹,又粗又冷。
王家芳偏了偏头,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就是那种他在画室里看到过的笑,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笑,把全世界关在外面的笑。
王仁江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
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自己几乎跑起来。他穿过走廊,穿过大厅,冲上楼梯,一口气跑到二楼,冲进初一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下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女人,谁都不敢迟到。王仁江冲到自己座位上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坐在旁边的许文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王仁江摇了摇头。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是愤怒,是屈辱,是嫉妒,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灼烧感久久不散。
数学老师进来了。她是个瘦高的女人,姓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表情永远像是所有人欠了她二百块钱。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开始在黑板上写公式。
王仁江盯着黑板,一个符号都没看进去。
“一元一次不等式的解法,”黄老师的声音干巴巴的,“上节课我们讲了一元一次方程,这节课我们讲不等式。有谁知道方程和不等式的本质区别是什么?”
没有人举手。
黄老师的目光扫过来,落在王仁江身上:“王仁江,你来回答。”
他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程是……”他张了张嘴,“方程是等于。不等式是……不相等。”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黄老师脸色一冷:“你上节课在干嘛?坐下。放学留下,和英语单词一起,不等式解法抄五十遍。”
王仁江坐下。旁边的许文强用课本挡住脸,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是走了什么霉运?”
他没回答。他知道自己今天走了什么霉运。从昨天下午开始,从他推开午日画室那扇门开始,霉运就像影子一样黏上他了。或者说不是霉运,是别的东西。是一个名字。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生活里。
王家芳。
中午,王仁江没有去食堂。他在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双杠上吃。面包很干,每一口都像在嚼木屑,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理清楚。但操场并不安静,几个初三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嘭嘭嘭地响。有一个男生特别高,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投篮的姿势很标准。王仁江看着他在三分线外跳投,篮球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空心入网。那个声音很清脆,唰的一声。
王仁江盯着那个高个子男生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王家芳和王雅丽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被别人看到过?她每天中午来学校找王雅丽,站在教学楼后面的过道里,那么显眼的位置,难道就没有人注意过?
他从双杠上跳下来,走到篮球场边上,等那个高个子男生下场休息的时候,走了过去。
“哥。”他叫了一声。
那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他。近看之下,这个人比远看还要高,至少有一米八五,手臂上全是腱子肉,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看上去不太好惹。
“你谁?”
“我初一的,”王仁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想问个事。”
“什么事?”
“你认识王家芳吗?”
那个男生正在用毛巾擦汗,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擦,但眼神变了,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王仁江。
“你问她干嘛?”
“没什么,就是听说她是画室的,想问问那个画室怎么样。我想学画画。”
王仁江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水平怎么样。他以前很少撒谎,因为他没什么需要撒谎的事情。但现在这个谎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那个高个子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一种让王仁江很不舒服的东西。
“画画?”他说,“行,你去吧。午日画室,在丽苑花园。六楼。去就是了。”
“你认识她?”
“全校谁不认识她。”那个男生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我劝你换个画室。那个人不太好惹。”
“为什么?”
“因为她不正常。”那个男生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什么叫不正常?”王仁江追问。
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太烦了,但还是回答了。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大声讲。
“她和别的女生不一样。你懂吧?她看女生的眼神,跟男生看女生一样。恶心。去年有人看见她在体育课的更衣室里——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打听去。反正大家都知道。”
然后他拍了拍王仁江的肩膀:“换家画室吧,老弟。”
走了。
王仁江站在原地,太阳直直地照在他头顶上,晒得头皮发麻。他把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全校谁不认识她。”
“那个人不太好惹。”
“她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恶心。”
最后一个词像一根针,扎在王仁江心里某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位置上。
恶心。
别人说她恶心。
但王雅丽不觉得她恶心。王雅丽觉得她的手好看,她的味道好闻,她皱眉的样子好看,她笑的样子好看。王雅丽说她是自己在世界上最最喜欢的人。
王仁江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当他听到别人说王家芳恶心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对,就是恶心”。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成为那个让王雅丽说出“最最喜欢”的人?
她凭什么可以在过道里、画室里、阳光底下,光明正大地和王雅丽在一起?
