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渡》川柏祁

9、同一屋檐 青山哥给我

　　合租的头几天，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像刚进新公司的两个新同事。
　　搬家那天，东西搬上楼，舟松林站在次卧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林青山放下最后一个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青山哥。”舟松林有点局促。
　　“嗯。”林青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空着。窗帘是新的，淡灰色，像是刚洗过。舟松林把东西放好，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比出租房小，但干净。
　　他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码在书桌上。最底下，是一个旧木匣子。他抱着那个匣子，想了想，放进了衣柜最里面，又用衣服盖住。
　　头天晚上，林青山站在客厅里，给舟松林立规矩。话不多，三条：
　　“公共区域轮流打扫，一周一次。做饭各做各的，厨房东西分开放。晚上十一点之后安静，我睡得早。”
　　舟松林站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行，都行。”
　　“钥匙一把在门垫底下，一把你拿着，别弄丢。洗衣机、冰箱共用，冰箱你分一层。”林青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阳台的花你别动，我浇。”
　　“好。”
　　“没了。”
　　“嗯……”舟松林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别的要说了，才小心翼翼地问，"那水电费平摊？"
　　“对。”
　　“那个……你做饭的时候，我能蹭一口吗？我给钱。”
　　林青山看了他一眼：“你不会做？”
　　舟松林诚实的回答：“不会，但我会下面条。”
　　林青山看着这人又想到背过来的那口锅。
　　“那你的锅？”
　　“煮面。”
　　拿炒菜的铁锅煮面吗？林青山听完觉得这人可能真的...不会做饭。
　　停顿了一下说道：“不用给钱，多做一点的事。”
　　舟松林愣了一下，笑了：“那怎么好意思蹭饭吃。”
　　“那你别蹭。”
　　“……我蹭。”
　　话说完两个人都没绷住，舟松林笑出了声，林青山背过身去，也不知道在没在笑。舟松林觉得，这好像是他认识林青山以来，最像“人话”的一次对话。
　　晚上，舟松林洗完澡，躺在次卧的床上。
　　房间朝南，白天阳光好，晚上安静，床垫比出租房那张硬板床软多了。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听着走廊那头林青山关灯的声音，啪嗒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出租房那头的晚上，他躺下，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时候他会害怕，不是怕黑，是怕那种“只有我一个人”的感觉。他会开着灯睡，或者把手机放得很近，听着点动静。
　　现在，隔壁住着一个人。
　　他躺了一会儿，闭上眼，居然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吃药。
　　住了几天，舟松林把林青山的生活摸了个七七八八。
　　林青山起得早。六点半起床，洗漱，然后进厨房，稀饭、鸡蛋、有时候煎个饼，炒个小菜顺便把午饭也做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比闹钟还准时。
　　舟松林第一次被那个味道叫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又闻到一股葱花味，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七点半，林青山已经吃上了。
　　舟松林推开厨房门，看见林青山坐在小餐桌前，面前一碗白粥、一个煎蛋、一碟小菜，吃得安安静静。
　　“青山哥……你天天自己做早饭？”
　　“嗯。”
　　“闻着真香。”
　　林青山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吃吗？”
　　“……吃！”
　　那顿早饭，舟松林蹭了一碗白粥和一个煎蛋。粥是大米熬的，稠稠的，煎蛋是溏心的，蛋黄还会流。他吃得有点急，烫着了，嘶嘶地吸凉气，林青山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粥，没看他，但嘴角好像又动了一下。
　　吃完，舟松林主动去洗碗。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林青山没拦他，坐在餐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天之后，“林青山做饭、舟松林洗碗”这个分工，就莫名其妙的定下来了。
　　后来舟松林学乖了，早上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不为别的，就为赶上那锅粥。
　　他偶尔还是想喝奶茶。有天下班顺路买了一杯，全糖的，捧着回家，在小区门口碰见林青山拎着菜回来。林青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奶茶，没说什么。舟松林下意识把杯子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傻，干脆举起来问：“青山哥，喝不喝？”林青山摇头：“不喝甜的。”
　　林青山做饭确实香。
　　中午的饭盒，晚上回来炒菜，锅铲一翻，香味能飘到客厅。舟松林本来是不太会做饭的，外卖吃习惯了，搬进来之后，看着林青山在灶台前忙活，油锅滋啦一声，菜倒进去，翻炒几下，盛出来。他忽然觉得，做饭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也试着做过两次。一次炒了个土豆丝，糊了；一次炖了个汤，淡了。林青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第二天，舟松林发现冰箱里多了一袋削好的土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油热了再下锅，炒到断生就出锅。"