她凭什么能得到那一切,而别人只能在窗外看着,像一只被关在外面的野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雅丽的场景。那天是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王雅丽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那个藏青色的双肩包,从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下来。她爸在前面蹬车,满头大汗。她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马尾辫在空中甩了一个圈,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抬手把带子拉回去,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他从那一刻开始收集关于她的一切。他知道她坐在哪一排,知道她用什么颜色的橡皮筋,知道她校服袖口有墨水印迹,知道她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在屁股上颠。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脸,在嘈杂的声音中捕捉她的嗓音。放学后他会在校门口多待一会儿,就为了看她走出校门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是在靠近她。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一直在原地踏步。而那个叫王家芳的人,已经走进了她的世界深处,走到了他永远走不到的地方。
嫉妒。
英语老师问的那个单词忽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Envy。它的近义词是jealousy。Jealousy比envy更强烈。Envy是羡慕,jealousy是妒忌,是那种想把别人拥有的东西抢过来、毁掉的强烈欲望。
Jealousy。
王仁江把那个单词在心里反复地念了几遍。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跑八百米热身,男生先跑。发令枪一响,所有人像一群脱缰的野狗一样冲了出去,王仁江跑在队伍中间,不上不下。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体能开始下降,速度慢了下来。身后的人一个个超过了他。他的肺像是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灼烧的感觉。腿也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咬着牙继续跑。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把汗擦掉,看到操场的另一端,女生们正在排队等着跑。王雅丽站在队伍里,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不是王家芳。
她和那个女生说话的时候,表情是正常的,语气是正常的,笑容也是正常的。那种正常的、普通的、朋友之间的笑。不是她在王家芳面前的那种笑,那种整个五官都舒展开、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王仁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雅丽在其他人面前,和在王家芳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在其他所有人面前,她是那个漂亮的、安静的、成绩好的、让老师放心的好学生。但在王家芳面前,她会撒娇,会靠在别人身上装睡,会偷偷跑出去在过道里和男朋友——不,女朋友——幽会。
只有王家芳见过真正的王雅丽。
这个认知比任何事情都让王仁江难以忍受。
他冲过了终点线。成绩一般,但跑完了。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煤渣跑道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女生准备!”
王仁江直起腰,看着王雅丽走到跑道上。她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她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微微蹲下,做出起跑的姿势。
发令枪响了。
她冲了出去,跑得很快,比大部分女生都快。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深蓝色的橡皮筋缠着两圈红毛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王仁江就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
看着她跑。
看着她额头上的汗水。
看着她因为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想起王家芳把她拉近,两个人额头碰在一起的画面。
他想起王家芳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的声音。
他想起她们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的笑容。
王仁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是那封信,折成方块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把信攥在手心里,用了很大很大的力,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如果这封信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王家芳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没有她,王雅丽也许就会注意到他。也许不会,但至少还有可能。而现在,连可能都没有了。因为王雅丽的心里已经装满了别人,没有哪怕一丁点空间留给他。
他想要一个空位。他想要王家芳从那个位置上消失。他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王雅丽的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人等在那里。即使她看不到他也没关系,至少别人也看不到。
但如果别人已经看到了,已经被她选定了——那他就只能让那个别人不存在。
王仁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念头的。它就像一粒种子,在丽苑花园的六楼走廊上就已经被种下了,然后在过去这二十多个小时里,被愤怒、屈辱和嫉妒浇灌着,迅速地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不是一棵树。
是一只手。
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他想杀了王家芳。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它那么清晰,那么具体,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一台投影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王家芳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他没有想。用什么方式?他也没有想。他只是看到了一个结果:王雅丽站在操场上,眼神是空白的,她在找一个人,但她找不到了。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好了。就不存在什么“王家芳”了。就不存在那个能把王雅丽拉近、低头吻她、让她笑出那种笑容的人了。那个位置就空了。他就可以等在那里了。
多年以后,当王仁江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当他学会了用更复杂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情感时,他会明白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东西叫“绝望”。绝望不是没有希望。绝望是希望被人活生生地从你眼前夺走,然后你发现夺走它的那个人比你更配拥有它。绝望是连恨都恨得没有底气。
但十四岁的王仁江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很疼。疼得想杀人。
放学之后,王仁江没有留下来背单词、抄不等式。他直接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校门,走上了那条他昨天才走过一次的路。穿过骑楼街,拐进小巷,走到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街上,站在丽苑花园对面。
芒果又落了几颗,在地上摔开了花。蚂蚁们成群结队地搬运着果肉,形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天还没有黑。六点的石狮,太阳还挂得很高,光线是那种金色的,照在丽苑花园淡黄色的楼体上,让那些本来就旧了的外墙看起来更加灰败。
王仁江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芒果树下,盯着小区的大门看。保安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看报纸的,是一个更年轻的,正在用手机打电话,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六点半,王家芳没有出来。七点,王家芳没有出来。七点十五,门卫室的灯亮了。王仁江的腿已经站麻了,但他没有走。他在等。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的画面。
七点半,小区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王家芳。是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条狗。狗在门口的芒果树下撒了一泡尿,然后被主人拉走了。七点四十,又走出来两个人。一对老夫妻,互相搀着慢慢走远。
七点五十,王家芳出来了。
王仁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把身体往树干后面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王家芳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穿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肩上背着一个画筒,长长的圆筒,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画。
她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往右边拐了。不是往八中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
王仁江跟了上去。
这一次的跟踪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是跟着希望走,今天他是跟着仇恨走。昨天他怕被发现,是因为怕在王雅丽面前出丑;今天他怕被发现,是因为他在跟踪一个他想要杀死的人。两者的紧张程度完全不同。
他隔得很远,至少有三十米。王家芳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一点都没有女生的扭捏,像一个男生一样大步流星。她走路的时候背很直,画筒扛在肩上,看起来更像一支长枪。
王家芳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全是老房子,墙皮剥落得厉害,门楣上的对联褪色褪得看不清字。她在第三家门前停了下来,那是一扇暗红色的旧木门,她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进去了。
门没有马上关。王仁江远远地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回来了?”“嗯。”然后门关上了。他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王家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想知道她每天一个人回到这个地方之后会做什么。但这些他现在都看不到。他只能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把所有未知的东西都用想象力填满。
八点半,王家芳出来了。
这次她没拿画筒,换了一个小一点的包,斜挎在身上。她锁上门,往巷子的另一边走去。巷子出去是一条更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正在拆迁的老街区。推土机已经扒掉了一半的房子,另一半还立在那里,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被挖掉的眼睛。
王家芳穿过马路,走进了那片废墟。
王仁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废墟里面很暗,只有远处街灯的光勉强照进来,把碎砖烂瓦照得轮廓模糊。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霉味,脚下时不时会踩到碎玻璃和瓦片,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王家芳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她走得很快,七拐八拐,最后在一片被拆了一半的厂房前面停了下来。
厂房的屋顶已经没有了,四面墙还剩三面,月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里面照得半明半暗。地上全是碎砖和废铁,墙角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有一堵墙上涂满了涂鸦,颜色都已经褪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有字,有图案,还有一些王仁江看不懂的符号。
王家芳站在那堵涂鸦墙前面,把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罐喷漆。她摇了几下,罐子里发出钢珠撞击的声音,然后她对着墙开始喷。王仁江躲在一堆碎砖后面看着她。她的动作非常熟练,手臂移动得又快又稳,喷漆在她的手里像是一支画笔。红色的线条在墙上蔓延开来,一层叠着一层,渐渐成形。
王仁江认出来了。她喷的是王雅丽的脸。不是全部,只是一个侧脸。轮廓,眼睛,鼻子,嘴唇。只有几根线条,但每一根都准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那双眼睛在看她,但那目光不是在看王家芳——是在看向画外的某个地方。
王家芳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罐黑色的喷漆,在侧脸的下方写了几个字。王仁江看不清。他往前挪了一点,踩碎了一块瓦片。
咔嚓。
王家芳猛地转身:“谁?”