　　舟松林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觉得这个人，好都藏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
　　后来，洗碗成了舟松林在这个家里唯一任务和用处。林青山做完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开水，洗，冲，擦干，放回橱柜。林青山没说什么，但有一天，舟松林洗完碗出来，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像是给他晾的。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阳台上的花，是林青山的宝贝。两盆绿萝，一盆月季，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叶子厚厚的，绿得发亮。林青山每天早上浇水，傍晚下班回来，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偶尔拿小铲子松松土。
　　周末，林青山出去遛弯。
　　这个舟松林是听刘静说的，“青山哥周末雷打不动去公园跑步，走一个小时那种，谁叫他出去玩都不去。”舟松林观察了两次，果然，周六上午，林青山换上运动鞋，出门，两小时后回来，手里有时候拎着菜，有时候什么都不拎。
　　第二个周末，舟松林试探着问了一句：“青山哥，跑步能带上我不？”
　　林青山看他一眼：“走。”
　　那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林青山跑得快，舟松林跟在后面，跑了一截，林青山放慢了脚步。公园里晨练的人多，打太极的、遛鸟的、跑步的。舟松林东张西望，林青山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
　　“你跑太快了。”舟松林小跑两步跟上来。
　　“习惯了。”
　　“那你以后慢点。”舟松林说，“我腿短。”
　　林青山没接话，但脚步确实慢了下来。从那天起，周末跑步，就成了两个人的事。
　　两个人就这么住了下来。客客气气，各过各的，交集不多，但不别扭了。
　　舟松林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开始不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了。
　　以前在出租房，晚上回来，门一关，他就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加班回来，屋里黑着灯，冷锅冷灶，他泡一包方便面，坐在床边吃。有时候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哪怕林青山在房间不出声，他也知道，这屋里还有个人。
　　有一天晚上，舟松林加班到十点，回来的时候，林青山已经躺了。他轻手轻脚地换鞋、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锅里有粥，自己热。"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他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那个口袋里，已经攒了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
　　什么都没干，光住在隔壁，就让人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舟松林加班到十点。
　　项目临时有急活，他做完才走。骑共享单车回小区，上楼，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林青山靠在沙发上，像是已经看过一会儿了。
　　听见门响，林青山抬了抬眼：“回来了。”
　　“嗯，加班。”舟松林换了鞋，往厨房走，“我热点剩饭......”
　　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一碗面，重庆小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两根青菜，汤色清清亮亮的，还冒着热气，像是才做好没多久一样。
　　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多做了一份，不吃倒掉。"
　　舟松林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面还温着。荷包蛋是溏心的，他知道，这是林青山自己煮面时的样子，他观察过，林青山煎蛋、卧蛋，都爱做溏心的。
　　他端起那碗面，站在厨房里，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但放的时间长了，陀在一起，汤是红油汤，放了点盐和葱花，香。
　　他又吃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端着碗，站在灶台前，愣了很久。
　　他不是没被人照顾过，奶奶照顾过他，从小照顾到大，但那是奶奶，是亲人，天经地义。
　　林青山是谁？
　　是房东，是带教，是一个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的同事。他给他留了一碗面，还怕他不吃，贴了张纸条，写“不吃倒掉”，好像这样，就不算特意为他做的了。
　　舟松林把那一碗面，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汤也喝干净了。
　　他洗完碗，把那张纸条从灶台上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林青山已经回房间了，灯关着。
　　舟松林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没有人应，但他知道，那个人听见了。