王仁江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王家芳的眼睛在月光下面亮得吓人,她一手拿着喷漆罐,一手抄起了地上的一根钢管。
“出来。我看见你了。”
王仁江没有动。他缩在那堆碎砖后面,连呼吸都不敢了。两个人隔着一堆碎砖,隔着月光和废墟里的灰尘,僵持着。王家芳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钢管的尖端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然后她停下了。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远处传来狗叫声,接着是有人在喊什么。王家芳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弯腰捡起包,快步往废墟的另一边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墙的阴影里。
王仁江又蹲了几分钟,直到确定王家芳真的走了,才从碎砖后面站起来。他走到那堵涂鸦墙前面,月光把他和墙上那个侧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现在他看清了王家芳刚才写的那几个字。黑色的喷漆,字迹潦草但有力——
“你是光。”
王仁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看那个侧脸。那个侧脸的眼睛看向远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话。
这是王家芳画给王雅丽的。在一个被拆了一半的废墟里,在一个只有王家芳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她画了她的脸,然后写了三个字。
你是光。
那天晚上王仁江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你是光。王家芳说王雅丽是光。但在王仁江眼里,王雅丽也是光。王家芳看见的光,和王仁江看见的光,是同一束光。区别在于——那束光照在了王家芳身上,却把他留在了黑暗里。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他想要的其实很少。他不需要王雅丽喜欢他,不需要王雅丽对他说“爱你”,不需要王雅丽靠在他肩膀上假装睡着。他只想让她知道他的名字。只想让她在看到他的时候不会把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只想在她心里占据一个最小的角落,哪怕是“那个坐倒数第二排的男生”,都行。
但现在连这一点点都做不到了。因为她的心已经满了。满到她在信里说“你占据了所有的时间,连我做梦你都不放过我”。满到她会在操场上对着空气笑。满到有人在学校后墙等她,她就会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王仁江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那封信摸了出来。他没有开手机的灯,只是用手指摸着信纸的折痕。那些折痕已经被他摸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你是光。”
妈的。妈的。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三遍,然后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还要去跟踪她。
接下来的三天,王仁江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去丽苑花园门口守着。他发现王家芳的作息很有规律:早上大概六点半出门,骑一辆很旧的自行车去学校;中午会回来一趟,大概十二点左右到家,待一个小时又出门;下午五点左右回家,七点半到八点之间会去那片拆迁的废墟,在那里待一个小时左右,有时候画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一截断墙上抽烟。
是的,她抽烟。王仁江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点意外。一个女生抽烟,在2004年的石狮八中,如果被老师抓到至少是记大过。但王家芳抽烟的样子很熟练,一看就是老手。她坐在断墙上,一条腿垂下来,一条腿蜷着,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吸进去,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慢慢升上去,散在黑暗里。
王仁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那片废墟。也许是因为那里没有人,也许是因为那堵涂鸦墙,也许是因为那里能看到一些别的地方看不到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偏僻到如果发生什么事,没有人会听到。
这个念头每天都会冒出来。他每次都会把它压下去,但它每次都会再冒出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具体,像是在他脑子里长了一颗牙齿,越磨越尖。
星期五的晚上,他在废墟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天王家芳走得很匆忙,大概是接了一个电话,从断墙上跳下来就走了,喷漆罐从包里掉了出来,滚到了一堆碎砖里,她没有注意到。王仁江等她走远了之后,走过去把喷漆罐捡了起来。
是一罐红色的喷漆,已经用了一半。罐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蒙德里安红”。王仁江不知道蒙德里安是谁,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高级。他把喷漆罐拿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钢珠撞击内壁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他把罐子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不是偷。是收藏。收藏一件属于王家芳的东西,就像他收藏王雅丽的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星期六,学校放假。王仁江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宿舍里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他一个人。他家在大嶝,回去一趟要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他妈在电话里问他回不回去,他说学校有事,回不去。
学校没事。他只是不想离开石狮。他怕离开两天,等他回来的时候,会发现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什么变化?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王雅丽会在那两天里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看她?荒谬。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是可能性。他不能放过。
星期天下午,王仁江在街上又看到了王家芳。
这次不是在丽苑花园,也不是在废墟,是在群英中路上的新华书店。石狮最大的新华书店,两层楼,一楼卖教辅和文具,二楼卖文学和艺术。王仁江本来是想去买一本数学参考书,在二楼楼梯口,一抬头就看到了王家芳。
她站在美术书架前面,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翻一本很大的画册。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了小臂中间,露出左手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头发看起来像是刚剪过,鬓角剃得很干净。
王仁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楼梯拐角,把自己藏在一摞打折书后面。他的心脏又开始加速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跟踪她。他已经在废墟里看到了她喷的画,已经捡到了她的喷漆罐,已经知道了她每天晚上去的地方。他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情报。但他还是想继续看。看她的生活,看她的习惯,看她和什么人说话。像一个侦探,在收集嫌疑人的犯罪证据。但王家芳犯了什么罪?她不过就是和王雅丽在一起了。这在法律上不算犯罪。但在王仁江心里的法庭上,这已经是死罪。
王家芳把那本画册放回书架上,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王仁江从书堆后面出来,远远地跟着。她走到了文学区,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慢慢地走,手指划过书脊。
王仁江假装在对面一排书架找书,透过书和书之间的缝隙看着对面。王家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又翻了翻,放回去。最后她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了封面很久,然后把书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靠窗的那一排时,王家芳忽然停下了。
然后一个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了。那个笑,和王仁江在那条过道里看到的笑容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笃定的笑。是一个惊喜的、柔软的、完全措手不及的笑。
“你怎么来了?”她对着窗户那边说。
书店的窗户很大,阳光从玻璃里照进来,把靠窗的那块区域照得特别亮。在那片光里,王仁江看到了一个扎马尾辫的侧影。
是王雅丽。
她也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是来找王家芳的。也许她们本来就约好了,也许没有,只是在书店偶然遇见的。但不管怎样,现在她们站在了一起,在星期天的午后,在新华书店二楼的窗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雅丽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而是说:“你在看什么?”王家芳把手里的书举起来给她看封面。王雅丽歪着头看了一下书封,然后抬头看着王家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三毛啊?我听说她也是为爱自杀的。”
“也是?”王家芳挑了挑眉毛。
王雅丽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脸忽然红了一下,低下头没再说话。王家芳轻轻地笑了一声,把书夹在腋下,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王雅丽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很随意,但那个动作里面有太多的东西。
她们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窗边,王家芳靠在窗台上,王雅丽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是并肩站着。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王雅丽的侧脸照得透亮。王仁江可以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可以看见她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站在书架后面、双手攥成拳头的男生,不起眼得像一件落满灰尘的旧书。
他忽然想起了王家芳在那面墙上写的那三个字。
你是光。
而他自己呢?
他在黑暗里。始终在黑暗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胸口来回锯。
王仁江转过身,悄悄地走下楼梯,走出了新华书店的门。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学校。他去了那片废墟。大白天去废墟是另一种感觉。没有了夜晚的遮掩,那些断壁残垣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加丑陋,更加破败。他在白天找到了那面涂鸦墙,王雅丽的侧脸在日光下看起来有些失真,但那些线条依然精准。
他站在涂鸦墙前面,从书包里掏出那罐蒙德里安红,用力摇了摇。然后他对着墙上的王雅丽,按下了喷头。红色的漆雾喷薄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他一笔一笔,小心地覆盖着王家芳留下的黑色线条,像是在给一个伤口上药。他用红色把王家芳的痕迹覆盖了,把那个侧脸涂成一片模糊的红。然后他又用红色在那三个字上面打了一个叉。
你是光。咔嚓。
你不是光。你是我的。你不应该是她的光,你应该谁的光都不是。你应该回到我臆想的那个世界里去,在那里你谁都不属于,谁也不属于你。
喷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留下的那片红。红得刺眼。像血。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像是终于做了很久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他毁掉了她的画。他毁掉了那三个字。他用他的红色,覆盖了她的红色。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砖头,在那片红色的下面,用力地刻了四个字。一笔一划,很深。
“王仁江到。”
这是一个签名,也是一个宣战书。表明从现在开始,这场战争正式开始了。对手是王家芳,奖品是王雅丽,而代价——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也许什么代价都没有,也许是一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但十四岁的王仁江想不到那么远。他只知道他现在很难受,难受得快要死掉了。而唯一能让他不那么难受的方式,就是让那个让他难受的人也难受。或者更干脆一点——不存在。
他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把喷漆罐和砖头扔掉,走出了那片废墟。晚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腥咸。他走在石狮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星期一。他又来了。这次不是在丽苑花园门口干等。他下午逃了课,直接翻墙进了丽苑花园,在六楼走廊里等。他的书包里装着那罐蒙德里安红,还有那封信,还有一把从学校食堂后厨偷来的水果刀。
他不知道自己偷刀是为了什么。防身?恐吓?还是更糟的事情?他不敢往下想。但他还是偷了。他用报纸把刀包了好几层,塞在书包最底下,和那罐喷漆挨在一起。他是来摊牌的。他要让王家芳知道,她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他要让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有人在恨她,有人不会让她这么舒舒服服地拥有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东西。他要看着她的脸变色,看着她的眼睛里出现恐惧。
六点半,电梯数字开始跳了。六楼,门开了。
王家芳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头发还是那么短,眼神还是那么亮。她低着头在包里找钥匙,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王仁江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张开了嘴,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王家芳。”
不是问句。是陈述。
王家芳找钥匙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眼神先是困惑,然后变得平静下来。她把包拉链拉上,站直了身体,面对着他。
“我是。你找我?”
“我有东西给你。”王仁江把手伸进书包,先掏出了那罐喷漆。红色的蒙德里安红,罐身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把喷漆罐举到王家芳面前,“这个是你的。”
王家芳的目光在喷漆罐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重新回到王仁江的脸上。她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王仁江从书包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那封信。折成了方块,边缘已经起了毛,被他掌心的汗浸得有些发潮。
“这个,”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自己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是王雅丽写给你的。”
王家芳的眼神终于变了。那一层平静的壳裂开了一道缝,他从那道缝里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惊讶,紧张,还有一丝戒备。
“从哪拿的?”她的声音低沉,语速很慢。
“地上捡的。”王仁江说,“她掉的。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把信举到王家芳面前,近到她一伸手就能抢走。但王家芳没有动。她在等他说完。
“我看了。”王仁江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从头到尾。”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花园里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两个人在六楼的走廊上对峙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中间隔着两样东西——一罐喷漆,一封信。
“你想干什么?”王家芳的声音依然很稳,但稳得有点用力。
王仁江盯着她的眼睛,从书包最底下抽出了那把水果刀。他没有把报纸拆开,就那样拿着,让王家芳看到那个形状。一把刀的形状,任何人都不会认错。
“我要你离开她。”他说。
王家芳看着那把被报纸裹着的刀,又看着王仁江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王仁江等了很久的恐惧,没有出现。她只是在看他,用一种让他觉得很不安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变量。
“你叫什么?”她问。
王仁江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王仁江。”他说。然后补了一句,“和你一样姓王。”
王家芳点了点头,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王仁江,”她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
王仁江没有回答。
“你跟踪我,偷我的东西,偷别人的信,然后带着一把刀站在我家门口,让我离开我喜欢的人。”她的语气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在增加,“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有用。”王仁江把刀举得更高了一点,“如果你不答应,我会让你后悔。”
王家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长到王仁江开始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发酸,长到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然后王家芳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笑了。
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像在看一个犯傻的弟弟。那个笑让王仁江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你去找她吧。”王家芳说,“你去找王雅丽,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对她说一遍。把你给我看的东西,给她看一遍。如果她看了之后,愿意和你在一起,我绝不说一个字。”
王仁江的刀还举着,但他的手臂在抖,他的嘴唇也在抖。他的整个计划都建立在王家芳的恐惧之上。他以为她会害怕,会退缩,至少会愤怒。但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他,然后把所有问题的核心指向了他最不敢面对的人——王雅丽。
他不敢去找王雅丽。他之所以站在这里,之所以拿着这把刀,正是因为他不敢。他宁愿面对王家芳的恐惧,也不愿面对王雅丽的拒绝。他宁愿做一个小偷、一个跟踪狂、一个潜在的杀人犯,也不愿做一个被拒绝的暗恋者。
王家芳看出来了。她当然看出来了。
“你不敢。”她说。
王仁江的手臂垂了下来。刀还在手里,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的意义。他知道自己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他可以向王家芳宣战,可以喷掉她的画,可以拿刀指着她的喉咙,但他没法在王雅丽面前开口。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王家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绕过王仁江,走到那扇贴着“午日画室”的门前。她把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转动。
“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颜色吗?你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床吗?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动物吗?你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你知道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吗?”
王仁江站在原地,一个问题也答不出来。他只知道她马尾辫的颜色,只知道她校服袖口有一点墨水印迹,只知道她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颠。他以为这些就是全世界。
“你不知道。”王家芳替他回答了。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只是觉得她好看,以为那就是喜欢。”
她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等你知道那些问题答案的时候,再来找我。到时候我给你开门。”
门在王仁江面前关上了。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用报纸包着的刀,书包里还装着那罐蒙德里安红,口袋里还揣着那封已经被他摸得起毛的信。走廊里的灯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石狮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远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在闪烁,一明一灭,像是什么人在用灯语发送信号,但没有人能看得懂。
他以为自己准备得很充分。他跟踪了这么多天,收集了这么多东西,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敌人了。但现在他才知道,他了解的只是外壳,只是影子,只是王家芳留在涂鸦墙上的几根线条。他根本不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可怕的是,在她反问他的那一刻,他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他根本不了解王雅丽。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耳垂上那颗小痣。但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女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你是我在世界上最最喜欢的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王仁江坐在丽苑花园门口的花坛边上,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手很脏,指尖还残留着红色的喷漆。那三个字被他打了一个叉——你是光。他把它毁掉了,但他毁不掉那束光本身。他夺不走王家芳的平静,也赢不到王雅丽的注意。也许从一开始,他的方向就完全错了。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那封信,还握在他手里。
月光滑过信封的折痕,他想起了废墟墙上那个被涂花的侧脸,想起王家芳最后那句平静至极的话。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想杀她。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门外,而她们在门里。
可是所有的门,他还没有敲,就已经在他面前关上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